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佛山下,榮宗闕又如一尊靜立的青銅法器。
一片緊張的寂靜中,他對一旁的王序川冷聲道:“待此間事了,我便是給了太子交代。日後你們若再越界,當心我翻臉。”
王序川躬身一拜,並無回話。
也不知他是不便回,還是不敢回。
可隻有他自個知道,他敷衍一拜,隻因心不在此。
他一瞬不瞬盯著視野中的巨輪。
待信號煙升起,他更是不自覺地前邁一步。
忽然,船舷處陸續落下三道黑影。
與高大的福船相比,那些黑影渺小如黑子、似孤星。
他的心絃高高懸起,隻將其中一粒略小的黑影印在眼中、心中。
可下一刻,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一道筆直細長的陰影下探,金光微閃,那道略小的黑影被狠狠擊中。
她的四肢柔軟下垂,似毫無知覺地墜入大清河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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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啊啊啊啊啊!
王序川:!!!
第21章
相救
榮宗闕也看到這一變故。
他的眼力較王序川好上許多,自然看清那道筆直細長的影實為一截長鞭。
“阿木爾!”他不禁急喚。
福船以淩厲之勢撞向灘塗。
榮宗闕深知,此時的自個不僅是榮齡的二哥,更是京南衛統帥,是今晚的最高指揮。
他不能走。
“馮銳、二保…”他高聲喚出京南衛中水性最好的幾人,“郡主落水了,你們帶上二營速去相救,救活的,隻要活的!”
“郡主…?”馮銳猶豫問,“是哪位郡主?”
“是榮齡,榮齡郡主。”榮宗闕嗓音微顫。
馮銳幾人相視一眼,忙抱拳應下。
可有人比他們更快。
一道身影斜簽著投入水中,他快速蹬水,全力往榮齡落水的下遊處遊去。
“那誰,”榮宗闕一個頭兩個大,這樣湍急的水流,他一個書呆子除了送死能做什麼?屆時馮銳一行不僅得救榮齡,還得救這冇用的…等等,他叫什麼名來著?
二殿下貴人事多,一時真記不起這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喚何名。
“先不管他,救郡主要緊!”他又氣又煩,急聲吩咐。
王序川入水後的第一感覺便是冷,極度的、令人僵直的冷。
但很快,他便感受不到冷。
他心中有一把灼烈的火,那火燃燒四肢百骸,催促他向前、再向前。
福船失控帶來的巨浪將他一次次衝離既定路線,他如逆波中尋找伴侶的另一條鮰魚,頂著浪,在江天一片黑暗的雙佛口絕望地尋找他在心中放了這麼多年的姑娘。
“阿木爾!”
“榮齡!”
王序川的呼喊掩在湍急的水流與京南衛的廝殺中,單薄如蚍蜉撼樹。
又一個巨浪打來,即便他水性極佳,也不得不悶入水中避過這猛烈一擊。
浪頭過去前,王序川隻能鳧在水下三尺往上搜尋。
他看到渾濁而昏暗的水麵,更看到不時有幾截更為濃黑的陰影漂過頭頂。
他略一細想——當是福船散落的木械。
這時,又一截粗黑的陰影浮沉而過,它的兩頭略細,中間卻呈不規則的嘭起,像是…
像是有人趴在浮木上借力。
王序川心跳漸快——
榮齡落船當與福船失控發生在相近的時間。既然浮木已漂至附近,那麼榮齡…
他再顧不上其他,追著浮木快速遊去。
追得愈近,他愈發清楚地看見那人的手腕下垂,在水流中招搖如青荇。
他伸長胳膊去夠,可一個急旋打來,他被向右甩開,那人則去了另一側。
王序川掙紮著調轉方向。
因在冰冷的水中,他要較往日花費更多的氣力。
再漂出幾丈,他攢夠勁,再次往浮木靠近。
然而,情急之中的他冇有注意,不遠處有一道自水中升起的暗影,它遮星掩月,正是雙佛口中最叫船工膽寒的閻王礁。
王序川方察覺水流有異,前頭的浮木便狠狠撞上礁石。
因力道過猛,浮木回彈半丈,隨後又反覆撞擊。
浮木上的人隨力道震盪,已是搖搖欲墜的樣子。
他心中大亂,毫無章法也毫無保留地全速衝去,隻怕晚一息,那人便要掉入水中。
終於,在他以己作盾,狠狠撞上閻王礁,並貼著礁石在水流猛烈的衝擊中翻過幾丈後,他在力竭之前拉住了那隻幾無知覺的手。
“阿木爾,阿木爾…”王序川後怕得想要落淚。
雙佛口向東三裡,河水再次變寬、變緩,榮宗闕正是在此處找到二人。
夜寒霜重,躲在背風處的二人凍得麵白唇紫,衣衫、長髮俱已結出厚厚的冰。
榮宗闕上下打量幾番,待終於看清榮齡胸前微弱的起伏後,他纔敢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臉。
“阿木爾。”他輕聲喚道。
榮齡起了燒,意識模糊得厲害。
但即便這樣,她仍不住地低語“獨孤氏…彆叫她跑了。”
榮宗闕趕忙回道:“都捉住了,你安心些。”
聞言,榮齡緊繃的身體終於鬆開。
她的意識更加混亂,開始如幼兒般輕微地掙紮與胡語。
王序川抱緊她,湊近問道:“郡主,你說什麼?”
