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縣令猛地轉頭——
他剛剛說啥?
張廷瑜恍若未覺這問話有何不對,他靜靜等著對麵那人的答案。
許久,白龍子蹙起兩道娟秀的眉,像是未不懂他問的什麼。
“張大人何意?”
張廷瑜幾乎用了審視的目光盯著,但她的遲疑、不解俱天然無飾,如同本就這樣。
他終於挪開目光,也未再解釋。
“無事。”
他再指向中堂處的法壇,“道長雖說那處本無痕跡,但查案一事,有時不能僅瞧表麵。不若遣人將法壇挪去門外,既可安度亡魂,本官也能早日驗明真相。”
語中又變回“道長”與“本官”。
那表親雖有不甘,但白龍子已率先允下。
隨後幾日,張廷瑜一麵勘查現場、走訪鄰裡,一麵審問犯事縣丞、證人以摸清脈絡。
這事本不複雜——除去那位熱心的表親不時仗著陸長白前來攪局。
這日,他本在縣衙中查閱卷宗,一喚荒宿的緇衣衛前來稟道:“張大人,元管事又來了。”
張廷瑜揉了揉酸脹的額角,問荒宿,“說我不在行嗎?”
荒宿搖頭,“恐不大行,覃縣令已將你的行跡賣了。”
張廷瑜歎口氣,命人端來兩盞冰涼的茶。
專用上涼茶,自然為的趕客。
很快,元管事尋見張廷瑜。
他一點不見外,未等招呼便自來熟地坐到對麵。“張大人,案子可有進展,何時能結案?”
他因有個陸長白府中管事的身份,自視甚高。覃縣令與他搭話,他尋常還不理。隻張廷瑜,一則算陸長白的門生,二則乃南漳郡主甚為看重的夫君,他這才願坐下多言幾句。
見他端起茶盞呷一口,張廷瑜自卷宗中偷抬起眼,果然——
下一刻,這人狠狠一“呸”!
“那個不長眼的看的茶?水涼了都不曉得換!”
但他叫罵半晌,即便無人理他,也未拂袖離去。
張廷瑜再埋首卷宗,一麵細細查閱,一麵左耳進右耳出地任他絮叨。
直至他提到——
“張大人,此前我那表兄做生意急用銀子,便將這宅子抵給我,我便想問問,如今他死了,這押印可還有效?”
押印?
張廷瑜幾立時想起提審縣丞時,他無端問道:“元管事可來了?他當真來了?”
將兩條本風馬牛不相及的線索一搭,張廷瑜生出個不好的猜想。
但為穩住元管事,他不動聲色,隻道:“押印可不管人生死。”
元管事安下心來,再用下半盞涼茶離去。
略想了想,張廷瑜請荒宿去打聽,那元管事請來的白龍子是否還在。
得知其尚未離開,他又遞過拜帖,於次日去見那人。
二人雖一者為出家人、一者尚在俗世,但終歸男女有彆,張廷瑜便將相見之地設在通州文廟一處四麵可開窗的高閣。
那日,他有些失態,徑直問“你喚我什麼?”。
待回到住處,他冷靜下來——
二人的麵容雖如出一轍,可白蘇的屍骨是他親眼見過的。他自小遍讀聖人書,不大信那些怪力亂神。
更何況,白龍子也無半點重見故人的驚詫。
許是這世間真有如此相像的兩人?又或者,二者有些親緣?
樓梯中傳來腳步響,張廷瑜收迴心神,等待那位一身白衣的長春道祖師現身。
白龍子仍執一柄浮塵,“福生無量天尊。”她頷首道。
張廷瑜不大瞧那過於相像的麵容,於是抬高一寸視線,隻望向她頭頂的白玉蘭花冠。
白龍子開門見山問道:“張大人查案辛勞,竟還想起貧道,隻不知為的何事?”
她乃堂堂的長春道祖師,卻願專為通州算不得高門的人家跑一趟,張廷瑜不知,這當真出自她口中的慈悲之心,還是賣陸長白一個情麵?
她與那元管事,又可有交情?她可提前知曉元管事來通州另有圖謀?
因而開頭的話怎樣問,倒是個極大的門道。
於是,他想了半晌,問道——
“道長,若請你做一場法事,需花多少銀子?”
-----------------------
作者有話說:哦豁,倆人的後院都著火啦!
第67章
猜疑
白龍子一愣,顯然也未料到,張廷瑜專請她來此,竟為問這事。
過一會,她想出個可能。
“張大人家中可有早去的親眷需辦齋醮?”
