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無咎腳下一蹌,分不清是大醉未醒,或是榮齡的言語太傷人心。
他一向懶散、不經心的眼中盛滿晶瑩的水珠。
男兒輕易不落淚,隻未到傷心處。
“可郡主,你們互相許諾,祖母得到我的性命,陛下與郡主得一句‘仁心仁德’,但可曾有一人,問過我,願不願意、歡不歡喜?”
他淒厲道:“剛剛,丞陽自
稱大都第一無用之人。不是的,他不是!我陳無咎纔是!”
他困在四年前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的夢中,至今不能也不肯醒來。
榮齡叫他問得心中痠疼得厲害。
她怎不懂陳無咎心中的苦?他們並肩為戰四年,她見過最無畏、最瀟灑、最快活的陳無咎。
如今這再無意氣,若一竿白楊攔腰斬斷的陳無咎,她不敢認、更不想認。
可陳老太君字字泣血的書信浮於心海。
“陳家以身報國,已死五十四口人。如今三代中僅餘一個無咎,求郡主憐臣婦老弱,再經不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人間至悲。”
榮齡答不出話,隻留一句“抱歉”,便拉了張廷瑜匆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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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陳無咎真的…也是好慘一孩子。
罷了,本文就冇啥不慘的倒黴孩子。
頂鍋蓋逃走…
本章小設計,“丞陽,喝湯了…”
第64章
封賞
這日回去,榮齡一麵排查蓮花神,一麵不時想起陳無咎絕望地如死水的眼神。
她想得頭也疼、心更疼。
還是張廷瑜瞧不過眼,半是強製地將她推到床上安歇。
“今日事情過多,郡主一時也想不出法子,不若先休息,許是明日能想到。”
但雖這樣說,榮齡腦中有接收太多資訊引起的興奮——明明身體很累,明明頭疼得要炸開,可紛擾思緒不管不顧,兀自在心中橫衝直撞。
她難受至極,想出個餿主意。
“不若你給我一拳,將我打暈?”
黑暗中,張廷瑜輕笑一記。
“我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得用幾許力道才能將你打暈?”他摟緊懷中人,不住地拍,“給你唱童謠,哄你睡覺?”
榮齡想起榮毓頭次來的那夜,張廷瑜因心疼唱起的童謠。
這雖是他的好意,但——
“張衡臣,可有人說過,你五音不全?”
張廷瑜在心中道,有啊,許多年前有個小丫頭,麵上還掛著糊塗的涕淚,嘴上卻不住嫌棄,“可你唱得比不上許娘子,我不要聽。”
他將唇印在懷中人的額頭,“怎的?你不喜歡?”
榮齡嘟囔幾句,“總歸閒來無事,你要哼便哼。”
小丫頭已長大,也有體諒旁人、心疼自己的時候。
床頭幾句閒話,榮齡生出些睡意。她的一顆心合上另一麵胸腔傳來的沉穩節奏,慢慢沉入一片深藍的夢境中。
可未過一個時辰,一著青色宮裝的小黃門飛身下馬,叩開崇釉衚衕中莊嚴、沉默的高門。
而這一景象,在同一時間出現於大都各坊、各處。
榮齡裹了鬥篷起身。
小黃門一把跪於簷下冰冷的青磚地,凍醒滿眼瞌睡,“郡主,陛下有旨,今日特開大朝會,封賞邊疆有功之臣。”
他的嗓音尖細,落在黑天白雪中,有些老鴰寒號的不詳。
大半夜的,怎忽提起封賞邊軍將領?
