張廷瑜卻不惱。
他取過一張蓋毯、一卷新書,毯子蓋在自己身上,遮住與榮齡交握的手,書則在另一隻手中,正微垂首讀得專心。
他抿出些笑意,“那郡主對臣誤解可太深了,臣對郡主…”他抬起眼睫,目有深意盯著她,“臣對郡主向來得隴望蜀、慾壑難填。”
在那道過於有侵略感的目光下,榮齡一時語塞,更不爭氣地紅了麵孔。
半晌,她嘀咕一句,“莫覺得這樣我就不與你算舊賬。”
但她始終未追問張廷瑜查得如何,問他橫空出世一般的白龍子究竟是何人——她不想顯得自己有多在意,那樣自個便輸了。
馬車行過一個時辰,終於抵達西山圍場。
二人聯袂向長輩問安。
整一程安然無事,隻坐在公主一席最上首的榮沁刺了句,“張衡臣,建平十年你得的是幾甲幾名來著,本宮有些記不清。”
今日不同除夕宮宴,隻宗室方能參與。建平帝與貴妃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允榮沁攜劉昶一道來。
榮齡本想出言幫張廷瑜頂回去——在坐的不是宮妃、便是帝嗣,張衡臣一介五品小官,有些話不便說。
但再一想,他在遇到自個前也一步步走上青雲路,更能惹下一堆有的冇的鴛鴦債,她操哪門子心?
於是,榮齡罕見地袖手旁觀。
張廷瑜瞥一眼立於榮沁一側的劉昶,平靜道:“自是比不上子淵兄,隻忝列頭甲的第三名。”
榮沁滿意地望向榮齡,“雖不如子淵,那也不差了。不過,本宮還聽聞,這探花郎並非人人能當的。衡臣若非姿容過人,恐也無法與子淵一道走馬誇街哩。”
話裡話外正是說,張衡臣拿下頭甲第三名仗的是那貌比徐公的一張臉,若除開這一長處,他更不如劉昶遠矣。
隻可惜,榮沁的一番得意話未引來意料中的針鋒相對。
二公主事事爭,此時也覺意外,她好奇地覷一眼榮齡——那死丫頭吃錯什麼藥,竟頂著滿麵假淑良,一句都不說。
倒是一旁的榮宗柟瞧不下去。
張廷瑜不僅是榮齡的夫婿,更是得他器重的朝中新秀。榮沁拿個蠅營狗苟的狀元郎便敢隨意奚落他,是有眼無珠,還是仗著她舅舅還朝,有意侮辱東宮?
“榮沁說得倒也不錯…”榮宗柟忽地開口,將眾人目光都引來,“父皇定下三甲時,孤正侍奉在旁。因禮部的沈尚書提及,衡臣方及弱冠,又生得若孤鬆之獨立、如玉山之將崩,加之東亭、子淵皆有婚配,便——”
他有意一停,待吊起眾人好奇,他才悠悠續上。
“便委屈衡臣,往下挪了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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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新年快樂友友們!
第74章
烽火淩雲會(一)
此言一出,不論是堂皇瞧著的,或是表麵未在意、實則側耳旁聽的,俱未忍住驚詫,偷偷露出吃瓜的神情。
八卦宗的宗主榮宗祈自是堂皇那派的翹首,他今日穿得清貴——白色蟒袍,四趾的蟒爪下是用銀色絲線繡出的密密匝匝的蓮,與之相和,他頂了一隻崑崙籽玉雕出的極雅緻的仰覆蓮冠。
可這人雖裝扮得清貴,一張嘴卻露了個兒。
“誒呦呦,皇兄的意思是,衡臣因一張俊臉丟了狀元,倒叫子淵得了便宜?”
榮齡偷眼望去,給這位仗義直言的三皇兄比出一個大拇指。隻是她再轉過目光,與榮沁陰狠又憤恨的眼神相接時,她一瞬不敢停,趕忙撤回視線。
可那匆匆的一眼已讓榮沁截住。
“你!”事事爭先的二公主何時吃過這等癟?
榮齡屏氣凝神,正決心不管一會的榮沁如何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都要來個過耳不過心時,一道清雅的嗓音阻止了這一鬨劇。
“竟是如此…”他的麵上無一絲不滿,還有心拿此事打趣,“幸而家母未將在下生得若衡臣俊秀,不然,這狀元的名號,可就冇法便宜落到我頭上。”
“待烽火淩雲會結束,定請衡臣浮一大白。”劉昶對張廷瑜拱手。
一番大氣又疏闊的言辭散開一觸即發的緊
張局麵,也引來圍坐眾人讚許的目光。
榮齡雖落下一顆預備捱罵的心,可她非但不覺鬆口氣,倒因劉昶過於妥當的回覆生出隱憂——那自卑、敏感的劉狀元,怎在短短一月間變了個樣?
是他自個悟了,或是…有人刻意栽培?
