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算善終。”榮齡往灶中塞入一把柴火。
今日是祭日,榮齡又將話題轉回張蕪英。
她回憶道:“我記得你提過,父親在瀾滄水畔的死訊由一人不遠萬裡傳來,那位好心的傳信人究竟是誰?”
張廷瑜盯著燒火的榮齡瞧了一會,瞧到榮齡以為,自個麵上沾了灰黑。她略撣了撣,疑惑道:“你盯著我作甚,總不能是我傳的…”
又覺自個這一假設好笑,“十七年前,我可才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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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嘿嘿,一輛意識流小車車,大家低調哦!
sorry,調整了一版:1.張爹死的年份調了一下;2.有一個關鍵的資訊隱去了,嘿嘿,後麵有大用處的,看過的朋友請不要說哦!
第72章
溝塹
張廷瑜挪開視線。
但不知為何,榮齡總覺他掩下的眼神有些無奈。
可終究在無奈些什麼,未等她詢問,那人便用另一個答案搪塞過去。
隻見他一麵盛起鍋中的冬筍,一麵答道:“是位英武的將軍,曾與父親相遇在瀾滄水畔。父親瞧他頗有忠義風骨,便請托他將手劄帶回廬陽。將軍本以為是樁尋常的托付,就承下了。可未走出多遠,他便見父親投江而亡。將軍這才明白,原來那竟是臨死寄命之語。”
“因而他不敢耽擱,一路往廬陽尋來。”
榮齡奇道:“將軍…可是前元的將軍?”
十七年前,梁國人尚在東征途中夙興夜寐。那時的山河雖烽火四起,但大體上仍是前元的天下。
張廷瑜卻搖頭。
“不,是梁國的將軍。”他重起鍋,又倒入一盆菜。
一時間,榮齡的疑竇叫滋啦冒油的響聲蓋下。
等鍋蓋悶下,二人間的嘈雜小一些,榮齡再忍不住心中好奇,竄至張廷瑜身旁,拉著他的衣袖問:“梁國的將軍,是誰?”
隻需稍有名姓,定在她父王麾下當過差。
她許是也認得。
張廷瑜卻未立時回答。
他端來方纔的冬筍,夾起一塊遞至榮齡嘴旁,“嚐嚐。”
榮齡哪還有心思管那菜的滋味,囫圇嚥下,隨口敷衍一句,“很好,”再問,“究竟是誰?”
張廷瑜放下筷子、洗淨手,在榮齡滿眼的希冀中,彈了她一個腦瓜崩。
“不告訴你,”他眼角帶著揶揄,“郡主便猜去吧。”
待榮齡氣呼呼地坐回燒火凳,他還不嫌事大地嘀咕:“誰叫你的記性這樣差…”
可惜榮齡正埋頭往灶中塞入滿滿的柴火泄氣,未聽清這關鍵一句。
隻是她塞了過多柴火,灶中空間不足,火苗熄滅,隻吐出滾滾黑煙。
雖在院中四麵透風,榮齡還是熏得眼睛痠疼。
幸而張廷瑜忙將她拉開,去往院門旁的上風處,榮齡這才勉強能睜開眼。
而隔著一眶眼淚,她瞧見那道青鬆一般的身影正在奮力搶救灶中的柴火——他極為熟練地用火鉗夾出過多的柴,再用蒲扇鼓入風,冇一會,灶中又是紅旺的一捧火。
榮齡瞧著瞧著,也不知是叫那黑煙燻出自個早已遺忘的記憶,又或是隔著痠疼的淚,瞧什麼都模糊又彷彿——
她總覺得這景象,曾在哪裡見過。
隻是記憶中的那道身影,較如今的張廷瑜瘦小許多。
正當榮齡沉浸在自個也不知是幻是真的景象中時,一旁的院門叫人叩響。
她離得近,便走過幾步打開。
隨著兩扇木門中的空隙慢慢擴大,一道榮齡怎也冇料到的身影,正俏生生立在門外。
幾日前荒宿自通州帶回的一句話忽地迴盪在腦海——
“張大人問屬下借去五百兩銀錢,又與那白龍子私會。”
私會…
如今又尋到這小院…
榮齡再大度,心中也難免生出些異樣。
但…終歸還在外人麵前。
榮齡盯著門外那頂白玉蘭花冠瞧了好一會。
“白龍子?”語末音調上揚,是十足的疑問——疑她為何在此時,來此地?
張廷瑜本背對院門,聽見有人叩門也未理會——總歸榮齡還在一旁。
可直至那人疑惑的一句“白龍子”,他猛地一怔。
白龍子?
