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張廷瑜剛與蕭綦敘罷年關見聞,便有一隻粉妝玉砌的糯米糰子戳了他的胳膊,佯怒道:“張大人,你可是惹我阿姊生氣了?怎還在此處閒談,不去哄她?”
聞言,八卦宗左護法蕭綦表現得比榮毓還興奮,“哦,郡主生氣了?”他在眼上搭了蓬,忙著找傳言中生氣的榮齡,心中卻暗暗嘀咕——眼瞧著榮齡郡主與衡臣情深義重,竟也…捨得與他置氣?不過話又說回,若非如此,剛剛二公主奚落衡臣時,郡主也不至於袖手旁觀…
蕭綦正攢了一肚子話要問,話題中心的張廷瑜卻既未辯解,也不否認,隻低了頭,平靜地問榮毓:“公主,可是郡主告訴你她生氣了?”
榮毓搖頭,“纔沒有,母妃曾道——”她清了清嗓,學玉妃清冷的音調,“榮齡瞧著活潑,心思卻重,等閒的事不會叫人察覺。”
又換回童稚的聲音,“因而,阿姊纔不會直言她生氣了!是本公主太過聰明,自個瞧出來的!”
等閒不會叫人察覺…眼下,卻有這許多人來問…
張廷瑜不自覺地用目光去找榮齡——那人正與榮宗闕冷著臉鬥嘴,也不知二皇子特地去找她,是否也在關心她與自個置了氣。
人人都在意她,隻有自己,惹她傷心。
張廷瑜落下一口氣,收回目光。
隻是在這途中,餘光又掃到一道白色身影——白龍子深得建平帝信任,這群賢畢至、少長鹹集的烽火淩雲怎會缺了她?
他一時頭疼得緊,隻覺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張廷瑜想了想,終決定還是得先解了榮齡的心結,於是鄭重問榮毓:“可臣頭回惹郡主生氣,”他道,“也不知該如何哄得人迴心轉意?”
榮毓便招手,示意他低下頭,“張大人可是頭回來烽火淩雲會?”
張廷瑜頷首。
“那怪不得…”榮毓嘀咕,再解釋道:“這會上除去吃吃喝喝,便是開歲冬狩最為熱鬨,你瞧那幾座山頭,早被京北衛趕入獵物,待大夥去獵取!”
張廷瑜順著榮毓指向瞧了眼,“這個臣倒略有耳聞。”
他更知曉自個那位精於弓馬的夫人自少年時便是開歲冬狩的佼佼者,她曾獵得一頭已然長成的雲豹,引來一眾男兒郎的羞慚與尚為南漳王妃的玉鳴柯的一頓狠揍——那雲豹立起身比榮齡還高一些,若有差池,她的小命還要不要?
隻是…榮毓提起這人人皆知的冬狩作甚?
但榮毓還未解釋,一旁的蕭綦已瞭然,“哦哦!臣知道了!”
他也半蹲在榮毓麵前,“公主可是指…?”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間。
“正是!正是!”榮毓雖不認識這陌生的臣子,但見他
聞弦知意,便覺此人比張大人那呆鵝還要聰慧一些。
可惜二人的啞謎打得火熱,最該知曉的張廷瑜仍一頭霧水,他給了一個勁地湊熱鬨的蕭綦一拳,再拉過榮毓,不叫這亭亭的小粉團遭蕭東亭教歪。
“公主,這是何意?”他學蕭綦也拍了拍自個腰間。
榮毓那雙與榮齡一般無二的杏眼中漾出晶亮的笑意,“髮帶呀!”她道,“兒郎入林冬狩前可問中意的娘子要一截髮帶,係在腰間。他若最終得冠,這第一便算作兩個人的,父皇可許他們一個心願!”
便是那兒郎得不了頭名,但他繫上小娘子的髮帶明晃晃地跑上一圈,不啻將各自的烙印印在彼此身上。建平帝若高興,也會大手一揮替二人指婚。
因而,烽火淩雲會辦著辦著,便成了許多正當年紀的青年男女相看、定情的月老會。
張廷瑜回過神,“公主是指…”
榮毓狠狠點頭,“本公主正是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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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榮毓:這個家冇我得散。
榮宗祈、蕭綦:原來我們是一個組織的哇!
友友們,俺又回來上班啦哈哈哈
第75章
烽火淩雲會(二)
因今日乘的馬車,榮齡便在西山圍場擇了匹剛滿五歲的汗血馬,這馬通身雪白,隻額頭有朵祥雲狀的黑印,倒與她自小養的坐騎“白山”有些像。
踢馬行至冬狩的起點,不少兒郎尚在人群中討要小娘子的髮帶,榮齡作為已婚人士,隻能百無聊賴地在馬上遠眺。
隻是同為已婚人士,起點另一頭的榮宗闕卻忙得很,他正喚來江稚魚,支吾半天問出,“不若你也給我一截髮帶?”
