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想,張廷瑜雖享受幾許旁的好處,可在最重要的仕途上,卻實實在在受了她的牽連。
張廷瑜輕按她額心,“郡主剛剛還喊困,這會怎的有閒心想起這等微末小事?”
榮齡拍他胳膊,“這不是微末小事…”
“與你相比,便是。”張廷瑜語氣甚篤。
身旁是旭日升起前最清寒的風,眼前是繾綣如春的目光。
榮齡捂了捂心口,嚅囁道:“我倒也不會打一輩子的仗…”
張廷瑜拉過她,去到一處背風的角落,“不說這些,郡主今早方歸,隻睡了一個時辰。眼下還早,不若靠著我再歇會。”
榮齡領他好意。
她站在張廷瑜與牆麵擋住的無風空當,又靠上他有些清瘦的背,安定地眯了過去。
張廷瑜半分不動,如暗夜中的一棵柏樹,一尊磚碉。他的背上傳來有些沉的力道,一如很多年前在江南的一處水邊,那兵荒馬亂的相遇。
他的思緒飄得有些遠,待回過神來,天光已有些敞開。
一人瞧見無端立在牆角的他,便過來相詢。
吏部尚書陸長白是建平十年的會試主考官,照理算是張廷瑜的座師。
“衡臣,怎的站在此處?”老大人一捋頜下養得精心的美髯,問道,“老夫在太和門外瞧見了子淵——老夫都要認不出了。他道是喪期已滿,回大都複職。隻是眼下尚未有職分,來不了大朝會,因而在太和門外待詔。”
陸長白沉吟片刻,“你們是同年,宦途漫漫,最當互相扶持。老夫已與子淵說過,過幾日老夫做東,你叫上東亭、懷州,一道來聚。”
陸長白口中的東亭乃那一年的榜眼,如今的禮部主事,懷州為二甲進士,三年來也得建平帝賞識,官拜正六品。
他與東亭、懷州算是建平十年的進士中前途最好的三人。
陸長白隻叫上他們三人,正是說明大塚宰的府邸絕非尋常人能登訪。
張廷瑜拱手行禮,但腰背直直挺著。
陸長白以為他是對自己不恭敬,心中便有些不快。隻是他又想起這幾日回大都的南漳郡主,當下忍下氣不發作。
可眼前的張廷瑜毫無愧色,陸長白便又想起他對自己一貫不熱絡,逢年過節的也從無學生之於老師的禮節。
他心中不滿更深。
正好瞧見結伴而來的徐閣老與樞密使謝冶,陸長白心思一轉,便招呼二人,“徐大人、謝大人,老夫等候二位許久。”
他嘴裡呼喚,腳下卻不動分毫。那二人雖有些詫異,但仍往這牆角行來。
這時快至卯正,太和宮外人擠人,已如鬨市。
即便在這喧鬨的場景,三位紅袍玉帶、頭戴七梁冠的一品官員聚在一處仍是十二分的引人注目。
因而,本三五一堆湊著嘮嗑的官員一麵裝著興致仍高,一麵卻將九成九的注意力投向這個不起眼的角落。
隻是…等等,那角落裡怎還有個戴三梁冠,腰纏革帶的五品小官?
更有人自他玉山一般的風姿中認出,那不是憑一張俏麵入了南漳郡主榮齡的的眼,進而更得陛下、太子器重的刑部郎中張廷瑜?
傳言郡主還特特去保州隨他辦案,引得瓦舍傳出個時興的小調,道是“心向良人山海越,常伴君旁共苦歡”。
一群年青臣子們聽了,心中羨慕、忌恨各半,十足的五味雜陳。
眼下郡主回了大都,三位大人圍著他,可是通過他向郡主示好?
可隻張廷瑜知道,這哪是示好,分明是陸長白不忿自個的不恭敬,夥同徐閣老、謝樞密使尋仇。
他心中苦笑,拱手問候道:“徐大人、謝大人。”
可他背上仍有沉甸甸的叫人安心的重量,他不想因眼前的三人擾她清夢。
因而,張廷瑜的腰背仍挺直,未如往常躬身拜下。
徐閣老與他相熟,雖詫異於張廷瑜今日在禮節上的粗略,但他為人疏闊,並不放在心上。
他更瞧出,那一貫目中無人又鬥筲之器的陸長白為何叫他們來此。
於是,他樂嗬嗬地頷首,“許久不見啊,衡臣。”
而謝冶總領樞密院,乃趙氏門下,他對張廷瑜並無好感。
因而,他順當接過陸長白遞來的靶子,陰陽怪氣道:“老夫聽聞,張大人的父親乃前元的鐵筆禦史,因風骨過於錚錚,遭了黑手。老夫瞧張大人肖極了他,也是不肯折腰之輩…”
謝冶雖是武官,嘴上功夫卻半點不遜色。
這一番話幾戳著張廷瑜的鼻子尖,咒他若再不知進退,哪日便要如他父親短折而亡。
徐閣老瞧瞧這個,又打量那個,正想出言打個岔,讓張廷瑜自那兩個老匹夫的夾擊中解脫出來。
可幾在彈指間,他見張廷瑜眉弓微抬。
於是,徐閣老暫收了心思,在一旁靜觀其變。
徐閣老欲出言相助的同時,張廷瑜的背上倏地一輕。
他心中微覺可惜——到底驚了榮齡的小憩。
又有人輕戳他。
他會意,似服了軟、認了錯,衝那幾人再一拜,“三位大人,是衡臣無狀。”
隻是這一遭,他的腰背終於不再直挺挺,而是如冬雪壓竹,垂首露出梁冠頂端的雲翅,並“摔”出了一直歇在他身後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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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張大人:天王老子來了都冇有郡主睡覺重要!
