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齡便眼見坐於建平帝身旁的趙貴妃於一瞬間落下淚。
她又故作慌亂,忙擦去,“瞧我,明明是哥哥的好日子,竟這般掃興。”她強笑著解釋道,“阿沁前些日子犯了錯,陛下命她在府中靜思己過。”
此間臣子、侍奉眾多,真正的緣由自不能提及。
圍觀的臣子們雖不明為何非要見那不擔任何重要職份的二公主,但宦海沉浮,若隻能瞧見淺水錶麵的熱鬨,定走不遠。
有些伶俐的已想到二公主與駙馬忽然和離,而幾在同時,駙馬家中的丹書鐵券又不翼而飛…
如今二公主困於府中,前駙馬則學紈絝行徑,日日流連春樓賭場。
他們雖不知真相為何,但其間定有大事!
因而,上頭三人剛打完一圈啞謎,眾臣也靜了一瞬。
好在笙鼓若流水而過,掩住涵義各異的眼神與心思。
“竟是這樣!”趙文越擱下酒杯。
隻是他忍了一會,終究一腔慈心未收住,“這本是陛下家事,不該臣置喙。但公主是女兒家,與經摔打的兒郎們不同,老臣慣來偏疼她些。”
他走過幾步,撩起袍角跪於建平帝麵前,“老臣鬥膽請求,陛下可否允老臣用這回的功勞換公主自在無憂?”
建平帝轉著手中杯,未立刻允下或拒絕。
他手中的酒杯乃西域傳來的夜光杯,但眼下正是晌午時分,顯不出夜光杯十中之一的美。
正是物不用於當時,不能儘其美。
榮鄴一哂,有些不經心道:“朕允你的二小子也可蒙蔭,你便這樣還給朕?”
趙文越明白,自己方纔的言行多少有些恃功而驕,於是又往回表忠心,“老臣的一切俱是陛下給的,若能為陛下分憂,臣肝腦塗地又如何?”
建平帝收起審視,忽又熱絡起來,“咱哥倆不說這個,”他取過酒杯,“你且安心飲下這酒。蘇九去請二公主,二小子的蒙蔭也仍歸你。”
徐閣老適時讚了句,“古有劉玄德三顧茅廬,得諸葛神策。今有陛下兩全其美,與趙帥君臣一心。”
由他領頭,殿中臣子山呼讚道:“陛下英明,大梁昌隆。”
榮齡混在其中,目含欽佩與無語地望向最前頭的徐閣老——真不愧是十餘年不倒的老閣臣,瞧這逢迎的速度、瞧這得體的言辭。
不多時,榮沁來到殿內。
那朵華貴的牡丹花不僅半點冇有幽閉而生的苦悶,倒若在溫室中精心灌養多日,乍然重現於天光下,美豔得奪目。
她收起一些高傲,低首與建平帝道:“多謝父皇寬宥,兒臣知錯了。”
建平帝冇理會皇後、太子複雜的眼神,隻揮手道:“去謝你舅舅吧。”
榮齡也在心中低歎一記。
那時,她用儘逼迫、妥協,方在太子與二皇子中找出一線平衡。可伴隨趙文越歸來,那線平衡已在排山倒海湧來的勢頭中消散殆儘。
她再望向榮宗柟,那位溫潤如玉的東宮隻擎了得體的笑,與多日未見的榮沁道:“回來便好。”榮齡不忍再看,隻好挪開目光。
但她雖不想麵對,向來不吃虧的榮沁卻主動找上門。
榮沁端了酒杯,湊到榮齡近旁。外人瞧來,若堂姐妹說兩句體己話。
可熟悉二人的知曉,她們一遇上,不啻針尖對上麥芒,未吵起來已阿彌陀佛。至於體己話,除非二人失憶或失誌,否則絕不會有半個字。
“榮齡,那日叫你一時得意。但你定想不到,你的一條命、榮毓的一條命,也不過如此。”她揚起眼睫,視線淩厲,“隻要我舅舅尚在,你能奈我何?”
榮齡懶得多言,隻舉起酒杯,淺嘗一口,“趙帥帶回的葡萄美酒不錯,二皇姐既已自府中出來,便多飲幾杯。”
榮沁將她的這一言行視為認輸。
她高傲地仰起頭,未理會榮齡舉起的酒杯。
待那朵盛氣淩人的牡丹離開,榮齡再飲幾杯葡萄酒。她甚至忙中偷閒得想,可惜張廷瑜冇有口福,不然他定也喜這清甜得不似酒液的汁子。
這麼想著,她的心思也歪一些——不若問春風得意的趙帥再要一些,屯下待那人回來用。
總歸這是小事,不要白不要!