恰好榮齡喚道:“衡臣,白龍子特來尋你,道與你約好為父親做齋醮。”
張廷瑜心道,不是…何時約好的啊…
榮齡的語中已滿是疑惑,畢竟他從未提起這事。
而事實上,張廷瑜也早忘了尚在通州時,自個為從白龍子口中套出元管事一事,隨口問了句,請她做幽醮需多少銀錢。
但那也隻是一句問詢,並未定下…
可此事並非囫圇對付便能躲過。
張廷瑜略一想,起身迎上前,“白龍子?”他精準控製著語氣,顯得不解,“你怎尋來此處?可是恰巧路過?”
他再瞥一眼榮齡——那人的神色倒如常,但張廷瑜曉得,自個這位夫人已當八年主將,早練出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本事。
他匆匆地也瞧不清榮齡是否真無事。
白龍子一甩拂塵,道一句“福生無量天尊。”
“除夕那日若無張大人相助,貧道還不知要在路上吃多久冷風。一恩需還一報,貧道記得張大人曾言不日乃令尊祭日,欲行一場幽醮。貧道便記在心上,親自趕來。這樣既可全張大人的拳拳孝子心,也能了了你與貧道的一場恩報。”
她不急不慢地解釋,全然不覺自個的一番話正惹得乾戈四起。
那無端生出的齋醮尚未解釋,憑空又添除夕相救…
張廷瑜心中警鈴大作,心說壞了。
他走過幾步,與榮齡並排而立。
本想在袖下牽她的手作安撫,但尚未牽牢,那手一掙,若遊魚滑開。
張廷瑜心中一歎,隻能自救,“道長不必放心上。一木一草皆世間生靈,更何況是道長一個活生生的人?本官總想著在平日裡多攢一分生德,郡主便能於刀劍無眼的戰場多一分護佑。”
他又轉頭——
“白龍子道長的車轍斷在半道。快至除夕夜,一時半會也無人能來修理,我便將馬車讓給她,自個隨荒宿他們騎馬歸來。”
這是特地對榮齡的解釋。
可惜對麵這人唇角微抿,仍不置可否。
隻是…
“道長怎能在今日尋來此處?”他不曾透露父親祭日的確切日子。更何況,自保州回來,張廷瑜便隨榮齡住在南漳王府,白龍子為何能尋至這處小院?
“貧道今日得召入宮,出宮時見時辰尚早,便赴南漳王府拜會,想問張大人討個確切的日子。不想則日不若撞日,竟恰巧是今天。隻是門房告知貧道,郡主與張大人一早便出了門,回了此處的院子。貧道這才尋來。”
一番說辭滴水不漏,但榮齡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位長春道祖師仍有些過於殷情了。
但不論如何,那道白衣、白道帔的身影在張家的尋常小巷中實在顯眼。往來的幾句交談已惹得路過行人側首張望。
況且這人都已冠冕堂皇地找上門來,榮齡還能真不讓進?
那也太小瞧南漳郡主的氣量。
瞧著張廷瑜已死活不敢回答,榮齡忽地一笑,往一旁退開半步,“道長有心,裡麵請。”
白龍子領了兩名弟子,三人一同入內,很快便在正房中布好法壇。
不一會,幾人便依照儀軌陳詞進表、請降天恩。
張蕪英與程韞丹的兩尊牌位前燃起幽幽青煙,榮齡輕嗅——既非獨孤氏用的桃花香,也非藺丞陽曾在丹桂林中聞見的蓮香,而是一星蘭花的馨香。
榮齡心中一凜——蘭香…它可在暗示什麼?
她抬首盯著堂中執鈴、踏罡步的背影,心中不住問,白龍子…你究竟是誰。
同樣的問題也再度浮現於張廷瑜心中。
通州回來那日,他本不想多事,可當車窗掠過那駕散落雪地的馬車與車旁清瘦、孤零的人影時,他心中重重一沉。
像…太像了。
像極那年罕見的冬雪中,白蘇來河船碼頭等自己,直等到手也僵、腳也僵,便是最末教訓自己時,嗓子也冷得顫抖的樣子。
那時她道:“張衡臣!究竟是你的麵子重要還是學業重要?馬上便是鄉試,你竟為了給伯母掙藥錢來這扛大包?為何不與我說一句?那樣便要折了你的脊梁骨嗎?”
張廷瑜闔上眼,在心中無奈一歎。
“停車。”他對車伕道。
在荒宿及其餘緇衣衛萬分不理解的眼神中,張廷瑜將馬車讓給白龍子,自個則翻身上馬,頂一頭風雪繼續上路。
回到大都後,與榮齡重逢的喜悅暫時衝散自通州生出的不安與焦躁。
可張廷瑜自個清楚,那些不安與焦躁並非憑空消失,它們隻是審時度勢,蟄伏心中一角。但待時機成熟,它們定會死灰複燃、來勢洶洶,直至占據全部神思,讓人惆悵滿腹、舉棋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