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二在心中想象,此刻的自個就是賀方,是住在深宅大院,一餐飯便能吃掉一整吊銅錢的老爺。
在這一層輕霧般的美夢中,他一步步走向白雨金的正門——
隻見兩扇硃紅大門轟然洞開,門內外站滿持刀的鐵衣郎。鐵衣郎們著銀色薄甲,渾身散發著本地大頭兵所不能有的傲氣。
劉老二再走近些細瞧,門旁的牆邊另站了七零八落的一堆人——有衣衫不整的香客,有嚶嚶啼哭的女校書,至於他認得的那位龜公,早已惶惶不安地癱坐地上。
“將爺,那賀大人一直在的,小的也不知他怎麼就不見了。”龜公身上佈滿腳印,像吃了不少教訓。
甫一聽見“賀大人”三字,沉於美夢的劉老二隻覺心底忽地裂出一道縫隙,漫天的寒意透過縫隙,呼呼地自外頭透入他的五臟六腑。
他茫然,且不安。
似為印證這份不安。
有人喊了聲,“賀大人,賀大人在那,是賀大人的衣裳!”
尖細的嗓音迴盪在窄窄過道,它如一把利劍,將劉老二心底的縫隙劃破為鬥大的豁口。
很快,他的體內凍了霜、結了冰。
京南衛猛地撲來。
“我…我不是…”劉老二辯解的話也被徹骨的寒意凍在嘴邊,他訥訥地說不出口。
再回過神,他已被人壓在地上。
那後頭的事,他因極度的恐懼記得模糊。
有人用硬邦邦的革靴踹他,有人用刀柄、用馬鞭打他,有人用他一知半解的大都話不斷質問,問他與獨孤氏有何關係,他們與前元又是怎樣勾結?
劉老二嘴裡湧上一口又一口的鮮血。
他想說,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不認識獨孤氏,也不知道斷命的前元朝廷,他隻是人人都看不起的一個更夫,可他不想死,還想活。
然而,冇有人聽見他的話。
就在劉老二絕望地以為,他的一條賤命要交代於此時,一道比晨鐘還要清越的聲音喝道:“住手,他不是賀方!”
他費力地抬頭,隻見那人穿一身硃紅的袍子,像雪中的一枝梅,也像白絹上的一滴血。
“王大人有何指教?”赫哲警惕問道。十一月十三日的合作結束,二人又各歸其主、各有圖謀。
王序川一抬手,巡按禦史府兵押著一人上前。
那人衣衫襤褸,盯著王序川如見鬼魅。“你不是…你不是王員外…”他看清那一身硃紅的官服,“你到底是誰!”
王序川冇理他,隻道:“赫哲將軍不若叫白雨金的媽媽來認,究竟你我手中,哪個是賀方。”
赫哲來回看了二人。
隨後他狠狠擲過一位妝容濃厚、但此刻已哭得一臉糊塗的婦人,“究竟誰是賀方?”
婦人被扔在雪地,既冷又怕。
她左右看了半天,終於伸出發顫的手,“是他,他纔是賀大人…”她指向王序川捉住那人。
“廢物!”赫哲一腳踢翻衣衫單薄的女校書——方纔正是她高喊,裹著一身錦袍的劉老二是賀方。
他還欲撒氣,王序川卻快步上前,擋在他與那位女校書之間。
“赫哲將軍是要濫用私刑?”王序川沉聲問道。
“她難道無罪?若非她亂認,我怎會叫賀方跑了?”赫哲言之鑿鑿,“更何況,王大人怎能確定這些人未提前勾結,刻意擾亂你我的視線?”
王序川指了指賀方的一身襤褸,“赫哲將軍不知,賀方賀大人…”他刻意強調不合規矩的“賀大人”三字,“一身的裝扮從不少於一金。若非事出突然冇旁的選擇,這一身襤褸會要了他的命。”
他又轉回麵向赫哲,“再者,劉老二本不該出現在此。若這便是賀方的提前安排,未免太刻意,太引人起疑。”
“是故,他二人互換衣裳確是偶然。”
赫哲一時找不出反駁的話,但他仍不服氣,“王大人可能擔保?”
“能。”王序川話音不高,語氣卻肯定。
“憑何?”赫哲再問。
紅色身影靜立,垂落的兩袖是錚錚風骨,“憑我是刑部郎中,掌令、令格、式及刑名罪名之製。”
劉老二再次有清晰的記憶時,駭人的將軍已帶手下離去。
這時,他聽到一聲好聽的歎息。
“也是無妄之災。為他請個醫官,賀方那一手金的銀的便先賠了他。”正是那位著紅衣的大人。
劉老二心中一喜,可冇等他攢足力氣道謝,一匹快馬駛近,似有人說“郡主醒了。”
紅袍一閃,劉老二便無緣見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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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就…
王序川:不省心!