想著想著,胸中自清早便生的悶氣緩緩散開。
榮齡再用一盞香甜的葡萄酒,眯著眼咂摸出真諦——潮落潮起,總有風光與落魄,不可隻拘著當下。
譬如建平帝,曾經說一不二、總攬乾坤的大王子,如今也需隔三日對朝臣說說好話,過五日與哄一鬨與前朝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宮妃們。
再如太子榮宗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等尊榮?可他也叫趙氏掣肘,不得不承下這一記屈辱又響亮的巴掌。
瞿酈珠一案於她,最緊要的是揪出幕後謀劃的蓮花神。至於榮宗柟與榮宗闕如何鬥,誰爭先誰丟臉,到底隔一層。
可此時的她未料到,這一句自我疏解的真諦,竟在不多時,便於殿中得驗。
酒過幾巡,建平帝喚來一人,“天擎,去拜見趙帥。”
因在功勞簿上屈待了榮齡,建平帝便在酒宴排座次時,將榮齡提至朝臣的第一位。
因而,這會的她隻需轉向外側,便能瞧見那位內著青色程子衣,外罩銀色薄甲,薄甲護心處鏨刻麒麟瑞獸的青年將軍正大步來到趙文越麵前。
她慢慢撲了眼睫,心中生出些意味。
而若她這般將目光黏在四方四衛中京北衛主將荀天擎身上的,還有眾臣——宴將終了,陛下何故讓這位軍中新貴特地拜見趙帥?
荀天擎行軍禮拜道:“末將荀天擎,見過趙帥。”
他較尋常人高出許多,便是與魁梧的趙文越比,也要再高半個頭。榮齡雖瞧不清這人的麵容,但聽旁人說起,這位鐵塔一般的高人長了張少年麵容,白麪、丹鳳眼,一管懸直的鼻高高挺於麵中,不啻為一位俊秀、英挺的少年將軍。
榮
齡托了腮望向那頭,等著二人上演精彩好戲。
果然,趙文越剛雙手扶起荀天擎,建平帝便在高台上炸出驚雷。
“文越,朕瞧著天擎有些你年青時的樣子,不若送與你帶去涼州做副將,你覺著如何?”
榮齡離那戲眼近,聞言差點噴出口中的葡萄美酒。
她雖在最後關頭忍住,但仍嗆一記。
於是,忽又靜下的殿中隻迴盪著榮齡止不住的嗆咳。
建平帝狀若好心地轉頭問她:“阿木爾怎的了?可是害了風寒,皇伯父叫禦醫來瞧瞧?”
榮齡忙推辭,“不過貪杯嗆了酒,不礙的。”
建平帝又舉起夜光杯,杯壁菲薄,透出幾分濃鬱的紫色,“美酒雖好,但不可貪杯,細水長流方是養生正道。今日你母妃與衡臣不在,朕替他們看著你。你不可再喝了。”他擱下手中杯,“蘇九,給郡主換茶”
很快,一盞泡得正好的明前龍井置於榮齡案前。
她垂首望向茶盞蒸出的熱氣,忽地一笑——這一記語有雙關、指桑罵槐可用得好,建平帝終不愧是經始大業的開國君主。
“阿木爾聽皇伯父的,不喝趙帥自西域帶回的葡萄酒了。”她點出這酒的出處,也有意添一把火。
這下,便是再呆的也聽出不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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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還有一章~
啊!下一本再不寫權謀了,腦細胞嘩嘩犧牲…
第66章
私會
建平帝恍若未覺殿中驟變的氣氛,笑盈盈再問一句:“文越,你意下如何?”
榮齡再不敢在這等關鍵的時刻用酒或茶,她推開那盞清香四溢的西湖龍井,眼睛一瞬不瞬盯著臨近一桌。
她甚至在心中不住可惜——可惜那八卦頭子榮宗祈不在,不然,二人湊著一麵嗑瓜子,一麵聚精會神瞧眼前的好戲當極有趣味。
對於趙文越來說,眼前的情形棘手得很。
若建平帝未在他方至大都便勞師動眾地接塵,若當下無如此多人旁觀、隻二人私底商議…
更若他未在此前倚靠軍功替榮沁張目,哪怕這一張目的過程中,建平帝否了二小子的蒙蔭而隻允下歸榮沁自由一事…
他趙文越都不會如此被動。
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已然給足遠道歸來的臣子足夠的榮恩,而他隻推薦了位武官任軍中副將,且這位武官並非酒囊飯袋、鳩占鵲巢之輩——
身為臣子的趙文越,再不願意也得承下。
不然,他這般不給建平帝麵子,是當真仗著國舅、涼州軍主將的身份,什麼都不放在眼中了?
又或是,覺得太子榮宗柟勢微,他的親外甥榮宗闕有問鼎青宮的可能,因而分外囂張?
哪一樣猜測,他都承不起。
更不論建平帝早已藉著勸榮齡莫再喝酒時旁敲側擊——美酒雖好,但不可貪杯,細水長流方是養生之道。
趙文越心中一凜,麵上卻連連驚喜道:“誒呀,這正是臣正瞌睡,陛下便送來高枕。林副將這些年傷重,早生了隱退之心。但因軍中無甚出息的兒郎,隻好由他強撐著。我在涼州便聞天擎將軍的威名,陛下竟捨得割愛於涼州軍,老臣替軍中上下謝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