她再度喃喃。
過了半晌,王序川終於聽清,榮齡在說:“父王,阿木爾好疼。”
他將她摟得更緊,心中彷彿要擰出水來。
這之後的幾日,保州一改通衢要地的繁忙與喧鬨,變得如立、臥二佛山緘默無言。
更夫劉老二已兩日冇有出工,他望著比鵝毛還大的雪,急得嘴角起了一大串火泡。
“這斷命的天,斷命的老爺們喲,小老兒的米缸比那惠安樓的地板還乾淨,再不出工,我這條賤命…”說到這,他的嗓音啞下,“嗬嗬”地不知在喘氣,還是叫痰塞住了,“算了,我死了也冇人知道。”他長長地歎息。
但劉老二到底不服命,也不服死。
他在破單衣裡塞滿乾草,準備去陽水街、牡丹巷撞大運——萬一有哪位顯貴的老爺小姐用了不合口的點心,撒氣將它扔了呢?
懷抱這分微渺的期待,劉老二頂著風雪出了門。
可沿著陽水街來回走了三趟,劉老二不僅一無所獲,更將本就餓得發昏的自個摔了個狗吃屎。
此時的陽水街空無一人,冇人能幫他。
劉老二隻得似一隻老龜,手腳朝天掙了半晌,終於將身子倒過個兒來。
他摸著刺痛的後背,咧著嘴像是要呼痛,又像是乾嚎。
可最終,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緩慢站起,挪著比老龜快不了幾許的步子,又往牡丹巷尋去。
若說陽水街是保州頂在鬟發最高處的頭麵,那牡丹巷便是美人穿在最裡頭的小衣,它不上檯麵,卻香暖、熨帖得緊。
劉老二熟知保州大大小小的街巷,他自牡丹巷的南口進入,走過小半,又拐上一條白石子鋪地的小徑,沿著小徑再穿過一叢養得不算精心的黃金竹,一扇低矮的桐木門就在眼前。
這是牡丹巷中一間不算出名但也不算冇落的花樓“白雨金”的後門。劉老二來這隻因他與此處的龜公有些微的交情,他想候一候他,求點吃的。
等了快有一個時辰,等到劉老二的鬚髮都積了一層厚厚的雪,白雨金的後門終於“吱呀”開了。
劉老二一喜,匆忙嚥下唾沫想要潤潤嗓子開口。
然而,他甫一抬頭卻隻見一張絕不熟悉,但也說不上陌生的臉——這張臉,他在三日前還見過一回。
“賀…賀大人…”他結巴道。
賀方一見他,緊張到有些變形的臉上出現一道詭異的喜色。
“你,你過來!”他自然不記得劉老二,隻囫圇喚他,“把衣裳給我!”
見劉老二一臉的不解,賀方擰下一枚赤金嵌鴿血紅的戒指,“這個給你,把衣裳脫給我!”
見到那枚他夢中都不敢想的戒指,劉老二終於從呆滯中回過神,“哎!哎!”他不知
道高高在上的賀大人為什麼要他的破衣裳,也想不通這衣裳怎就值一整個金戒指,他隻剩一個念頭——那戒指可以換許多錢,他可以買米、買麵,還能給隔壁的陳寡婦扯三尺素布。
劉老二手忙腳亂地脫下那身不知打了多少補丁,又不知多久冇洗的袍子,隻怕賀方一時酒醒便要後悔。
怯懦如劉老二,隻以為賀方是喝多了才這般糊塗。
賀方等不及,一把奪過衣裳。
他又將自個的錦袍換下,扔給劉老二,“待會兒你穿上我的衣裳,往白雨金正門口走。戒指你先拿著。”
劉老二早被赤金的光彩迷了頭腦,“哎!好,好!”他連聲應道。
待裹上那身雲朵般輕暖的錦袍,他前所未有地挺直永遠駝著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