正是雲開霧散的時刻,一道沉厚的嗓音在一旁響起。
“子淵心胸開闊,不愧為朕欽點的頭甲第一名。”語剛落,緊隨的宮人吊一把尖細的嗓子,宣告此人的到來——“陛下至。”
不用說,來人正是大梁主君建平帝,那宮人則為禦前領侍蘇九。
一時間,西山圍場宛若風過草垂,伏了一大片。
“恭請陛下聖安。”
建平帝一麵前行,一麵漫不經心地抬手,蘇九便抬高音量道:“陛下安,起。”
於是,榮齡一起身,迎頭便瞧見建平帝正雙手扶起伏於不起眼處的劉昶。
她抬高眉弓,心中暗暗一“嘖”——這不大對啊。
果然,榮鄴雖因多日頭疾折磨,麵色有些不佳,但他仍勉力對劉昶露出寬慰的神情,“子淵,不論其中緣由為何,但你便是建平十年的狀元。這一點,任誰都不可更改。”他有意一停,加重語氣,“你且堂堂正正地,做出一番功績,證明朕當年未看錯人。”
他的嗓音也有些啞,顯出中氣不足的樣子。
但他乃天子,便是語中並不鏗鏘,也引出軒然**。
榮齡心中一沉——這話若隻單說,並不怎樣。可它卻接在榮宗柟為張廷瑜張目,暗諷劉昶那狀元郎的名頭並不副實之後…
且此言落下,建平帝未再與榮宗柟、張廷瑜說上一句回寰局麵…
這一熱一冷的比對,實在有些突兀。
因而,榮齡未再管榮沁一瞬間又變得張揚、挑釁的目光,隻擔憂地望向榮宗柟。
但此刻,有無數人與榮齡一般,目含不解、憂心、幸災樂禍等迥然不同的深意望向著正中一身玉色騎裝的太子,故他雖與榮齡眼神交接,卻未露出任何意思。
他隻一貫溫潤地瞧眾臣,如同立於佛陀身旁無喜無悲的隨侍菩薩,更恍若剛剛那兜頭兜腦的一番話,並未毫不顧憐地扔在他麵上。
榮齡暗暗歎下一口氣,心道這世上可無人比建平帝更懂得,如何攪得大都的一池渾水伸手不見五指——
他老人家年前剛將趙氏捧上天,翻手卻又把荀天擎塞入涼州軍,狠落了他們的麵子。眼瞧著趙氏囂張的氣焰剛熄下,可轉眼間,他又奚落得榮宗柟找不到北,拱出一攤新火…
君心…可真是難測啊。
這一插曲並未持續太久,榮鄴瞧見難得也換上騎服的徐閣老與陸長白,便招手喚二人過去。
見榮宗柟處的壓力稍解,榮齡便拉了張廷瑜摸過去。
“太子哥哥…”
可還未說完,就叫榮宗柟截住。
“阿木爾,”他目含深意,表示不便也不可再說,“可與衡臣置氣了?”他隻提一句像是與剛纔的一幕無相乾的問題。
榮齡也回過神來——此時人多口雜,絕非交談的良機。
隻是…榮宗柟硬牽出的話題也並不好回答。
“冇…冇有…”她支吾道。
“哦?”榮宗柟又打量一旁的張廷瑜,再問一句,“衡臣啊,真冇有?”
太子妃章氏瞧不過眼,“阿木爾道冇有便冇有,殿下何時學了三弟,竟這般多舌?”
無辜中槍的榮宗祈二指併攏,指自己,“皇嫂,你說皇兄歸說皇兄,怎又帶上我?”
這一通打岔終於將僵冷又尷尬的場麵揭過。
隻是冇一會,一道小小身影跑來,又重複問起與榮宗柟一樣的話。
“阿姊,你可與張大人置氣了?”她仰頭問道。
榮齡狠狠一點小丫頭的額頭,“你才幾歲,知道‘置氣’是個什麼意思嗎?”
榮毓搖頭晃腦,“本公主當然曉得!”她偷偷一指花枝招展的榮沁,“便是二皇姐說張大人的壞話,阿姊雖不忿,卻也未出言幫張大人頂回去。”
她那截白玉一般的指頭指回來,直直盯著榮齡,“若在以往,阿姊早坐不住了。”
榮齡有些狐疑、又有些心虛地瞧過去,“我有…有這樣嗎?”
榮毓伸長胳膊,將指頭送到榮齡的鼻子尖,“有!連母妃都瞧出來,喚我來問問哩!”
先是榮宗柟,這會又是榮毓與玉妃…
榮齡心道自個不過置個氣、鬨一番彆扭,怎一忽全天下皆知了?
她麵色微發紅,卻也強撐著不肯認,隻一把打掉榮毓不安分的手指,道一句:“冇大冇小。”
見榮齡像個鋸嘴葫蘆問不出有用的訊息,榮毓負了小手在人群中沉思半晌,待瞧見與幾位陌生的臣子坐在一處閒談的張廷瑜時,她眼中一亮,忙蹦跳著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