榮齡忽想起昨日緇衣衛傳來的密報——趙文越已至大都外五十裡,不日將至。
“衡臣,如今是幾時?”她轉頭問道。
張廷瑜瞧了眼滴漏,“寅時末。”
寅時末,那位“大梁開國三大功臣”中僅存於世的名將,那位趙氏的定海神針、最終的底氣當剛入大都。
而他們英明神武的建平帝,竟一刻不能等,在夤夜深寒中喚醒朝中百官,隻為給遠道歸來的涼州軍主帥趙文越接塵。
至於封賞“邊疆有功之臣”,那隻是個合宜的藉口。
不過,作為邊軍將領之一,榮齡或也能若陪襯的星,順道分半邊清輝。
榮齡撥出一口白氣,回一句“我曉得了。”
自有額爾登領上凍出一臉青白的小黃門去喝熱湯,回一迴心神。
一行人影隱入夜的濃黑,再瞧不見。
正如大都麵上平靜,暗地卻波詭雲譎的局勢一步步踏上未知的前方。
時間已不早,榮齡與張廷瑜墊了些吃食,再換好朝服,乘家中馬車去了宮中。
一路上,不少馬匹、車輛在昏黃油燈的指引下,沉默行往大梁權勢的頂峰。
隻馬蹄與車轍壓過積雪的磨擦皴破日出前凝作一塊的沉寂。
張廷瑜望向馬車外在雪地中徒步前行的官員。
他們多著紅色公服,穿馬靴。因怕雪地沾汙衣襬、不尊聖駕,他們將衣襬高高束起,露出已然半濕卻因天寒凍得堅硬的膝褲。
張廷瑜搖頭,“如咱們…家中有馬車還罷,若住得偏遠,平日靠老驢、賃車出行的,可是折騰。”
他曉得這些,隻因不久前,也是其中的一員。
而如他們這般拚命考過科舉,卻又在大都困窘的,不知還有多少。
榮齡隨他望去——那些人影如一隻隻微小的螻蟻,掙紮著前行在帝國投下的陰影中。他們中的大部分,懷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赤忱,渴望經過日久的忍耐,終能在黑暗中散出自己的微光。
而非這般,因一位名將歸來,勞心費力隻為當一曲君臣相得的背景。
但這樣的高調、獨一無二,正是如今的趙文越想要的。
自然,他曾經不這樣。
榮齡雖與他接觸不多,但自榮信口中,自榮宗闕一日不停的吹噓中,她也對這位涼州軍主將有些模糊的記憶。
大梁方立國,建平帝褪去動不動就親征的意氣,將更多精力投向治世。自那時起,軍中以南漳王榮信為尊,怯薛大將木華赤次之,趙文越則列第三位。
趙文越留給世人的印象隻四個字——兵者,詭道。
榮信曾抱著奶糰子一般的榮齡,感歎道:“大梁馬上奪江山,名將輩出。一個木華赤若關雲長,百裡伏沙救主。一個趙文越則像曹孟德,決絕、狠詐,乃亂世能臣…”
而關雲長與曹孟德,終歸是一者忠義、一者奸臣。
那時的榮齡懵懂,隻辨出一個關雲長。小丫頭比出手拿長刀的架勢,嘴中呼呼喝喝,“吃我一記青龍偃月刀!”
榮信失笑,赤手與她對招,“父王與你說這些做什麼?你隻需安心長大,其餘的都有父王。”
而如今,木華赤因遭分權鬱鬱而終,南漳王榮信則於八年前戰死,埋骨扶風嶺。隻那位肖曹孟德的亂世梟雄尚存於世。
待坐穩軍中頭把交椅,趙文越曾滿麵不屑地親通道:“若曹孟德又如何?曹孟德的魏國可撐到了關雲長的蜀、周公瑾的吳滅亡!”
也自那時起,軍中關於榮信的印記在一君一臣各有算計的配閤中,一日日淡去。
榮齡得知此事時已在南漳。
她的驚異另有他因——榮信私底的閒話在何時泄露?
而更令榮齡對趙文越生出警惕的,是木華赤與榮信的死,都或多或少,與他有關。
木華赤因再娶趙氏女鬆了戒備,最終失去對四方四衛的控製。鬱鬱不得誌幾年,這位鐵骨錚錚的當世名將選擇自孤山一躍而下。
至於榮信…
榮齡再撥出一口氣——南漳一戰中,趙文越是否清白,便更難說。
她記得,建平五年,蜀中叛亂。
南漳王榮信與涼州軍主將自南北二路引兵,夾擊亂軍。
可待蜀中平定,南境又燃烽煙。
密報中道,因見南漳三衛傾巢而動,前元想作黃雀,趁機奪回南漳這一戰略要地。
於是,三萬前元軍不知自何處得知一條深山老林中的密道,繞過幾道守軍,直抵南漳城外。
剛獲蜀中大勝的榮信即刻點出二萬精兵,翻山越嶺往南境而去。
因擔心疲軍作戰吃虧,他還命涼州軍休整一日,隨剩餘南漳三衛一同迴轉。
但正是當下這瞧不出毛病的安排,要了榮信的性命。
自蜀中至南漳需過鹽津古道,至昭通,再過會澤入曲靖,而曲靖至南漳有兩條路,一者在南,為陸良大道,需二日行程,一者在北,自嵩冥山中穿過,雖路途難走些,但若緊著腳程,翌日便能至南漳。
變故便出在最末一程。
許是為儘快抵達南漳,榮信選了嵩冥山一線。可前元軍像是料定他們會自此而過,因而集全軍之力埋伏於此。
那夜,四月的南漳下了一場這一時節罕見的暴雨。
雨幕罩在嵩冥山最深處的扶風嶺中,將此地變作血泊地獄。
事後查出,曾有一隊斥候突圍而出,去往來時方向尋找援軍。
可當九死一生、僅餘的一位斥候抵達援軍大帳時,他隻來得及稟句“王爺遭襲,快去救。”就因失血過多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