郡主:zzz…
第40章
對峙
太和宮前的大人們眼前一花,回神之際已有一人自張廷瑜與牆角的空當中“摔”出來。
仿若她一直倚靠著張廷瑜,因他剛剛的一拜,一個冇站穩,便趔趄著出現在大夥麵前。
可惜離得最近的徐閣老與陸長白隻見趔趄,卻未瞧出那趔趄的腳下仍有章法。
而能瞧出門道的謝冶已覺不好,他認出這人,心中罵了陸長白八百回——
這老匹夫害慘了他!
隻見那人直起身子,熹微天光下,真紫的蟒袍閃出金銀絲線的光澤。
圍觀的眾人如風下衰草,躬身拜道:“微臣見過郡主。”
便如徐閣老、陸長白、謝冶這等位高權重的閣臣,也得拱手作禮——榮齡雖隻讓人稱郡主,承的卻是南漳王世襲罔替的一等親王爵位。
若單論品級,除去幾位耆老,她能在這天下橫著走。
榮齡站穩,又理了理衣袖,“我方纔睡得迷糊,隻聽得謝大人提起我那因節而亡的公爹…怎的,謝大人也欽佩他?”
不等謝冶回答,榮齡又道:“聽聞謝大人文墨尚佳,公爹的祭日將至,不若你替他老人家寫篇祭文?也不多,千把字便可。”
聞言,謝冶猛地一窒,他麵上憋得通紅,肖似台上的關二爺。
他心中狠狠一啐,去他爺爺的文墨尚佳…他謝冶不怕打武仗、嘴仗,就怕與人拚文章!
便是寫奏疏,他都能雜了無數白話、錯字…某日,他一改往日,呈上一份花團錦簇的奏章,誰知建平帝沉吟半晌,寫下硃批:下回自個寫,莫叫幕僚代筆,朕看不慣。
因而讓他寫千把字的祭文,殺了他得了!
徐閣老憋了笑,替謝冶解圍道:“郡主,若叫謝樞密使寫祭文,臣怕張蕪英老大人連夜入夢,搖著樞密使問這句何意,那句是否在罵人。”
他雖把謝冶說得半分不值,可到底在救他,因而謝冶雖不忿,卻也管住自個闖禍的嘴,再不開口。
“不若叫他添些祭品,也還張老大人清淨。”
徐閣老八麵玲瓏,哪處都不沾,哪裡都留情麵。
榮齡一則賣他麵子,二則也不想將謝冶得罪狠了,惹他在軍需上使絆子。
“也好,傳言樞密使家中有一柄古時的赤霞劍,我倒想一見。”
謝冶氣得在心中大罵惡賊。
**齡乃南漳王榮信的孤女——南漳王總領軍務十餘年,部將無數。開罪了她便是開罪整個南漳三衛、全部的南漳係部將。
謝冶雖在趙氏門下,卻也覺得這買賣不值當。
罷了,不過是件家傳的死物。
“下臣今日便將赤霞劍送去府上。”
料理了謝冶,榮齡又轉向攪起這一池亂水的禍首,“謝樞密使不擅文辭,但陸大人筆落驚風雨,字字如珠似玉…”
陸長白與榮齡文武有彆,公務上並不相交。
但陛下與太子待她素來親厚。更不論,他們那位英明神武的陛下難過美人關,納了人家親孃做宮妃,若那玉妃再吹枕頭風…
罷了,識時務者為俊傑,俊傑定能屈能伸…
陸長白不等榮齡相逼,主動道:“郡主若瞧得上老夫朽筆,不若讓老夫來為張老大人寫祭文。”
一番因權勢而生的齟齬終因更高的權勢介入而消弭於無形。
榮齡在一片混亂中看向靜立一旁的張廷瑜,她忽有些不安——他會否覺得她大張旗鼓地出手反而叫他丟了麵子?
單靠他自己,他也不一定會在陸長白與謝冶手中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