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文林搖頭,“這事機密,想來是湊巧了。”
孟恩也跟著張望,“誰?郡主說的誰?”
榮齡便拽了他護袖,“冇有誰,孟恩叔,晚一些,等今日晚一些,你且等著看好戲吧。”
蕭綦與對坐的戶部老吏並未察覺來了又走的榮齡一行。
他吃得快,一碗涼蝦已見底,便管不住嘴問道:“老呂頭,你們同來的那位算科高手在陸尚書手下大放異彩,想是回大都便能擢升,你怎不去露臉,與我這禮部閒人一道來吃攤子?”
“可是也同我一般,瞧不上陸長白落井下石,羅織出個欲加之罪?”
那位戴黑色濮頭,滿麵滄桑的老吏噎了一下,“可不是…不是南漳三衛的賬冊本就有問題嗎。”
他的神態畏縮,一如所有這個年紀仍隻能當個小吏的中年人。
蕭綦一把奪過那人手中的瓷勺,“早知你這樣想,我纔不請你吃涼蝦!”
一時氣不過,又與他擺事實、講道理。
“那些銀子並非郡主私吞了,而是用於安置戰死者家中。你如今也算一家的頂梁柱,定也知道若你一朝橫死,家中老小都得喝西北風!”
“朝中雖撥下了撫卹金,但杯水車薪,並不能儘夠。老王爺與郡主愛兵如子,這才每年騰出銀子,給養那些家庭。此事雖於律法不合,但情理可嘉。”
老呂頭卻蹙著眉,眉心的每條皺紋都寫了冥頑不靈。
“那豈不是…豈不是拿朝廷的銀子買將士們對自個的忠心?”
“你!”蕭綦氣得直接拍案而起。
見攤中的其餘食客奇怪望來,才生生又抑下怒氣。“你這人簡直不知所謂!”
“若朝廷有完善法度,老王爺與郡主何至於鋌而走險,用這不算辦法的辦法給那些家庭一條生路?”
“況且真要分得這樣清,怎不說老王爺與郡主買下這分忠心,是替陛下分憂,替朝廷擋下南境的殺戮與動亂?”
“若有的選擇,我想不論是老王爺與郡主,或是幾十萬南漳三衛,定也更希望在大都過承平日子,與家人團圓美滿。”
老呂頭啞然,像是被蕭綦說服。
半晌,他忽然問道:“簫主事,你是不是也覺得,朝廷對南漳三衛太過苛刻?”
蕭綦卻苦笑著搖頭,“我覺得怎樣不算。”
歎一口氣,袖起手望向更南的方向,“如今張衡臣南逃,陛下又與郡主…劍拔弩張,這朝堂、這世道,我早已看不清。”
這日晚間,南漳城中一如往常平靜,但離城十幾裡的扶風嶺卻不一樣。
因九年前的一場血戰,此地化為人間鬼蜮。即便日後修了王陵鎮守,扶風嶺一帶不論日間或夜裡,總有森冷寒意侵人,即便是夏日裡最奧熱的日子。
因這緣由,便是白日裡都鮮有人造訪,何況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但今日夜裡,一行火點蜿蜒向上。細瞧著,正是一夥子士兵擎了火把,押著人往扶風嶺深處走。
當先那人正是陸長白。
他不複往日的雅緻與精神。束冠歪斜,髮髻與頜下修剪得宜的鬍鬚都罕見地蓬散、毛躁不堪。借火把並不明亮的光線望去,一道道溝壑遍佈那張整日裡老謀深算的臉上,這讓他終於退去權臣威勢的遮掩,有了幾分知天命的老者該有的衰微。
不知過了多久,陸長白被猛地一推。
他重重撲在地麵,灼辣的疼痛讓他猛地意識到,腳下的不再是疊了不知多少年落葉的潮濕土地,而是打磨光滑的青石路麵。
再抬
頭,火把照亮道路兩旁的石像生。再高一些是享殿遠遠伸出的巨大屋簷。
他知道莫桑帶他們來哪裡了。
第121章
王陵
這時的半天已湧起濃厚的烏雲,雲間不時裂出或長或短的閃電,伴隨而來的,是悶悶的,如蒙在皮鼓中的雷。
陸豐前來稟道:“將軍,一行共五十六人,俱已帶到。”
蕭綦雙手背縛,踉蹌著隨人群跪倒在享殿前。他望瞭望神情肅穆,持刀而向的士兵…吊兒郎當慣了的臉上也難得顯露出張皇。
不…不是吧,來真的?
莫桑回頭一一打量他們,神情輕蔑中帶著痛恨,“能在死前祭奠王爺一回,也是你們這些懦夫的榮幸。”
狠狠啐一口,“你們這一個個飽讀聖賢書的,良心都被紙墨糊住了。隻曉得在大都攪弄風雲、爭權奪勢,卻不知九年前的扶風嶺,不知更久更遠,西梁從個蕞爾小國逐鹿中原時,是如何一刀一槍,在屍山血海,在十殿閻羅手中才搶出的江山。”
“那時候,你們在哪?!”
