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道的夢中,也有這樣一戶慘遭滅門的人家。他們橫屍荒野,許久纔有人收斂。因冤恨不散,闔府人化作幽魂盤桓於死去的山道間。”
白龍子再一歎,“貧道也不知這景象是真是幻,但每每做到這一夢,總心痛難解。因而元管事一求,貧道便想起這夢來,於是隨他來通州,想略儘綿力,消解一些世間的冤靈。”
語落許久,二人都不曾開口。
白龍子白衣、白道帔端坐於一片白雪的背景中,真若天界不惹凡塵的仙子落在人間。
可對於張廷瑜,他無暇理會對麵這位地位尊崇的祖師有何驚世的容姿,他耳中隻重複著一句話“貧道的夢中,也有這樣一戶慘遭滅門的人家。他們橫屍荒野,許久纔有人收斂。”
這話與許久前的記憶重疊一處。
那時,衙上傳來噩耗,張廷瑜作為白家已有婚約的夫婿,隨衙役、仵作奔去山林,瞧見的俱是不大完整的屍骨。
一旁的仵作甚有經驗道:“這些山匪也是作孽,將屍首扔在背離大道的山崖,這會怕已過去幾月。風咬雨打、又有野獸啃食,裡頭當無幾具完好的。”
腦中思緒紛亂、糾結,最終形成一個巨大的謎團,狠狠梗在心間。可是他一人無法消解,更不能遺忘,於是隻好背上這謎團,泅渡過經年的時之忘川。
張廷瑜抬起眼睫,靜靜問:“你究竟是誰?”
白龍子的眼中仍餘瀰漫的霧雪,“我也不知道。”她慢慢起身,憑欄望向遠方,“我曾生過一場病,待愈好便忘了許多事。”
“但也因此結下道緣。”
“張大人——”
“道長——”
二人同時開口。
張廷瑜先退一步,“道長請說。”
白龍子輕抿唇,“我聽聞,你也自廬陽來,”話中已略去“張大人”與“貧道”的稱呼,隻世俗中的“你”與“我”,“你可是見過此前的我?”
她問得這樣直截,倒叫張廷瑜不好回答。
他想了想,隻追問了句,“你生病是在何時?”
白龍子算了算時日,“約是十年前。”
一隻杯子落地,高閣中的張廷瑜再忘了要說什麼。
“屬下守在文廟中,約過兩柱香才見張大人與白龍子下閣。二人的神情均有些怪異,甚至較此前更為冷淡,像是…吵了一架。”
荒宿稟完事無钜細的一通,複抬頭望向榮齡。
隻是榮齡尚未發作,一旁的萬文林已是氣急。
“郡主,這又是借一大筆銀子,又是與個女子在高閣**度…不若屬下親去通州問問?”
榮齡忙攔下。
她心中雖有些異樣,但終歸隻輕微——一則白龍子乃出家人,二則自個已告知張廷瑜,那長春道與花間司有極大的乾係,他定不會不分輕重。
“荒宿,除去那句‘你喚我什麼’,他可與白龍子說了過界的話?”她問道。
荒宿想了想,“這倒不曾…”張廷瑜吩咐緇衣衛皆在閣下,他們也不知二人在高閣中交談何事。
但他曾在某回任務中見過旁人如何生出情意,很知道些兩個人若動了情,是怎樣的形容。
而張廷瑜與白龍子,與那時的二人彷彿。
“郡主!”荒宿十餘歲便長在軍中,
身手漂亮,嘴卻笨,翻來覆去也隻一句,“屬下不會說,但他二人定有問題,我能打包票!”
想了想,又加一句,“屬下並非搬弄是非、有意告張大人的私狀。”不論怎樣,張廷瑜是郡主的夫婿,算他們半個主人。
他這番回來很需勇氣。
榮齡忙安慰,“你跟著我許久,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隻是有些事,他與我交代過,卻不曾告知你們,難免生了誤會。”
夫妻二人,最忌他人在中間多舌,榮齡縱有不解,也噹噹麵問張廷瑜,而非在旁的口中懷疑他。
因而此番,她要在緇衣衛麵前,維護他。
“況且,我讓你們同去通州,為的是佑他安全,我若因荒宿你忠心,曉得一些本不該知道的事…你猜在他心中,我讓緇衣衛陪他去通州,會變作什麼?”
會變作不信任、疑神疑鬼,因而命緇衣衛假借護衛之名,監視於他、探聽於他。
可再好的感情,都經不得這樣折騰。
榮齡雖無甚相戀的經曆,但至少懂得人心。
人心最怕無緣由的猜忌。
她這樣一說,荒宿有些慌了。
“我…郡主,我…”最終他一咬牙,認錯道,“屬下小人之心,不當無端猜測,挑弄郡主與張大人的感情。”
“屬下願領罰!”
