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瑜卻悄悄豎了個大拇指。
他看懂榮齡的憂心,但他雖也自傲,可那份自傲並非不分好歹,更不是對最親密的人倒戈相向。
他想讓榮齡安心——她永遠都不用有這擔憂。
這時,一道道尖細的嗓音自太和門外一重一重傳入,“太子殿下駕到。”
太和宮前的文武百官忙停了嘴仗,照官職尊卑理好隊伍,山呼道:“恭請太子殿下安。”
因是大朝會,榮宗柟未帶太子儀仗,隻領詹事府的詹事、兩位少詹事而來。
那著玉色窄袖袍的身影一抬手,馮領侍便道:“免禮,平身。”
榮宗柟本目不斜視,待瞥見人群前方的真紫蟒袍時,他腳下一頓。
榮齡垂著頭,便見視野中出現一雙同為玉色,筒上盤旋雙龍的靴子。
“回大都幾日了?”對麵那人冷冷問道。
榮齡心中暗道不好——這老夫子顯見的興致不高,一見麵就訓她…
她討好一笑,抬頭回道:“回太子殿下,三日…”
榮宗柟麵無表情地一瞟,榮齡便改了口,“四日!四日!”
他“哦”了一記,重複道:“四日。”
榮齡硬著頭解釋道:“殿下,非是臣不想來東宮麵稟,隻是臣一回來便絆在了二駙馬一事中…”
“這眼下說什麼荒唐話的都有,臣怕汙了東宮的清淨。”
東宮的清淨自然還包含若二人交往過密,待一朝水落石出,趙氏一黨定會攀咬榮齡得了太子榮宗柟的示意,故纔有那般不堪的真相。
榮齡當下未明說,**宗柟明白。
“不必憂心。”榮宗柟也語帶深意,“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孤隻信真相,也相信郡主定能查出真相。”
“臣記下了。”榮齡躬身道。
旭日自太和宮東側的牆頭躍出,金光在瞬時灑滿眾人胸懷。
鼓樓傳來陣陣雄渾鼓響,三記靜鞭響過,榮宗柟領著文武百官魚貫入太和宮。
大朝會,開始了。
一直到辰時正,朝會方歇。
榮齡站在武官一列的第二排,因而等她退出太和宮時,張廷瑜已在一旁候了好一會。
“郡主這便去東宮?”他袍袖一攔,問道。
冷著一張臉的榮齡認出他,“你在等我?”
因站在三級石階之上,陽光毫無遮擋地自高處投來,二人身上鋪滿難得的冬日暖意。
張廷瑜與她一道走下石階,“我送你過去。”
待走到東側宮牆的陰影中,北地的乾冷又無孔不入地貼上身體。
榮齡忽然停下,微抬頭直視張廷瑜那雙溫潤無邊的眼,“張大人,我其實,有些猶豫…”
這份猶豫自昨夜在藺丞陽的書房找到茶針時便生,經過半晚的發酵,愈加浩大、蓬**來——若戳破那真相之上的粉飾,瞿酈珠、藺丞陽可真要萬劫不複了。
她未告訴張廷瑜昨夜查出的證物,因而隻問:“你辦過許多案子,會否有一刻擔心…擔心若道義太過鋒利,會傷人。”
張廷瑜如方纔那般,又輕按她的額心。
朝服並不厚重,他的指尖也僅淡淡的溫。
“這並非兩難,”他道,“道義足夠鋒利、堅硬,方能蕩儘世間不平事。若傷了人,那也
是他們咎由自取。”
榮齡忽覺一股力道自額心透入,它並不霸道,卻綿綿無儘地暈開心中的猶疑。
“去吧。郡主隻管大膽地往前行。”
一炷香後的東宮。
本該開始一日公務的承乾殿靜得落針能聞。更奇的是,布在各處的宮人叫東宮暗衛替上,那些黑色的身影如幽靈一般立在關鍵哨口,宛若黑無常得了道,來青天白日裡勾魂。
而在承乾殿深處,榮宗柟與太子妃章氏坐於上首,他與章氏對視一眼,隨後看向榮齡,“你說什麼?藺丞陽叫人誣告了?那他可否無罪,瞿氏又因何而死?”
榮齡搖頭道:“太子哥哥,藺丞陽雖叫人誣告了,可我還不能肯定他是否全然無罪。”
有些相悖的兩句話自然惹人生疑,“何意?”榮宗柟問。
“請太子哥哥押來旱蓮一敘。”
等旱蓮來到堂下,榮齡命人端去一盞三清茶,一疊鬆仁酥。
“旱蓮,這些時日你受了委屈,快用些點心。”她再問道,“這些時日,太子哥哥將你看押在東宮,你可怨他?”