陸長白掙紮著挺立起上半身,怒罵道:“右將軍少扯些有的冇的,我隻問你,今日你將我們綁來這裡,究竟是你自個的意思,還是郡主的意思?”
頓了會再開口,語氣中多一絲商量的意味,“若隻是為了賬冊一事,咱們有的是法子商議,何至於刀劍相向、劍拔弩張?”
最後又話音一轉,添一句威脅作尾註,“向來兩國交戰還不斬使者。右將軍若貿然要了我等一行人的性命,便是公然屠戮朝廷巡撫,是與大都直接宣戰。縱你是南漳府之主,坐擁南漳三衛,怕也擔不起這罪名!”
莫桑卻未叫他這軟硬兼施的一番話嚇住,“罪名?”那一口有些滑稽的關外腔在此刻聽來分外冰冷,“有何等罪名比南漳三衛軍旗易幟、威名流散更重?”
“我且告訴你老匹夫,你那些話嚇不住我,我做這些從不為自個,而是為了整個南漳三衛!”
天邊豁顯一閃,隆隆地降下雷聲與雨點。
那一片白光中,陸長白猛地醒過神來,“不對,你不怕郡主不反,不怕南漳三衛不反,你——”
“隻怕她不反!”
忽然想起白蘇假扮作白龍子時,曾提起她在南漳三衛埋伏有暗兵…
厲聲問道:“你是白蘇的什麼人?”
莫桑斷然否認,逐漸密集的風雨也掩蓋不住他憤怒的聲音,“我不認識什麼黑蘇白蘇!更不是她的什麼人!”
陸長白卻在這毫厘中抓住他的紕漏。
“不對,你暴露了…”他渾身狼狽,臉上卻因這一瞬的得意充滿神采,“若你真不識白蘇,定會先問‘白蘇是誰’,而非斷然否認。”
他愈說愈加篤定,“你,就是四大花神之一的,菊花神主。是白蘇在九年…不,或許更早前便在南漳三衛種下的一株劇毒的經霜苦菊!”
莫桑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更多的卻是惱怒。
“老子纔不是勞什子的菊花神主!”他像一隻踩中獸夾的吊睛白額虎,臉上疼痛、憤恨交織,這讓他在忽現忽滅的閃電中麵白如鬼魅。
不,他不能承認,便是午夜夢迴,四周僅他一人時也決不能承認。
若一旦承認,那與花間司為伍,背叛榮信、背叛南漳三衛的罪名便釘死在他身上。
那他如何再麵對萬千將士,如何在百年後麵對慘死的榮信?
“他日踏平葉榆,我定一刀一刀割下妖女的肉,扔入瀾滄江中為王爺祭奠!”如今的否認與其說給旁人聽,倒不如是說與他莫桑自己的。
他需要不斷否認,在否認中支撐自己活下去、鬥下去。
陸長白看穿他色厲內荏的樣子,得意地哈哈大笑,那笑聲融入夏日雨夜中,三分張狂、七分猙獰,“你害怕了,你害怕了哈哈哈哈!”
淒厲笑聲中,一旁監守的陸豐卻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他冷眼盯著癱在泥水中,再無一絲大都權臣氣度的陸長白,恍惚間像見一隻氣數將儘的杜鵑,不斷號叫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這時,閃電忽然變密,那貫穿天地的白光中,劍身戳刺、扭轉、翻飛的銀光便如月色中的星芒,細碎而絕不引人注目。
可當雷電散去,一聲聲淒厲的哀號響徹王陵內外時,陸豐並周圍的一乾人才猛然發現,陸長白身中十幾刀,像條奄奄一息的魚躺在血泊中。
莫桑持劍在側,劍身在夜雨的沖刷下,不斷淌下血水。
陸長白半張臉浸在血泊中,嘴一張便漫入半口血水,可他仍掙紮著開口,“莫桑,你殺得了我一人,你殺得了這裡的所有人嗎?”
莫桑用衣袖擦淨劍身,傲然道:“為何不能?”
陸長白被口中血水嗆了一下,他努力吐乾淨,卻又在下一瞬,被新湧入的血水嗆到。
於是,他不再做徒勞的努力,隻幽幽問道:“你騙得了天下人,可你騙得了你自己嗎?”
莫桑冇有再回答,反是轉身,提劍走向那群隨陸長白萬裡至此的官員們。
蕭綦緊縮在人群中,嘴裡已從南無阿彌陀佛唸到無上三清,從皇天為上,後土在下,我蕭東亭除去偶爾八卦碎嘴,一生未作虧心事,到破罐子破摔不斷祈禱蕭家老祖宗趕緊叩求閻羅王,饒他這塵世間一條狗命。
他還有媳婦,還有剛出世的閨女,他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