“正是。”張廷瑜等著她這樣問,聞言立刻接上早備好的說辭,“過兩日是家父祭日。但本官不孝,這些年奔波仕途,不曾為他辦過像樣的齋醮。前幾日見道長為元家渡厄濟幽,便動了心思。”
白龍子道一句“無量天尊”。
“原是張大人的一片孝心。既如此,貧道豈有收取銀錢的道理?張大人隻需告訴貧道時日,貧道自會前往府上。”
停一會,她再問:“屆時,可在南漳王府?”
這事未與榮齡相商,況且今日張廷瑜為的也並非一個齋醮。
因而,他略過此章,“待我與郡主知會一句。隻是——”
他像是好奇,“白龍子對本官這素昧平生之人都一腔慈心,此番可也出自朋友之誼無償替元管事奔波?”
這話中,他埋了個坑。
若白龍子在回答中隻想著解釋這回來通州有無收銀錢,那便是默認二人交情確深。而她若兩者都解釋,張廷瑜自然也能知曉二者關係,從而確定下一輪問什麼、如何問。
白龍子搖頭,“貧道見過元管事幾回,但若說朋友…便有些過深了。長春道扶危濟困,他已求至觀中,便與四時花圖結下機緣,是咱們在塵世的職責。隻是此案過於慘烈,貧道擔心弟子應付不周,這纔來了。”
有些交情,但不算朋友…張廷瑜心道,這要好辦一些。
“唉,道長出於職責,本官身為刑部郎中更是如此,咱們都儘己所能幫襯那元管事,隻是他…”張廷瑜有些苦惱道,“他太急了些。”
見白龍子好奇望來,他接著道:“這幾日他天天來找本官,問本官證據早已確鑿、何時能結案。便是躲閒的覃縣令都說,他比那上值的衙役還準時…不過,這倒罷了。”
他有意停下。
白龍子十分識趣地追問:“張大人莫非遇上旁的難事?”
張廷瑜點頭。
“這話我連覃縣令都不敢說,隻怕他眼孔淺,倒生了心思。那元管事給了我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他取出一張蓋有錢莊紅印的銀票。
白龍子先是有些疑惑,過一會便恍然。
“張大人請貧道來此,不為詢問齋醮的資費,而是為了這。”她一指銀票,麵上難得顯出年青女子方有的活潑,“貧道猜得可對?”
張廷瑜隻瞧了一瞬,便挪開視線——當真過於像了。
他穩了穩心神,不曾否認,“道長見笑了。”
白龍子掏起袖袋,隻冇一會便停下,“可惜貧道置於觀中,未帶在身上,不過…”她取過桌上的銀票,“貧道的可不隻五百兩,足足有千兩。”
這下輪到張廷瑜一愣,他也未料到,這張問荒宿借來的銀票還真詐出個真的來。
“那他如何說的?”
白龍子回憶道:“隻說些冠冕堂皇的,請貧道為亡人齋醮,助其早往來世。但——”
她想起那時的懷疑,“貧道雖在方外,卻也並非不理俗世,他雖在尚書府當管事,但一千兩…委實有些多了。”
有了這一線索,張廷瑜串聯起蛛絲馬跡。
元管事為何請白龍子?是因她有個長春道祖師的名號,且得聖上看重,他領著白龍子入府為已故的表兄一家做法事,誰都冇法說什麼。
而他急吼吼地要進入元家的府宅,定是因這府中有他想要的,他待細細搜尋。
張廷瑜心中有了猜想,當下便打算回縣衙再度提審那縣丞。
但他方有了去意,對麵的白龍子卻悠悠一歎。
“此番承下來通州一事,其實還有一己私心。”她有些猶豫道。
因剛剛利用她問出些線索,張廷瑜也不好一把走開,顯得隻曉得用人朝前。
於是,又安坐回來,“願聞其詳。”
白龍子撥出一口白茫茫的霧氣,若她眼中鏡花水月一般的迷惘,“張大人學富五車,定熟知那莊周夢蝶的典故。”
“貧道有一夢,卻不知自己是逍遙無滯的莊周,或是困於幻境的一隻蝶。”
張廷瑜問道:“怎樣的夢?”
通州不比大都繁華,文廟高閣已是全縣最高的一處建築,自此望去,除縣城的樓舍、街道,再遠些便是農田。
“貧道總覺得,那個夢有若眼前的農田,如今厚雪蓋著,瞧不出什麼,但待春來,定會萌孽一整片的新芽。”
張廷瑜未急著追問,隻耐心等待她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