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下,便快到這一時刻了。
同樣的問題盤桓於夫婦二人心中,如一道地裂生出的溝塹,初時瞧著淺,卻隨時間不斷加深。
這一場齋醮的時間比榮齡想象得短。
約過半個時辰,堂中搖鈴一停,二弟子各執一道符籙燃於空中,白龍子在那兩道硃紅的火焰中轉身。
“天圓地方、四時五行,福生無量天尊佑張老大人來世平遂。”
榮齡與張廷瑜微躬身,“謝過道長。”
齋醮已歇,白龍子便要告辭離去。而張廷瑜的那方土灶建於院中,正在三人出門的必經路上。
因這三人驟然來訪,灶中的火再無人管早便熄下,灶頭先盛起的兩道菜更不用說,已涼得透透的。
榮齡的心情與之有些像。
隻是未想到,這短短的幾步路竟也生出事端。
白龍子經過灶台時隨意一瞥,瞧見那道涼透的兩香山筍。她忽地停住,眉心緊緊蹙起。
一旁弟子察覺不對,忙問道:“師祖,可有不適?”
但白龍子未回答他,隻盯著那道山筍一徑瞧。
榮齡也覺意外。而意外之餘,她心中更有一分隱隱的躁——是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不解、恐慌夾纏而生的複雜情緒。
可她不想將這分躁意顯露於外人麵前,更不想白龍子這位不速之客耽擱在此。
於是,她扯了扯張廷瑜的袖子,以目示意他問問。
張廷瑜得了“軍令”,這纔開口,“道長,可有需本官相助的?”
他的一句話如石子撞破如鏡湖麵。
白龍子猛地回首,一瞬不瞬盯著張廷瑜,“不對,兩香山筍怎用的香菇,當用新鮮的茴香苗。”
榮齡在一旁,便見張廷瑜的眼中在一瞬間聚起怎也散不開、掩不住的驚疑。
那驚疑過濃、過重,不一會便凝作一朵烏黑的雲,牢牢罩在他與白龍子頭頂,將其餘人都排除在外。
與另兩位弟子同在疑雲之外的榮齡聽見張廷瑜用他那破鑼一樣的嗓子問道:“你說什麼?誰告訴你要用茴香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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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哦豁,修羅場啊你一場接一場~
第73章
彆扭
白龍子雙眼迷惘,若陷在回憶中不能醒來。
“我也不知道,但該用茴香苗的是不是?”
張廷瑜斷然否認,“不是,兩香山筍乃廬陽名菜,筍該用問政的山筍,而兩香便是香菇與臘肉,故——”他緊緊盯著那渾若故人的一張麵容,不住告誡自己,不可亂,“道長究竟自何人處見過,需用茴香苗?”
白龍子卻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她像是險而又險地立於懸崖邊,往前是萬丈深淵,緊隨其後的則是句句詰問的張廷瑜。
她的額際滴下痛苦至極的冷汗,“你彆問了,”這位長春道祖師嗓音喑啞,如剛經曆一場耗儘心神的繁雜法事,“我記不起來…什麼都記不起來。”
終歸未問出什麼。
而待師徒三人匆匆離去,張家小院再度陷入冷清。
但這冷清與方纔夫婦二人初來時不同。
那時的冷清因的人煙未至,故隻需布好祭品,二人自院中至正房往來幾趟便熱鬨起來。可此時的冷清卻因人心冷下,是再多人、再喜慶的裝飾都不能消解、掩蓋的孤清。
榮齡自張廷瑜與白龍子狀若無人地交談時便涼下目光。
她也覺得諷刺。
明明她與張廷瑜纔是夫妻,是這世間最該立於一處的人,但偏偏,她的丈夫與另一女子卻更像別久重逢的舊侶。
榮齡想起荒宿那時傳來的話——張廷瑜莫名問了白龍子一句,“你喚我什麼?”
因而那時,他已覺得白龍子渾若故人。於是,榮齡倒變作外人,隻能眼睜睜地旁觀這一切。
想著想著,不但目光,便是心也冷下。
榮齡冇再管大費周章才做出的兩道菜,隻理了理寬袖上的褶,接著轉身,打算離去。
一隻手拉住她。
榮齡一掙,但那人像是早有提防,使力握著,一時便未甩開。
“郡主…”他喚道,卻並未立時接上解釋。
榮齡在心中猜,可是他也覺的眼下這情形已棘手到無法用語言開脫?
她正要用上內力掙開腕上的桎梏,兒時的一些並不愉快的記憶在一瞬間湧上心頭。
記憶中的榮信也這樣拉著玉鳴珂的手腕,“你究竟去見誰?是不是他?”
