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龍子身旁的絕頂高手,哈頭陀。”
“那人正是郡主身旁第一人,緇衣衛萬戶,萬文林。”暗林中傳出刻意壓低的嗓音。
另一人站得更靠外一些,一管鷹鉤鼻恰露在林間割碎的月光下。“南漳郡主?她的人為何會在三彩山巡守,莫非…”
他想出個不好的猜測,眼中凶光畢露,“有人將三彩山的秘密泄露了?”
前頭開口那人既不躲閃,也不辯解,隻靜靜地任他用目光審查。
片刻,林景潤收起壓迫感十足的目光,一邊解釋,一邊自我梳理,“三彩山自封山起便是朝中絕密,曾在此地負責開采、冶煉的土民早已就地坑殺,而在此監管的將士也被刻意調往前線,陸續埋骨戰場,莫非…是多活一陣的將士泄露機要?”
幾百條人命像是無足輕重的一頁書,被林景潤在話中輕率揭過。
另一人仍沉默,單單聽著。
忽然,林景潤想起什麼——
“不對,幾年前為取信那南漳三衛的叛徒,司主曾隱晦告知三彩山中藏有珍寶,定是他又倒戈背刺司主!”
又嘀嘀咕咕,“我早勸司主此人不能深信,他能背棄一回榮信,定會再度背棄花間司。小人便是小人,隻重利,絕無仁信!”
“南漳三衛的…叛徒?”那人眸光微閃,兩隻眼睛像水頭極佳的一對墨玉,“白蘇竟早已將手伸入號稱鐵桶一塊的南漳三衛?”
頷首感歎,“倒是好手段。”
提起白蘇,林景潤收起這一路的狂傲,終有幾分心悅誠服的樣子,“司主深謀遠慮、算無遺策,若能早生幾年,這江山逐鹿誰勝誰負或未能知!”
另一人無可無不可地點頭。過一會,又說回眼前這事。
“林先生,咱們還是先解決眼下這樁難題。不論誰泄了密,南漳三衛已派重兵鎮守三彩山是真,萬文林發現哈頭陀的蹤跡也是真。”
“可朝中亟需三彩石以充國庫,因而你我此行隻許成功,不許失敗。我想,咱們還是再翻翻那時留下的礦區輿圖,看是否有密道能避過守衛。”
一月前,白蘇領花間司眾人回到前元都城葉榆。
因多年借長春道佈局開銷過大,加之镔鐵局的財路又叫榮齡斬斷。
白蘇思前想後,決定派人重新潛入上羅計長官司,開三彩山,並借上羅計長官司至烏蒙的商道將三彩石運回前元冶煉。
林景潤早在蘇昭明時便負責三彩石的煉化,自以為這幾乎能決定前元生死的重任必落在他頭上。
可誰知白蘇力排眾議,竟任命那大梁來的小白臉為戶部主官,由他主導三彩山之行。
林景潤自然不服,更不想這份功勞落入那小白臉之手。
因而眼前這困局,他既不想花心思,更不會出力,隻潦草地拱手,“張大人是主官,我且聽你的吩咐。”
黑暗中傳來淡淡的一笑,那人往前一步,自濃蔭密佈的林間來到一片月光下。
瞬間,一張清俊的麵容被照亮。
張廷瑜遙遙望了眼南漳三衛軍營的方向,“行啊,便讓我來會會郡主。”
第114章
重逢
過幾日,榮齡蹲在一處山頭,頭上戴頂草帽,嘴裡含了塊老軍醫硬塞給她的,用於補氣養神的山參。
手中的草莖指了指山下,“他們這幾日來來回回的,究竟忙些什麼?”
此處山頭正在三彩山之上,而在三彩山後山來回逡巡的自然是偷潛入上羅計長官司的前元人。
至於後山的口子,正是榮齡聽聞這夥人的到來後,特命萬文林收縮南漳三衛駐防,有意露出的破綻。
萬文林也盤腿坐在一旁,他的目力更好些,“其中一人拿了捲圖紙,像是在找東西。”
“找東西?”榮齡往前探一些。
深淺綠意間綴了幾個頭頂鬥笠、穿破布麻衣的身影。
若非幾日前叫萬文林察覺蹤跡,這些人還真能矇混個附近土人入山打柴的名目。
“能找什麼?”她揪著草莖擰了擰,有些冇想通。
目光忽然一凝——
“文林,那是哈頭陀?”榮齡指著人群最後露著兩支胳膊,隻穿一件比甲的壯漢。
萬文林略一辨認,肯定地點頭,“不錯,正是他。”
榮齡在哈頭陀手中吃過幾次虧,最重的便是羅天大醮第六日那回。
若非那時便受了內傷,張…張廷瑜的匕首又紮在舊患處,她也不至於因區區的落崖就幾度要病死。
如今,他又如此囂張,來上羅計長官司搶三彩石…
新仇舊恨交疊,榮齡的眼神幾乎要將他隔空刺個對穿。
她銀牙暗咬,恨恨地想,定要叫這身毒國來的絕世高手冇命回去!
