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讓他的長子接手涼州軍一事,隻能先放一放。
榮齡聽這言不由衷的一番讚歎,心中一哂。
終歸是趙氏一族的定心骨,趙文越不至於如其妹、外甥女一般隻烈火烹油,不懂急流勇退。
至於建平帝費這周章圖的什麼,榮齡也明白。
“大梁立國三大功臣”均為武將,軍中自然圍繞這三人結作三股勢力。
而武將不比文臣,無法通過按時考功、輪替、科舉及時鬆動已結作一塊的朋黨。
時間愈久,駐紮之地距大都愈遠,一支軍隊就更易隻聞眼前將帥,不知朝中帝王。
因而,建平帝不得不強行終止趙文越父終子及的謀劃,在天高皇帝遠的涼州軍中插入自己人。
待想通這一節,榮齡的思緒卻不止於此。
她想起更早時的二人——
木華赤失勢得早,尚未叫建平帝生出這一隱憂。但八年前的南漳王榮信呢?那時的他權勢如日中天,絕不遜於今日的趙文越。
他雖是榮鄴一母同胞的親弟弟,但自古帝王家,先君臣,再手足。
榮鄴當真不會、或是尚未對榮信做些什麼?
想著想著,榮齡不知為何,在腦海中浮現出一幕她並未在現實見過的畫麵。
那是四月的曲靖。
一行綿延數裡的軍隊正在郊外勒馬暫歇。
不多時,一內著青色貼裡,外罩銀甲的騎兵揹著繪有麒麟瑞獸的旌旗急奔而至,“報——”
直至尋見軍隊中央的主將,他才控下馬速。
“王爺,有密報。”他未下馬,隻恭敬遞過蠟丸密封的軍報。
主將瞥過他背上旌旗——旗頭處染作血紅色,這是八百裡加急的標記。
因而,主將未在意送信者於禮節上的粗疏,隻立時接過蠟丸,查驗密封記號。緊接著,他捏碎蠟丸,展信閱讀。
信中內容並不長,主將閱畢,卻陷入長久的沉思。
一旁唇上留著兩撇修剪得宜的八字鬍鬚,一臉文氣的儒將問道:“王爺,信中可有南漳的訊息?”
不必說,問話者是南漳三衛的右將軍莫桑,而這位主將,正是榮齡想象中,八年前的父親。
榮信未答,倒是闔上眼,眉心緊皺。
他像是處於極度的糾結,為難於一個至關重要卻撲朔迷離的抉擇。
過去許久,四月裡一貫晴朗的南境罩起陰雲。
山風四起,潮濕的氣息中夾雜馥鬱花香。
榮信終於睜開眼。
“不走陸良大道,去嵩冥山。
已知曉結局的榮齡在一旁竭力地喊:“父王,扶風嶺有埋伏,父王不可去!”
但榮信、莫桑並二萬南漳三衛的身影最終消失於嵩冥山中。
“甚好!甚好!”建平帝健朗的讚許驚醒榮齡幻想中的景象。
她偷偷擦去因那過分真實的幻境生出的冷汗,再凝起神,望向高台上的建平帝——
他又取過手邊的夜光杯,與趙文越、荀天擎滿飲一整杯。
帝王的喜怒常在一句話、一個手勢、一記眼神,若無趙文越的識時務者為俊傑,建平帝定不會再碰那葡萄美酒。
而在剛剛的景象中,那道八百裡加急的軍報自大都而來,送信者乃榮鄴親領的京北衛…
榮齡心中生出一個可怕的猜測。
無意識中,她端起那盞滾燙的茶——
“嘶——”她叫那盞茶水燙得齜牙咧嘴。但幸好,此時的榮鄴正與旁人說著話,未注意到這邊。
她掩了掩唇,不住吸入涼氣緩下口中的疼。
隻是冇一會,有人遞來一杯沁涼的汁子。
榮齡抬首望去,倒是未想到的人。
荀天擎像是有些緊張,話語間結結巴巴。
“是…是梨子汁…郡郡主用一些。”
榮齡正需要涼嘴,當下便未推辭。
待喝下半杯梨子汁,嘴中如火燎過的疼散去一些。
“多謝你,荀將軍。”她的唇角抿出兩粒對稱的小渦。
荀天擎一愣,隨之漲紅了臉。他想說什麼,但期期艾艾半晌,終究什麼都未說就離去。
榮齡心中詫異,心道我雖稱不上絕色佳人,可也不至於這般嚇人吧?
但她並不熟悉這位軍中新貴,不知他在旁人麵前是否也舉止奇怪。
一場君臣儘歡的宮宴終在午時末結束。
待坐回承天門外的馬車,將身子緊緊貼在柔軟的靠墊中時,榮齡一顆緊繃的心終於鬆懈下來。
萬文林在車外稟道:“已著十人跟隨張大人去往通州,郡主覺著,可需再加些人手?”
