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上那個沉重的秘密,榮齡再度啟程。
榮鄴的囑咐伴她翻過千山萬水——“阿木爾,過往我從未往深裡想過,隻以為你父王疑心我、防備我,因而不敢也不願去查。但經花間司一事,我隱隱覺得這其中尚有隱情…你回南漳去,將一切都查清楚,是非對錯,我與你父王,都需要個了斷。”
而自回了南漳,莫桑進退失據的舉動讓榮齡突然生出不敢置信的猜測。
若——
榮鄴冇有害父王,而父王也不曾懷疑那份軍報…
但偏偏,有人在軍報送抵父王前便做了替換。
她的眉梢重重一跳,正如胸膛下的心因巨大的恐慌與不安跳得劇烈——
當時,除去戰死的萬默池,便隻有莫桑,這位曾被父王視為軍中三傑之一,如今又被陸長白指認為菊花神主的右將軍跟隨在側。
“莫桑叔,”榮齡語氣平靜,可那平靜中卻隱了驚雷,“是你換了軍報,是你告訴父王扶風嶺並無伏軍,是你引父王並數萬將士埋骨在此…”
“一切都是你,對不對?”
像是躲藏許久的地鼠忽然曝於烈日下,莫桑神色大亂,連連大喊“不!我冇有要殺老王爺!不是我!”
他連連後退,手中寶劍胡亂舞著。
見他神情迷亂,陸豐等人也隻能躲避,不斷喚著“將軍”,企圖儘快喚回他的神誌。
可莫桑仍像見了鬼,銀劍如虹劈砍著並無一物的半空。
“你們彆來找我,不是我,我並不想害死你們!”
“是那妖女,那妖女騙了我!她本隻說要佯攻,引得老王爺質疑那份軍報,進而與皇帝離心。可我怎也冇想到,她會在扶風嶺屯重兵,趁機坑殺老王爺與那麼多兄弟。”
“我隻是希望王爺自立,做這天下的英主,希望南漳三衛軍旗永在,做天下最驕傲、最
無畏的戰力,我絕非蓄意謀害!”
榮齡心緒複雜地旁觀狀若癲狂的莫桑。
他當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替換了那份軍報,又是怎樣的心情麵對戰後鬼蜮一般的扶風嶺?
她不知道,也無法想象。
**齡也相信他口中“並非蓄意謀害”的說辭,願意相信他的本意真的隻是希望榮信不再居於兄長之下,希望南漳三衛永遠保持在軍隊中超然的地位…
但,水滿則溢、月滿而缺。
忠心若過於炙熱,會陷入偏執、灼燒一切。
白蘇便敏銳地抓住這份偏執,設下不算複雜的死亡陷阱。
過一會,榮齡開口,“君子論際不論心,不管你本心如何,但事實上,你確實背叛了父王,也背叛了南漳三衛。”
“莫桑叔,你如今還站在父王的王陵前,可覺虧心?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天邊又陸續劈下一道道閃電。
王陵的地勢高,那些雪白的光與雷聲像是炸響在身側。
暴雨如注中,莫桑漸漸冷靜下來。
他雙眼通紅,絕望又潦倒的樣子。
“郡主不愧是老王爺的血脈,樁樁件件都猜得不錯。是,你說得不錯,我是犯了死罪,可我也決心將殘生都獻給郡主,獻給南漳三衛。”
“往事已矣,郡主如今又早與大都離心…”他重新握緊劍,一副心神重鑄的模樣,“我與郡主早已在一艘船上,我仍對你忠心耿耿!”
這等狂悖之言落入周遭眾人耳中,驚得他們俱瞠目結舌。
榮齡卻仍平靜地與他對話,“忠心耿耿?你所謂的忠心耿耿便是讓我夾在前元與大梁中間,做兩頭不討好,又兩頭受氣的可憐蟲?”
“可你已回不了頭了!”莫桑的聲音愈來愈大,彷彿隻要他的音量壓過榮齡,他便能說服榮齡,脅迫榮齡繼續沿著他設下的路前行。
“當你逃回南漳,當你開始利用三彩山中私鑄金幣時,當陸長白查到我在賬冊中故意露出破綻時,當我殺了陸長白時,你早已不能回頭!”
“你早就失了聖心,你便是跪下,便是日日向大都求饒乞憐,他也不會再多看你一眼!”
莫桑的臉上已不複一貫的文雅氣度,取而代之的是**、仇恨、痛苦交纏的猙獰麵色。
“郡主,”他一麵說著,一麵再度持劍胸前,“你此刻心軟也沒關係,我替你下這決心!”
說罷,銀劍直直刺向人群最前方的算科高手。
蕭綦已在莫桑與榮齡的一來一回中拚湊出大半往事,乍見莫桑大開殺戒,蕭綦急得大喊一句“不要”!
