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押在最前頭的是那位在查賬中大放異彩的算科高手。他一生沉醉於賬中數字,不通交際,也訥於人情,因而年過四十仍未能在仕途有建樹。
此番在南漳查出賬中乾坤,幫吏部的陸尚書抓住南漳郡主的錯處,他本以為是老天終於開眼,要叫他自此得貴人提攜,走上青雲路。
卻不料雲消霧散,那路哢嚓斷在半空中,便是引路的陸尚書也一頭栽落,摔個血肉模糊,那他這螻蟻一般的老吏,豈不更無活路?
望著莫桑如索魂的無常不斷靠近,老吏抖如篩糠,嘴裡已因極度的驚駭隻能發出“嗬嗬”的叫聲。
又一陣風打著卷襲來,雨點攜帶扶風嶺特有的陰寒,如石子般砸在蕭綦身上。
眼見地莫桑再度提起手中寶劍,他已嚇得管不住自己的嘴,顛七倒八地對與他擠在一處的老呂頭吐槽:“老呂頭啊老呂頭,我白日裡還真錯勸了你,你瞧瞧,當個出頭鳥也冇什麼好的,頭個死的便是他。但…也隻差了一小會,左右大夥都要死的…”
那銀蛇一般的寶劍猛地落下,蕭綦不忍見血濺當場,於是用力閉上眼。
可想象中銳器刺入**的悶響並未傳來,取而代之的是金屬相擊,尖銳得有些刺耳的嘯音。
蕭綦心中大震,可是來了援兵?
他驟然睜開眼,隻見一枚銅錢打偏劍尖,再順著餘勢,嵌入神道旁的石像生中。
往銅錢擲來的方向望去,一道身影鑽過雨簾,踏風踏雨而來。
直到那人落入火把照亮的範圍內,蕭綦終於看清,那人著真紫色曳撒,額心綴了一點珊瑚紅,而更鮮豔的,卻是她眉梢的胭脂痣。
雖不知榮齡在此事上是善是惡,但蕭綦心中緊繃的弦卻已不由分說地驟然鬆開。
隻見她似一
隻紫色的蝶悄然落地,手在腰間一搭,再落下時已持一柄銀光湛湛的軟劍。
挑開莫桑早被銅錢打偏的劍尖,她平靜地問:“莫桑叔殺個陸長白也就罷了,這些人都要殺嗎?”
她問得平靜,可莫桑無端覺得,那平靜像是夏日暴雨前靜得異常的一汪死水,是黑雲壓城時,沉悶得連一絲風都無的街道。
榮齡剛纔,究竟聽到多少?
莫桑強抑下翻沸不安的心,鎮靜勸道:“郡主,殺一個也是殺,殺一群人也是殺,有何區彆?”
雨水打濕榮齡的頭髮、眼睫,隔著睫毛中不斷滴落的雨水,榮齡與莫桑長久地對視,眼神認真到有些偏執。
這個人,是父王死後留給她的左膀右臂,在最艱難的時候助她守下南漳三衛。這個人,她從未想過會疑心於他。
但偏偏…
淡淡歎了口氣,語氣中說不清是失望更多還是恨意更甚。
“莫桑叔,自我回南漳,你便如著了魔一般,隻盼著我早日反了朝廷,我初時有些不解,因而儘量拖延,想瞧瞧你究竟在圖謀些什麼。”
“可你許是察覺到我的猶豫,於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撥我與大都的關係,先是陸豐夜諫,接著便是從未出過紕漏的賬冊,直至…今晚。”
莫桑心中一沉,她果然聽到了。
但他權衡半晌,自覺已將她的退路都堵死。除去沿著自個為她鋪好的路繼續走下去,榮齡已絕無其他選擇。
於是不再遮掩,隻怒其不爭道:“郡主莫不是也要像老王爺那般心軟?可心軟的結果是什麼?”他用力指向不遠處的享殿,“是叫人冤枉害死,寂寞、冰冷地躺在這裡,直到被人永久地遺忘!”
榮齡的雙眼慢慢變紅。但雨水傾注,分不清她臉上哪是雨水,哪又是淚水。
許久,她問道:“若我一再心軟,你也會像背叛父王那般…背叛我?”
一道巨雷劈下,莫桑在天地俱白的一瞬間麵如金紙。
“郡主,原來早便疑心我了?”他慘淡一笑,“何時起的疑心?自回了南漳?”
榮齡搖頭。
“尚在大都時,我因疑心當年的軍報,因而特去查過。可軍報確如世人知曉的那般,道是陸良大道有伏軍,而扶風嶺安然。”
“我有些茫然,以為是自己太過多疑,當真是當年的樞密院出了紕漏,而那高坐明堂的帝王是無辜的,但——”
“正當我要放棄時,我忽然發現那份軍報是假的。”
“於是,我陷入執念中,以為定是有人偷換了軍報。至於是誰偷換的…這天下怕是唯有一人有這能力。”
“可那時的我被震怒矇蔽了心智,反而忽略了這過程中最關鍵的問題——他榮鄴更換軍報,甚至不惜讓樞密院擔下罪名,圖什麼?”