榮齡有些孤零地靠向一邊的廂壁——他才離去,她便已開始想念端坐這一方、任她倚靠的臂膀。
略歎口氣,“不過市井紛爭,十人已足夠了。”
萬文林便不再提。
但誰也冇想到,正值小年夜、也是朝廷封
筆之日,一緇衣衛夤夜趕回大都,竟吞吞吐吐帶來一則春桃訊息。
“噗——”
正在喝張廷瑜拉著太醫特意配來藥茶的榮齡冇忍住,一口噴了出來。
“你說的什麼?張衡臣在通州與人私會?”
與上回在夜市不同,此時的榮齡頭個想法並非醋了,而是覺得荒唐,又有些怪異。
她推開藥茶,決心再也不於聽取訊息時飲用任何東西。
“你細細地說,他與誰私會?又為何私會?”榮齡麵色古怪地吩咐。
“是。”
那緇衣衛便自去往通州的第二日說起。
“因是極凶慘的大案,滅門家中的遠親特地請來長春觀做法事,張大人第二日去勘察府中凶跡時遇上了。”
那日甫一入府,張廷瑜便見中堂忽地掛上雪白的帳子。帳下設靈堂,堂上是壇,壇中有案,案上置天蓬尺、鎮壇木、朝筒、令旗、寶劍等法器,除當中一位執鈴吟唱的白色身影,其餘道士圍壇靜立,一者侍香、一者侍燈、一人侍經、二人知鐘磬。
他一貫溫文,這會卻蹙眉,“覃縣令,本官昨日已下令,定要守著府中,不叫閒雜人等入內。若壞了現場,如何斷是非?”
那覃縣令苦著一張臉上前,“張大人,屬下自然已吩咐下去。隻是這位遠親乃陸長白陸尚書門下,他強撕了封條,定要為府上做法事。”
又是陸長白…
張廷瑜沉著一張臉上前。
天陰著,簌簌撲來白紙錢,他撕下一張憑藉風力緊貼在胸口的,再隨手扔入風中。
“素聞幽醮可攝召亡魂,沐浴度橋。但若因此抹去凶手印記,致苦主慘死無歸…不知各位道長以為,此乃善緣或是孽緣?”他問道。
壇中踏罡步鬥的白色身影一停。那人雖背對眾人而立,但她著素白道帔,戴白玉蘭花冠,顯見的是位道姑。
因她停下,圍立道士嘴中的低吟也暫歇。
一時間,院中唯餘寒風穿過枯枝與白帳的嘯音。那嘯音淒婉、哀怨,如慘死其間的三十餘口人繞梁不散、幽幽低歎。
不少膽小的通州衙吏環視四周,又緊緊聚在一起。
隻前頭那道叫黑衣甲兵簇擁的紅衣京官,仍垂落兩袖,朗朗而立。
“本官正問你話,且轉過身來。”他再道。
儀軌莊嚴的法壇上,白色身影慢慢露出真容。
“張大人。”
隔著一院蕭條、滿目風霜,她搭起手中拂塵,行禮道。
張廷瑜隻覺耳畔寒風都靜一瞬。
四圍的風翻過滿地落葉與白紙錢,也翻過他心中百章千頁,而隨那一頁頁,時間倏忽回到許多年前,回到盪漾著江南水波的廬陽。
直到一旁的緇衣衛與通州縣令都好奇瞧他,張廷瑜纔回過神。
“白龍子道長。”他頷首,語氣已有些柔下來。
白龍子一步步行來,手中鈴鐺偶生出丁零脆響。
她到張廷瑜麵前停住,低低解釋道:“張大人,昨日一人至長春觀哭求,道家中表親遭惡徒戕害,一家子三十餘口人無一生還。他不忍表親無人相送,永墮無間煉獄,故求至觀中,欲行齋醮濟幽度亡。”
“貧道見這事淒慘,死者中又有兩個無辜孩童,便承下此事,專走一趟。”
再轉過半身,指向中堂,“貧道冇查過案,但也曉得輕重。設壇之處本無痕跡,當未壞了府中佈置。”
張廷瑜的一張麵容仍繃著。
倒是一旁的覃縣令怕他不管不顧地發作,一則得罪陸尚書,二則得罪頗為看重白龍子的聖上。他張郎中倒是尚了南漳郡主不懼這些,但通州縣令在京畿上衙,可開罪不起這些半日便能殺來的貴人。
他扯了扯張廷瑜的衣袖,示意不若罷了。
但張廷瑜既未再扯住此事不放,也不曾叫眼前的長春道祖師走開。
他不冷不熱地盯著白龍子,過好一會才問:“你喚我什麼?”
並非“道長”,是“你”。
也並非“本官”,而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