他終於明白莫桑為何將他們全部綁來王陵。
若真讓他殺完全部巡行之臣,那榮齡與大都,就再無和好的可能。榮齡,不反也得反!
正當他急得無可奈何,一道剛勁的風颳過他側麵,等他回過神來,隻見一個灰撲撲的身影正往前撲去。
蕭綦一愣,依稀覺得那身影有一絲熟悉。
但——
那個沉默又畏縮的戶部老吏?
不是,他以為他誰啊?他懂什麼?他貿貿然衝上去又能阻止什麼?!
但出乎蕭綦意料,那人並未衝動送死。
與之相反,他掙開一身的窩囊氣,與榮齡一左一右,沉穩又瀟灑地使出相似的招式。
他不懂武,隻看出二人招式彷彿,但另一邊趕到的孟恩卻一眼便認出來。
他看著那道與故人肖似的身影,用著與故人相近的身法,恍惚間真以為,老王爺在這一夜活了過來。
這時,榮齡一句清叱“孟恩叔,刀呢?”驚醒他。
孟恩狠狠一抹發熱的眼眶,答道:“陛下,接刀!”
一柄長三尺八寸、刀柄一尺二寸,柳葉刃,刃麵因竭力劈砍已現出許多豁口與捲刃的長刀淩空飛過。
那人穩穩接住,與另一邊的榮齡如攬鏡自照一般,使出“祁連絕意”三十六式。
祁連絕意,南漳王榮信最為世人讚頌的刀法。當年,他便是憑藉此,單刀劈開龍城大門。
而自他戰死扶風嶺,便再無人見過這套刀法。
今日,他的兄長,他的女兒,將祁連絕意再度帶到世間。
第123章
神位
玉蒼刀微顫著在雨絲中穿梭,像一條飛快擺鰭的銀龍。
這是“祁連絕意”的最後一式——落月搖情。
榮齡記得,父王曾在某一年的中秋,教給她。
那夜無雨,隻有天上地下如水的月色。
青雲刀微顫著穿行,帶動瑩白的月光如最細膩的綢緞生出一道又一道波瀾。
榮齡心無旁騖地舞動手中的玉蒼刀,直到它輕巧地自正麵穿入莫桑左側的胸膛,直到,另一柄長刀的刀尖出現在他右側的胸口。
玉蒼刀與青雲刀,在同一時刻,自不同方向刺穿莫桑。
落月搖情的餘勢帶動刀身微微顫動,刀尖頂出的最滾燙的心頭血隨雨水一道,紛落一地。
榮齡鬆開刀柄,冷眼旁觀曾經山一般可靠的莫桑轟然倒下。
冇有了中間那具身體的阻擋,她的視線與榮鄴交彙。
青雲刀的刀柄自他手中脫出,隨莫桑下墜的勢頭,重重磕在王陵的青石板上。
眼前的景象有些刺痛,又十足諷刺。畢竟不論是她,還是父王,當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青雲刀會刺穿莫桑的胸膛。
“自父王走後,再冇有人用過青雲刀。”
榮鄴垂眸,也望著那刀,“這是許久以前,我在西域得的一塊隕鐵。聽聞出自波斯,因戰亂才流落至龜茲。”
他尋了技藝最純熟的工匠,造出這柄劚玉如泥的青雲刀,送給榮信做冠禮。
下一息,他收起有些悵然的追憶,眼中一利。
“莫老三,”榮信麾下的得力乾將,他自然是熟悉的,“朕來告訴你,郡主今日還來不來得及回頭。”
他換回帝王的自稱,一舉一動皆是君主的威嚴,
“來得及,永遠來得及。阿木爾回南漳後的一切作為,皆得朕授意,為的便是揪出你這軍中敗類!”
“至於在大都調動北直隸大營…”榮鄴重看向榮齡,眼神溫情而篤定,“朕信阿木爾,也信南漳府。阿木爾不負重托,替狻猊平定內亂,此事,朕不但不罰你,更要重重獎賞。”
一句“朕信南漳府”,榮齡聽得心中有些酸,又有些澀。
她的眼中漲上一些淚,又在雙眼快速的眨動中消散。
“多謝皇伯父。”她道。
垂首望向地上不甘掙紮的莫桑,榮齡歎口氣,想了想道:“莫桑叔,你背信棄義,為的從不是南漳三衛的未來。”
見他仍要反駁,她失望又無奈地搖頭,“你到如今都不敢承認,你對父王,對南漳三衛的期待,從來隻為滿足你自己的**、虛榮…”
“卻從不去想,這些期待對南漳三衛…有多危險、多沉重”
“你要的太多,父王與我,都給不起。”
這是她對莫桑說的最後一句話。
“都退下吧。”
榮鄴擺了擺手,對在場所有人道。又對也跟著轉身的榮齡喚道:“阿木爾留下,隨朕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