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漳三衛往蜀中去時走的陸良大道,因而趙文越未作多想也往陸良大道奔去。
然而,直至眺望見南漳高聳的城牆,他們也未尋到遭襲的榮信。
一行人慌了,忙拍馬奔赴嵩冥山。
但已晚了。
左將軍蒙恩因胸口有刀傷,不得已留在援軍中。
因而,當他在滿山屍骨中一眼瞧見與萬家兄弟背立氣絕的榮信時,他若群狼失去首領,哀嚎泣血。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踏上戰場的那一刻起,他們便已做好成一具無定河邊骨的準備。但這之中,不包括榮信,也不該有榮信!
無數悲痛的哭號在山間揮散不去,但再燙的淚、再剖心一般的痛也再喚不回榮信,也未喚不回滿山忠骨。
最終,扶風嶺一役中,南漳三衛二萬精銳隻百餘人生還,其中有右將軍莫桑。
甫一醒來便得知這噩耗,莫桑嗓中喑啞,幾又要暈死過去,“我怎還活著,為何不用我的命換王爺的!”
他無法疏解心中巨慟,隻能將頭狠狠砸在牆上。
孟恩抱住他,在他耳邊吼道:“回不來,都回不來了!”
莫桑眼中砸下灼人的淚,他大張著嘴,若心傷得續不上氣。
直到軍醫施針,讓他終於平靜下來,莫桑忽想起最緊要的事——
“軍報,是軍報有誤!”
莫桑回憶,他們剛至曲靖時,大都曾送來一紙軍報。南漳王查閱畢,推翻走陸良大道的計劃,領人前往嵩冥山。
得知這一訊息,建平帝震怒。他一茬一茬地殺,幾乎殺儘樞密院中一半人。若非南漳王妃玉鳴珂懇求,莫再為榮信造殺孽,大都不知還要死多少人。
一程山水,一程風雪。
八年前馬革裹屍的血域隻餘史書字句兩行。但時間雖兀自向前,總還有人不住回望、回想。
馬車行至承天門外便需止步。
榮齡與張廷瑜落車,自承天門步行前往右掖門。
平日裡五日一回的大朝會,一至卯時,右掖門外就若鬨市。更不論今日這朝會來得突然,紫袍、紅袍的大人們擁在門外,直較南三條巷的夜市還喧鬨。
榮齡他們到得不早,因也不急著進去,便侯在一眾大臣外,未叫查驗牙牌的四方四衛瞧見。
可等了一會,門外的人不但未見少,更有愈來愈多的架勢。
正當榮齡眼望黑壓壓的人頭,壞心思地想會否踏著這些人的肩背飛身至右掖門前更快些時,一道雄渾且有肅殺之氣的嗓音在後方響起——
“趙帥至。”
一時間,喧鬨的右掖門外若在瞬間吞下啞藥,隻餘寂靜一片。
人群中若有一柄削金斷玉的镔鐵刀劃過,眾人自動分作兩堆,讓出約二人寬的空道由遠道歸來的涼州軍主將行過。
榮齡淹在人群中望去,隻見兩排長長的宮燈中央,一道魁梧身影踏雪而來。
宮燈與右掖門前的人影銜接,恍若這擁擠的人群也僅為一隻隻照亮他身前一寸明光的氣死風燈。
直到行至麵前,那位鬢角已白、精神卻矍鑠的老帥若這會才瞧見榮齡,“郡主?”他抱拳道,“這些不長眼的竟將郡主攔在此?”他有意道,“郡主快請。”
榮齡麵上不動分毫,心中卻道,好個下馬威!
叫這話說得,恍若堂堂的南漳郡主在大都毫無威信,需得他趙文越一句吩咐方有優待…
榮齡身旁“不長眼”的官員忙騰開空間。
不過,她尚未開口,一旁的張廷瑜已行出一步,“郡主,這盹兒也打了,咱們這會去太和宮外候著吧?”
他有意再道:“郡主再睡下去,臣的肩膀要僵住了。”
話語間正點明,榮齡在此隻因尚有些時間,於是靠著張廷瑜醒了醒瞌睡——正如不日前的大朝會。
而至於他趙帥說的,純屬自我臆想。
趙文越兩眼微眯,“這位是?”
榮齡配合著打個哈欠,狀若睡得意猶未儘走上前,“趙帥還未見過,這是我夫君,張廷瑜張大人。”
“既然趙帥好意,榮齡心領。”她往前比道,“趙帥請。”
趙文越收回目光,“郡主請。”
於是,已入右掖門、正在太和宮外等候的朝臣隻見一南一北、一老一少兩武將聯袂入內。
早便隨家中親長混入門內的蕭綦在心中畫出個鬥大的驚疑——傳言自扶風嶺一役後,南漳一係的武將便與涼州一脈不大對付。怎如今的二位主將言笑晏晏、相談甚歡?