榮齡想了想,名將易得,忠義難求,也不可傷他一腔好心。
“此事誰都儘自個的一份心,況也並未鑄成大錯。荒宿你回來得正好,”她主動轉開話題,不叫他拘在懊悔中,“我這有封信,你替我帶給衡臣。”
“是!”荒宿抱拳道。
“有信?”張廷瑜取過信,信封上有一朵茶花樣的火漆印記。
“郡主專喚你回去,隻為這信?她可還交代些什麼?”他怕榮齡遇上難事——如今的大都既有趙氏掣肘,又有花間司暗地中傷,她雖較旁人聰慧、剛強,但終歸隻一人獨對。
荒宿搖頭,有些結巴,“無…無其他的。”
知道她無事,張廷瑜這才放下心來拆信。
這三年來,他收過榮齡許多家書,便是在保州時,也收到幾封。
隻當時,那糊塗蟲未分清張廷瑜與王序川,這日在信中與張廷瑜大談王序川如何荒唐,明日又在王序川麵前各種敘說對張廷瑜的鐘情。
可那時的她懂個半點情意…
想起榮齡,張廷瑜的神情軟下,也不曾在意荒宿著急退下,臉上有些躲避的神色。
這些時日,他雖舉止如往常溫文,但也隻有他自個知道,心中其實著了一把火。
他與榮齡多年陌路,終於一朝通了心意。他無法與任何人分享那整顆心都戰栗的快樂——便是榮齡也不能。
因那冇良心的早忘了三年前,更忘了,更多年前在江南,猝然的相遇。
張廷瑜等待的時間,比榮齡想象得更長久。
如今她還曉得叫人送來家信,他心中短暫地,比吃了蜜還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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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煩死了!回來算賬!
張大人:她還知道寫家書來誒(渾然不覺有人把他賣了)…
荒宿:我的眼睛就是尺!!!
(上週2w字寫傷了…緩了幾天)
第68章
除夕(一)
信中,榮齡確也未提要事,隻說仍在查當年的軍報,但謝冶滑不溜手,已將自樞密院調閱原本堵作死路,一時半會的,她也不知再自何處探查。。
信末,筆跡一頓,轉折處的墨痕有些深,若執筆者在落墨時猶豫一瞬。
她問道:“除夕夜你可能趕回?我不想入宮赴那假惺惺的宮宴,隻想與你一處。”
隻這句話,張廷瑜因白龍子撲朔迷離的來曆、因與榮齡分離而生出的不安、焦躁暫解。
一汪清潤的泉漫過心底,他的一顆心落回來,重變回一身清正風骨的張大人。
他也想快些結案。
但順著新找出的線索,張廷瑜重又提審獄中的縣丞,審出他與元家勾結、販賣通州糧倉陳糧的訊息。
又因分贓不均,那縣丞與元管事通氣,欲雇凶害了元家的主事者。隻不知中間誰傳錯訊息,殺一人變屠害滿門,這才引得刑部郎中張廷瑜親來審查。
至於那元管事急忙趕來,一則為穩住縣丞,不叫他供出販賣陳糧一事,二則為昧下元家家主藏於家中的钜額銀錢。
怪不得他特地來尋張廷瑜,打聽那偽造的抵押府院的文書。
隻是事關通州糧倉,張廷瑜自然需知會戶部。再因元管事乃吏部尚書陸長白府上管事,為防他胡亂攀扯陸長白,吏部也遣人來盯著。
於是一件凶殺案成了牽涉刑、戶、吏三部的大案。
如此大案自無法在一兩日內完結。
張廷瑜數著離除夕夜愈來愈近的日子,心中無奈歎息。
同樣數著日子的還有幾十裡外的榮齡。
曆書翻至建平十三年的最末一日。因榮齡難得回大都過年,南漳王府自裡到外裝飾一新,透出掩不住的喜氣。
而往來其間送年禮、拜訪的人絡繹不絕,更使忙碌的王府添一絲熱鬨的生氣。
這其中便有宮中來的一撥接一撥人。
先是披香殿的大姑姑曹耘。
那時榮齡正聽一位南漳三衛出身、如今在北境任職的武將回稟這些年的見聞。
過一炷香,她親自送人出門,一眼便見候在院中的曹耘。尚未待曹耘開口,榮齡先道:“姑姑,我不去宮中過年。”
接著也不管曹耘如何勸,隻咬定一句“我在府中等張衡臣回來,我們二人一道過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