江稚魚仰著一張無語的麵孔,“殿下也不提前與臣妾說,臣妾今日未用髮帶呐。”
榮齡便眼見那位一貫臭臉的二殿下浮出可疑的紅雲,“那便…便罷了吧。”
可江稚魚剛走開幾步,榮宗闕又叫住她,“釵子總戴了?”
江稚魚指了指頭上髮髻,“殿下自個瞧不見嗎?”
榮宗闕控馬走至她身旁,再略伏身,自髻上取走一支不起眼的。
江稚魚一愣,忙抬手捂住釵子空出的位置,又衝那背影嚷道:“殿下!你不管不顧的,臣妾的髮髻都要散了。”
榮宗闕將那簪子係在腰間絛帶上,“不會,我挑過,不會亂了你的髮髻。”
江稚魚半信半疑地落下手,髮髻果然紋絲不動。
她便也不再惱,悠悠哉哉回了帳中取暖。
榮齡瞧得目瞪口呆,心道還真是一對夫婦有一對夫婦的過法。
她又團團看了西山圍場圈出的十餘座山頭,伏身拍了拍坐下的汗血馬,許諾道:“待會你乖,若咱們得了頭名,我贈你一整筐的豆子與紅蘿蔔。”
正當她與汗血馬一派和氣地有商有量,一道黑影遮到身上。
冬日的日光菲薄,便是一隻黑影也帶來涼意。榮齡察覺,可待抬首瞧清那即便坐於馬上也仍魁梧的身影時,她一愣。
怎會是他?
“荀將軍?”半晌,榮齡才問候一句。
荀天擎像是極緊張,“郡郡…郡郡主。”他結巴道。
榮齡微睜大眼,“荀將軍,可有事?”她與這位軍中新貴並無交情,隻知他也來自蘇尼特,是玉鳴柯的同族人。
不過,自個身上一半流了玉鳴柯的血,與荀天擎也有些同族情誼。
但不知為何,這位一貫冷麪、與榮宗闕並列大都臭臉榜首的京北衛主將,卻在眼中燃了滿眶的炙熱。
那炙熱太不尋常,倒叫榮齡生出不安與戒備——怎的,她可得罪過荀天擎,惹得這人上門報仇?
隻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荀天擎要在冬狩場上動手?
…也太過囂張!
為防萬一,榮齡細細回想蘇尼特軍中常用的身法,又在腦中拚出**十種招架的方式。
正當二人間的氣氛無端緊張起來,一道已恢複許多,但仍帶些啞意的嗓音自榮齡另一側響起。
“郡主!”
莫名地,榮齡心中鬆下口氣。
但略略回想,她也想不通自個緊張個什麼勁,便是真動手,也不至於打不過啊…
半晌冇想出個究竟,榮齡便將這一瞬的緊張強行解釋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與這位朝中炙手可熱的武將為敵可是虧本中的虧本。
因而,不論張廷瑜這狗東西近來如何混蛋,今日的打斷卻來得及時。
於是,勒馬麵對他時,榮齡麵上久違緩了神色。
張廷瑜擎一隻手遞來截一側滿是毛邊的布條,“郡主,給。”
榮齡落下眼睫,但冇伸手去接,隻不解問道:“這是什麼?”
那人卻往另一旁張望了眼,但見榮齡也順著目光回首,他忙伸手攔住,“我今日隻束冠,未戴髮帶。”他身量高,不需墊腳也能將那破布條輕鬆繫上榮齡的玉帶鉤,“郡主當心些,莫與旁人爭先鬥勇。總歸——”
他一笑,蠱得榮齡頭昏目眩,“你也不需搶下頭名,求陛下再賜一回婚。”
榮齡今日仍著一身真紫色的曳撒,腰間束白玉革帶。
而如今,翟首的鉤上繫了條玉色綾布,另有一隻與帶上白玉幾要同色的手正光明正大地搭在自個腰間…
“…啊?”她腦中一炸。
玉色綾布…若未記錯,他的中單正用的這布料。
榮齡無端再想起榮宗闕自江稚魚那硬要來的髮釵…她剛還感慨真是一對夫婦有一對夫婦的過法…
如今,自個家中的這位也犯了病?
“你瘋了?”榮齡低喝道,眼下的起點雖仍清淨,但此地正在營地下方,叫多少眼睛盯著。
張廷瑜遭誰刺激,做這親密舉動?
榮齡嘴裡厲害,麵上卻已不可遏製紅得燎原。
張廷瑜卻自管自地捋齊那截布條,“臣未戴髮帶,隻好用袖間的布條代替。”他再抬首,直愣愣瞧入榮齡眼中,“可惜三年前臣與郡主匆匆一麵,竟未遇上這青年男女表情中意的場合。”
他再拉了榮齡的手,用拇指輕揉手心,“雖蹉跎三載,但臣想著,也需給郡主補上。”
榮齡隻覺一股熱意自手心升起,並攜電光石火,莽直闖入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