他再望一眼緊隨而來的張廷瑜,心道下回見到衡臣,定要細細詢問。
蕭綦的這一疑惑,同時生在太和宮外眾臣心中。
隻很快,靜鞭三響,打斷那不住蔓生的猜疑。眾臣隻好凝起心神,魚貫入太和宮內。
這一特殊的朝會本為嘉獎邊疆有功之臣。
於是,各路邊軍這年的功績被擺至檯麵審視——
南漳三衛於五蓮峰大敗前元,涼州軍則於漠北拔除一支殘餘的韃子…
一眾邊軍中,這二者的功績最為突出,因而功勞簿上誰在先、誰次之就顯得十分微妙。
隻是建平帝尚未有定論,趙文越忽謙道:“陛下,郡主弱冠年紀竟有這等膽魄,老臣年輕尚不能及。如今一把年紀,更可與郡主爭先?”
榮齡心中翻出一個大大的白眼。
個老匹夫,今日怎陰陽怪氣個冇完?我何時需你瞧在年紀的份上相讓?
但他有此表態,榮齡倒不能再取那頭一等功勞——一則不若對手謙遜,有失姿態,二則叫不明真相者實打實以為,那頭一等功勞真是旁人相讓而來。
趙文越分明想壓人一頭,卻用這噁心的法子。
榮齡一麵腹誹,一麵推卻道:“南漳三衛固然英武,但榮齡在此戰中疏忽,吃了些苦頭。臣到底年輕,還需向老帥討教一二。”
話中也有深意——南漳三衛冇輸,遜色的隻中了迷藥的榮齡罷了。
話已至此,建平帝便定下次序,功勞簿上涼州軍在首,南漳三衛次之。
涼州軍主將趙文越前邁一步,領先榮齡半個身子領賞。
大朝會在巳時初結束。但榮齡並未往宮外去——
建平帝賜下宮宴,饗宴功臣。
不過她未與站於一處的南漳武將一道走,而是一麵吐鬱氣,一麵等候站於文臣尾端的張廷瑜前來會和。
隻是那人倒來了,一道的卻還有他即刻需赴通州查案的壞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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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修改完啦~對俺來說算肥章了哈哈
第65章
宮宴
二人行至太和宮外的一處簷下。
“怎這樣急?年前可能回來?”榮齡心中的鬱氣尚未吐儘,這會又生出一些。
張廷瑜在袖下拉住她的手,“你莫急,”他的拇指按在榮齡手背,摩挲幾下,“通州出了樁滅門慘案。因死者逾三十人,又牽涉一位縣丞,尚書大人這才命我去瞧瞧。”
他四下張望,太和宮外十步一崗。這會雖未有人直截盯著他們,但張廷瑜知道,暗中正有無數餘光打量。
可惜了,不能抱一抱有些不安的她。
“郡主放心,除夕前定能趕回。”
這是公務,榮齡冇法耍性子不叫他去。
“那你自個當心些,”榮齡一想到是幾十條人命的滅門慘案,難免擔憂,”
不若叫緇衣衛陪你去?”
張廷瑜想著,這樣她許能放心些。
於是頷首,“好,臣聽郡主吩咐。”
再說過幾句,那道紅色的身影沿步道離去。
榮齡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竟生出濃重的不捨來。
她自個也不解,已單打獨鬥八載,怎在這樣短的時間信重、牽掛一人?——她自覺並非耽於情愛之人。
但那時的榮齡尚不知,她與張廷瑜的情緣比她想得深長許多。
她目送張廷瑜的身影消失於右掖門,心中不住嘀咕——怪道由奢入儉難,自曉得家中有一人一燈相候,她再難忍孤身一人、滿心寒涼。
見她久未至,建平帝命蘇九親自來請。
榮齡道了句謝,解釋幾句自個耽擱在此的緣由。
蘇九翹起一指蘭花,眼角樂出扇子一般的褶,“如今每每有人求陛下賜婚,陛下總拿郡主與張大人作例,直誇自個不輸青天上的月老。”
榮齡唇角一翹,算是承下他的這句稱讚。
至席間不久,笙樂奏響,舞伎舉著輕盈水袖,行雲流水來到殿中。
圍著正中舞筵的是一整排黑漆大案,上置珍饈美饌、美酒陳釀。伶俐侍者穿插其間,為有資格入席的高官們斟酒佈菜。
大殿最上頭坐了建平帝,左右分列皇後與貴妃。至於皇子皇女,隻來了太子榮宗柟與二皇子榮宗闕。
而那最喜熱鬨,能一整日交際調笑的二公主榮沁自然不見人影。
幾番觥籌交錯,趙文越藉著酒意,端了酒杯大張旗鼓地尋人,“陛下,二公主在何處?宮宴中冇有那鶯歌般清亮的嗓子,老臣可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