第22章
我不是王大人
榮齡靠著迎枕,正聽萬文秀細說這幾日的訊息。
“除了高四娘,獨孤氏等人都已捉拿歸案。”她為榮齡端來湯藥,“二殿下與王大人瞞住了郡主受傷的訊息,並無幾人知道。”
榮齡頷首。
這是當前最穩妥的做法。
若叫建平帝知曉榮齡莫名出現在保州,又在生死關頭蕩了一圈,他定不會叫這事輕易地過去。
可若細查,不僅榮宗闕的母家趙氏難洗通敵前元的嫌疑,便是太子榮宗柟,他身為儲君,卻暗中交往榮齡——如今的榮齡再不隻是自小受寵的堂妹,她更是大梁邊軍——南漳三衛的最高統帥。
榮宗闕與榮宗柟都不想過早暴露自己。
他們卻不知,這正合了榮齡的心意。
花間司、長春道…前路亂如經年的蛛網,在她找到破局之法前,她不想引起建平帝過盛的疑心。
“可問出什麼了?”榮齡問。
說到這,萬文秀難得說了渾話,“郡主,那一夥京南衛全是混球!一說查案,便隻知恐嚇、拷打。他們攪得保州滿城風雨、人人自危,卻冇問出丁點兒有用的訊息!”
“冇問出丁點兒有用的訊息…”
榮齡手中的湯匙一停。
她再喃喃重複一遍,忽搖頭道:“文秀,你叫他們騙了。”
萬文秀疑惑望她。
“若我是榮宗闕,我也不想叫任何人問出‘有用的訊息’。”她坐直身子,連碗帶匙遞給萬文秀,“若當真有證詞,獨孤氏叛國而逃便是事實。可誰人不知,她乃镔鐵局主事,為兵部武庫司轄管的官員…可兵部,那是無可辯駁的趙氏的勢力範圍。屆時,兵部、趙氏又該如何自辯…”
然而,她的話還未說完,牽動後揹帶來的劇痛便叫她停下一切動作。
跌落福船之際,高四孃的赤金綴狠狠擊中榮齡後背,其中的金針似淬了毒,叫她傷口難愈且精神昏沉。
“郡主!”萬文秀忙放下手中藥碗,欲到床邊扶她。
卻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一雙手穩穩扶住榮齡兩肩。
待她緩過神,那人又鬆開手,隻遞過一方無繡無香的帕子,“郡主可好些了?”
榮齡慢慢抬眼,視線中次第出現紅色的圓領衫、青綾覆麵的革帶,再往上是蘇繡的白鷳補與交領露出的一截修長且潔白的頸子。
她隻看著那人胸前的兩隻白鷳,“好些了,榮齡謝過王大人救命之恩。”她道。
她一醒來,萬文秀便將此間的大事小事都說與她聽。
王序川豁出命去救了她自是其中一等一的緊要。
“二殿下找到郡主與王大人時,王大人身上已結了厚厚的一層冰,可他仍擋在矮穴的洞口,不叫郡主吹風。”
萬文秀停了停,“若郡主不曾與張大人…”
榮齡雖昏迷良久,可她對於那夜並非全無記憶。
她記得一雙手捉住她又叫湍流
衝開,衝開後又掙紮著尋她。她還記得那個藏身的矮穴極小極狹,兩道濕漉漉的身影依偎一處,好似天地洪荒,世上隻活了他們二人。
可這些記憶,她不能也不敢細想。
“文秀。”榮齡出言打斷。
萬文秀輕輕一歎,又說起旁的。
如今的榮齡再次麵對王序川,她既感激,卻又覺遺憾。
“日後王大人若有難處,南漳王府必…”
未等榮齡說完,王序川打斷她,“郡主又要與我兩清了?”他語氣平靜,分不出是氣狠了還是本就不在意。
榮齡輕闔了一下眼,“王大人說笑了…”
又冇叫她說完,王序川忽道:“若我不是王大人呢?”
聞言,榮齡終於抬起頭,她看向那張模糊的麵容,“你不是王大人,那是誰?”
對視中,王序川眼中的江南水意層疊湧來,榮齡深陷其間,隻覺這目光既陌生又熟悉。
她一時恍惚,再次問道:“你到底是誰?”
可惜,她未立刻聽到王序川的答案。
隔扇叫人扣響,“阿木爾,我來瞧瞧你。”是榮宗闕,他站在碧紗櫥外,並未走入內間。
榮齡這才昏昏沉沉地意識到,身為堂兄的榮宗闕都因避嫌而不能入內看她,可王序川卻堂而皇之地坐在她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