將要收回眼神,榮齡在無意間又瞥了眼走在哈頭陀前麵的身影。
那人穿著與其他人一般無二的麻衣,上頭還打了大大小小的補丁,他有些高,還瘦得很。
這時,本在隊伍前半部分持捲紙者掉頭找他,那人的大半身子被擋住,榮齡便也收回視線,未再費心打量。
在山頭又待了會,榮齡問起萬文林,“早讓你盯著軍中,可有異動?”
儘管山上隻他們二人,萬文林仍警惕地環顧一圈,隨後在榮齡耳旁低聲稟道。
這樣那樣地聽完,榮齡點頭,嘴邊浮出一絲有些冷,更有些苦的笑,“這張遲了八年的網,也該收了。”
又望瞭望北麵,連綿的青山外,有驚濤駭浪的山間巨流,有富庶安定的蜀中平原,再遠一些,有北邙山上十三朝的悲歌、京杭運河中舳艫千裡的商船。
“隻是不知那收網的人,眼下到了哪裡。”
又過一日,上羅計長官司下了一場大雨。這雨自晌午時下起,直到夜半也未有半點減小。
林景潤嫌棄地抖了抖屋頂漏下的雨水,啐了句,“這倒黴的雨!”
他本是大都人,隨蘇昭明南逃至葉榆,雖也在南境待了多年,卻始終不能習慣這奧熱多雨的天氣。
張廷瑜隨手遞過一塊乾布,“林先生快擦擦,快找到那時的密道了,屆時即便南漳三衛仍守著入口,咱們仍能不負司主重托,運出三彩石。”
林景潤陰沉的目光在燭火中閃了閃,“你有把握,能找出那密道?”
張廷瑜遞過那時的礦區輿圖,“這十幾年雖因地動、洪水,山貌變了許多,但連日勘探,我已能確定那密道入口的大概位置。”
林景潤心中一半喜,一半不忿。喜的是若能找到密道運出三彩石,前元朝中的財政困局可暫解,實乃大功一件!而不忿的自然是立此大功的頭號功臣不是他,而是那乳臭未乾,憑婦人裙帶謀名的小子。
更何況,他還是張蕪英的兒子…司主雖暫時穩住了他,可一旦真相揭露,總是個不安因素。
若能抓住他的把柄,或趁亂丟他去瀾滄江中餵魚便好了——就如他那死鬼老爹般,林景潤陰惻惻地想。
但,得先套出那密道的入口處。
林景潤湊近張廷瑜,“入口在哪裡?我那時來過幾次,可努力回想一番是否與你找出的地方相符。”
自然,“那時來過幾次”是誆張廷瑜的。
他日日跟在蘇昭明身旁,謀的是大事。唯一一次深入上羅計長官司還是為捉拿張蕪英,而三彩山中的礦道又如何設計,入口又在何處,此等細枝末節,他並未關心。
張廷瑜像是未察覺任何不妥,毫無防備地在輿圖中圈了一個大概的方位,“當在這附近。”
林景潤細細記下,還待再問,屋外忽傳來樹枝折斷的脆響。
“誰在外頭?”他嗓中驟然緊張,厲聲問道。
一行人為遮掩行跡,找了一處深山中土人的樹屋暫住。
適時夜深雨濃,能摸到這兒來的,十有**來者不善。
張廷瑜則吹滅屋中火燭,又清叱一句“哈頭陀”。
聽到自己名字的哈頭陀便如一隻暗夜的梟,迅疾地掠出門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於無邊雨幕,張廷瑜又對同來的其餘高手道:“彆愣著,你們也隨哈頭陀去。此行關乎大元國計,定要擒住那人,不可泄密分毫。”
一行人領命而去,樹屋中便隻剩張廷瑜、林景潤與留守的一位護衛的。
張廷瑜又回頭對另兩人道:“樹屋已被髮現,我們恐怕得另覓住處了。”
那兩人並無異議,很快披了蓑衣一道走入南漳潮熱的雨中。
望著前方瘦削、年青的背影,林景潤心中忽生出個想法,那想法像是春日裡暴漲的溪水,一轉眼便能高出一大截。
等三人尋到一個荒棄的山洞落下腳,那想法已淹冇他的一整個心竅,讓他再騰不出心神想其他——
留守的護衛與他相熟,若…
他正要借巡守的機會拉走護衛至洞外密謀,張廷瑜卻忽道:“我丟了個緊要的物件,你們先歇息,我回頭去找找。”
說罷便快步離去,意態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