“若原先的軍報言明陸良大道安然,而扶風嶺有埋伏,那最終的結果便是我父王自個決策失誤,與大都,與他建平帝毫無乾係。”
“可為何,為何他偏偏換了,偏偏擔下了罪名?”
帶著這份不解,榮齡踏上回南漳的路。
直到行至保州,隨後追來的萬文林帶一人來見,另一種可能性終於浮出水麵。
第122章
祁連絕意
榮齡從未想過,來的人會是他。
廢舊的山神廟中,殘損的土地與山神各自瞪著僅剩的一隻眼,俯視神龕前側影肖似的一老一少。
“阿木爾,害怕嗎?”榮鄴手中柱了柺杖,麵色蒼白,兩頰有些浮腫。
榮齡自然是怕的,但更多的,卻是緊張。
緊張於榮宗柟與玉鳴柯為她傾力謀求的一條生路,竟被榮鄴輕易勘破。他自何時起了疑心,又何時佈下的防備?
更甚至,自己往來謀劃的一切,是否也早已在他的監視中?
這種力量上的懸殊與高位者的凝視讓她心驚,也讓她驟感慘敗後的茫然。
見榮齡牙關緊咬,一雙眼霧濛濛、無措又驚惶的樣子,榮鄴很覺無奈。
他透過榮齡,再度見到故人的影子——
他們自小一起長大,親密無間、同生共死,卻不料一朝遭姻緣戲弄,自此有了隔閡。
榮鄴長長地歎一口氣,語氣中多了許多感傷。
許久,他終於問出那個他在心中藏了十餘年,也怨了十餘年的問題——
“阿木爾,你…還有你父王,你們為何不願相信,我其實不會害你們?”
他努力平穩著嗓音,仍在努力維持一個帝王的莊崇與肅穆。
可他問出的話卻袒露出塵世凡人的血肉,他終究也是兒子、父親、丈夫,更是,那個驍勇無畏,一心要封狼居胥的祁連少年的兄長。
“你們,是我的親人!而你父王,是我的親弟弟,是我一手帶大,教會他讀書、打仗的親弟弟!”
“你為什麼,不信我!”
他與榮齡隔一道月色而立,榮齡便在一片藍白的月色中,看到他血紅的眼——
她的皇伯父,那位人間至尊的帝王在落淚。
榮齡愈加茫然。
彷彿她好不容易在迷霧深鎖的密林中找出一條自以為正確的出路,卻忽被一個聲音斷定,那絕不是對的,那是一條通往絕境的死路。
於是,她停在岔路口,再分不清方向,也辨不出對錯。
無意識中,她抬頭與僅剩一隻眼的土地神對視,這位土地神罕見地是一位女神,麵若玉盤,神態慈悲。
她雖僅餘一隻眼,但那隻眼投下的目光卻讓榮齡久違地感到溫暖與柔憫。
在那目光的撫慰下,她慢慢鎮定下來。
收回目光,再度望向榮鄴,她問道:“我父王不是你殺的?那軍報…你怎麼解釋?”
榮鄴擦去殘餘的淚痕,又變回那個生殺予奪的帝王。
“你在京北衛見到的軍報,確是假的。樞密院寄去南漳的,白紙黑字寫明‘陸良大道無恙,而扶風嶺有伏軍’。至於阿信為何選了扶風嶺,我…”
“也想知道。”
是當真疑心他至此,連生死都用來作賭注,還是…還是尚有一絲隱情?
“那你為何要替換?為何要讓樞密院頂罪?”
榮鄴的思緒回到那個夜晚。
那時的他神情平靜,手中穩穩拿著一正一副兩本軍報。
他在乾清宮枯坐許久,久到蘇九小心翼翼地來請,“陛下,快到早朝時節,要不奴婢去與諸位大人說說,今日便…停朝一日?”
南漳王爺意外戰死,陛下已將自己關在屋內一日一夜。
冇有人知道那時的他在想些什麼,更冇有人知道,他在震怒與銳痛交織的每一息,都想親自去南漳,問問那個再不會喊他一句“哥哥”的榮信,問他為何不信他,為何非要去走扶風嶺?!
最終,他屈服於一切既定的事實。
“為何要替換…”九年後的榮鄴已蒼老許多,他苦笑回答,“你父王戎馬一生,難道要在末年得個與君主離心、與兄弟反目以致昏聵送死的汙名?”
“我不忍。”
因而最終,他命人調換了原本無誤的軍報,讓榮信成為枉死的英雄。
這也是他作為兄長,最後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