玉鳴珂冷著一張寒玉麵,嗓音也清極、冷極,“王爺以為是誰便是誰,終歸我說什麼,你都不會信。”
榮信一雙眼熬得猩紅,“可我如何去信,阿珂你告訴我,如何信?”
玉鳴珂望著他,眼中透出一絲悲憫、一分無望,“王爺連自個都不信,我如何能讓你再信旁人?”
那是記憶中,榮信與玉鳴珂爭吵得最厲害的一回——
榮信消解不下心頭鬱氣,便帶上榮齡外出散心,連過年都不曾回。至於二人如何和好,榮齡已不大記得清,又或者,他們從未和好,隻這樣一個猜疑、一個自管自地不解釋,囫圇過著糊塗日子。
直至,榮信戰死南漳。
**齡捫
心自問,是否也想過這樣的日子?
答案自然不是。
她不想走上父母的舊路。
因而,她終究不曾掙開腕上的手。
思緒過境千帆,榮齡落下一口氣,問道:“你至少該告訴我,她究竟是誰?”
“可我若說,我也不知道呢?”
聞言,榮齡一怔,再回首看他。
自她認識張廷瑜,這人慣來清明、正直,若一隻不差毫厘的鐘擺,依照早已劃下的路篤定地行走在這世間。
她從見過這般迷茫、糾結的張廷瑜。
可他在為難、猶豫些什麼?
與他無言對望,榮齡的心起起伏伏、冇個定處。
最終,張廷瑜摩挲她的手背,再試探抱她。
“榮齡,”他不再喚郡主,而是再度珍而重之喚她名姓,“可否給我一些時間,我會查清楚,告訴你、也告訴我自己,她是誰。”
“但不論她是誰,都不影響你我。”
張家小院一場隱隱的紛爭在一場幾人有意的退讓與掩蓋下早早了結。
而不論是形影不離的歡愉,或是忽墮冷窖的彆扭,日子總如常而過。
很快便至初七,正是每年一度的烽火淩雲會。
這烽火淩雲會並非流傳日久的古禮,而是由建平帝榮鄴自大梁立國的次年設立。
“馬上得江山、馬上守江山。”這是他常掛在嘴邊的話。
梁國肇始於祁連山下,祖輩因馬而生,也因馬而興盛、富足。其後榮鄴揭竿而起,憑藉強悍的騎兵在各路亂軍中異軍突起,最終奪下江山。
因而不論是酷寒的蘇木裡、還是山勢險峻的南漳,不論是飲馬瀚海的涼州,或是奧熱多雨的嶺南,重裝騎兵都是大梁最雄壯的一道防線。
為使臣民不墮昔年心誌,榮鄴便將元月初七設為烽火淩雲會。
每至烽火淩雲會,王公勳貴、文武權臣都帶上家中老幼,共赴西山圍場圍獵。
榮齡既回了大都,自然也要去。
她本想策馬而去,但一聽張廷瑜那尚未好透的啞嗓,終究未硬下心腸,“額爾登,還是換馬車吧。”
額爾登從善如流,他雖一句未問,但榮齡總覺得,自自個吩咐了這句,老長史眼中的笑意便深了些。
扶榮齡上車時,額爾登低下嗓音與她勸道:“郡主,夫婦二人哪有不拌嘴的?可彆扭歸彆扭,萬不可就此冷心冷氣,生了隔閡。便如…”
如老王爺與王妃那樣。
榮齡家中無親長,額爾登總擔心她些。
但郡主,比他想得聰慧、老練許多。
也是,額爾登在心中啐一記自個——心道郡主是何人?那可是十幾歲便執掌南漳三衛之人,其心誌還需自個來操心?
可他不知,榮齡雖低低“嗯”了句,但其心中卻不住發虛——原覺著她雖在張廷瑜麵前對他愛搭不理,但在外人前當掩飾得不錯,可額爾登竟…早已看穿二人的彆扭?
那旁的人呢?
張廷瑜已在車中,見榮齡入內,忙伸一隻手相扶。
榮齡冷了他多日,連夜裡睡覺也都側向外頭,不肯多瞧他一眼。隻是剛剛叫額爾登說破,又得他一句真心的規勸,她想了想,將手遞去。
待在座中坐穩,榮齡抽手,卻冇抽動,“你放開。”她道。
這時,額爾登恰在車外問道:“郡主,可啟程了?”
未等榮齡回答,身旁那人搶著答了句,“走吧。”
馬車碌碌向前,榮齡瞪他,直過了好一會,張廷瑜才側首,若剛瞧見她的不滿。
他強詞奪理道:“車行不穩,臣怕郡主摔了。”
手中仍不鬆。
榮齡氣笑了,這些天來頭回在私下與他說話,“張衡臣,我原未發現,你竟是個油嘴滑舌、寡廉鮮恥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