旱蓮忙伏身在地,“旱蓮怎敢…若無暗衛看守,旱蓮早冇了性命。”
這話倒不假,單憑她那幾要毀了藺丞陽的狀告,趙氏、藺家定會想儘辦法滅口。
若冇了她,瞿酈珠一事便死無對證。
“你倒不傻,不愧是自小陪著瞿良娣長大的。”
**齡話音一轉,驟然冷下來,“但旱蓮,人也不能太過聰明。”
旱蓮小心翼翼,但並不驚惶,“奴婢愚鈍,不明白郡主何意。”
榮齡卻不與她打這嘴皮子官司,“你當著太子與太子妃的麵,再複述一番與瞿良娣在長春觀的見聞。”
旱蓮不明所以,猶疑著不敢開口。她怯怯地望向上首——她是東宮的人,若太子夫婦不肯,榮齡也奈何不了她。
榮齡冷眼旁觀,將這番小心思瞧得一目瞭然。
她心道,也不枉瞿氏選了她陪嫁來大都。她雖是小小的宮人,可膽量、心計卻毫不遜於生殺予奪的大人們。
榮宗柟看了一眼榮齡。
榮齡頷首,示意這事非做不可。於是,榮宗柟道:“照郡主的吩咐。”
旱蓮隻好稱是。
她再次複述,“奴婢陪著良娣,先在三清殿拜過三清塑像,又去八卦亭中請人解簽,簽文是第五十一簽。午間在二仙庵用完素膳,良娣便獨自去了後山的丹桂林。”
這番言辭極流利,也有條理。隻是…太過流利、太過清晰,恍若背了千次萬次,便是夢中都能脫口而出。
榮齡捧著一杯清茶溫手。
她的麵容隱在茶水騰起的白霧中,神情未明,“你未陪同瞿良娣去往丹桂林?”
旱蓮一怔,“若…若我一道去了丹桂林,我便是死了也會護著良娣!”
榮齡未接話,仍問:“你二人頭回去長春觀?”
這事更做不了假,瞿良娣何時出宮、去了哪裡自有內侍記錄。
“確是第一回。”
榮齡再抬眸瞧她一眼,“旱蓮,你可想好了?你說的當是無誤?”
旱蓮望著那一張美極的臉,心中無端一顫。
世人談起南漳郡主榮齡,頭個想到的便是她領二十萬邊軍,殺得前元節節敗退的威名。可若再早些,這位郡主留在世人心中的卻是美名——郡主雖麵冷,但長了一副融合南漳王與玉妃長處的芙蓉麵。
若二公主榮沁如牡丹張揚燦爛,那南漳郡主榮齡便是清冷上佳的十八學士。
旱蓮便在這美極也冷極的一瞥中,恍覺一場冬雨傾盆而落,叫她一身濕寒、狼狽至極。
許久,她仍未想到自己露了什麼破綻,於是答道:“無誤。”
榮齡卻如一隻優雅的豹等著自投網中的獵物。
“那你告訴我,既是頭一回去,又不曾看過丹桂林,你又怎會知道今年八月才移至林中的白梅花樹?”
旱蓮腦中哄地湧上血。
昨日午時的對話翻湧於腦海——
榮齡歎息道:“但凡再晚一些,待那白梅開了引去遊人,瞿良娣也不至於遭人毒手也冇個能求助的。”
旱蓮因旁人難得的憐惜鬆了心房,“等不到了,小姐等不到那片白梅開,也等不到旁人來救她。”
原來,這位郡主也對小姐毫無憐憫,她隻是在試她,在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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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張大人:郡主真帥啊!
郡主:基操勿6…
第41章
錯嫁
旱蓮心中山河翻覆,但她狠咬舌尖,在銳痛與滿嘴瀰漫的血腥味中強自穩住心神。
不能慌,隻一句無心之語,她怎樣解釋都行。
“旱蓮不明白郡主說的什麼,許是當時傷心過甚,聽岔了也說岔了。”
好一句聽岔了也說岔了。
榮齡事先倒也想過,茲事體大,這位忠仆絕不會輕易認罪。因而,她才攢下或間接或直接的許多證物,叫她最終不認也得認。
榮齡冇有動怒,甚至還有閒心點了點旱蓮身前的茶與點心。
“你用一些。”
旱蓮垂眸看一眼三清茶與鬆仁酥,手指不自覺地捏起外裳的卷邊。
榮齡居高臨下,將那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為何不用?”她明知故問,“是怕藺駙馬房中的三清茶與瞿良娣配的乃一個滋味,還是覺得錦祥齋的鬆仁酥涼了便不再好味,藺丞陽定不歡喜?”
旱蓮忽然抬頭,望向上首的太子與太子妃,語氣激烈地辯駁,“太子殿下,奴婢實在不明白,郡主為何一忽說白梅花樹,一忽又提三清茶、鬆仁酥。此事可與藺丞陽謀害良娣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