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桑引二人來到書房,又指向書房正中的沙盤,“郡主請看,南漳與前元交界處為上羅計長官司,而在上羅計長官司以北三十裡有一深山,喚三彩山。傳聞織女偷下人間沐浴時,曾將仙衣置於山頭。後董永一見鐘情,欲留下織女,便將仙衣藏入洞中,這纔有了七月七的一段情緣。隻是那仙衣便忘在了山中,久而久之,那由三彩錦織就的仙衣化作雜駁金、紅、藍綠的三彩美石,永久留在人間。”
榮齡袖中的手慢慢攢成拳,臉上卻無甚表情。“竟有此傳說?”
莫桑捋須頷首,“是,不過那也僅是穿鑿附會的傳說罷了。”
“屬下真正要說的是,年前郡主曾來信,讓孟恩盯著周田。屬下便想,索性將邊境都轉一圈,防止宵小流竄作祟。正是在上羅計長官司時,一古稀老叟偶然提起這傳聞。”
“屬下覺得有趣,隨那老叟入山一覽。可當親眼見到那三彩美石時,我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時的孟恩鎮守南漳城,並未去到上羅計長官司,也未見過三彩美石。
他的好奇心叫莫桑高高吊起,一徑催促,“那石頭究竟是什麼?難不成是世上難尋的寶貝?”
榮齡也將目光投向沙盤,定定望著上羅計長官司以北三十裡之處。
她重重吞嚥一記,像是要嚥下滿腔的激越與緊張,“莫桑叔,那是什麼?”
“郡主,確是世上難尋的寶貝。是金礦,滿山的金礦!”
第113章
三彩山
十日後,上羅計長官司。
榮齡拿了輿圖,細細打量眼前的三彩山。
三彩山不高、不險,像個發酵不足的饅頭,扁扁地扣在南漳連綿的群山間。又因此地溽熱多雨,林木繁盛,深淺綠意一鋪,這山便顯得愈加不起眼。
繞過錯落的潤楠、木蘭,撥開腳邊虯結的麗子藤,一個約一個高、兩人寬的入口赫然出現。
引路的老叟絮絮道:“郡主算找著人了,若是旁人呐,或許聽過一嘴三彩美石的傳說,可自哪兒能挖出三彩美石,就冇幾個活的人曉得咯!”
火把照亮天然岩隙形成的通道,榮齡覺得奇怪,“老先生何意?”
老叟佝僂的影子被昏暗的光線拓印在一側石壁,卻見他兩側眉頭蹙起,在正中擰出一個愁苦的結,接著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
許久,老叟開口道來,聲音裡仍滿是懼意。
“那是十幾年前咯,攝政…不,前朝的那個王爺,在一夕間圍了三彩山,並強征百餘名壯漢,自此不知去處。”
老叟的兒子便是其中一位。
一日天暮,他正與老妻準備晚食,忽有一人翻入院牆,闖到屋內。
“爹、娘,快走!走得越遠越好!”那人因脫力摔在地上,嘶啞著聲音不停道。
老叟驚得摔碎手中的葫蘆水瓢,“郎兒,是我的郎兒嗎?”
他扶起眼前瘦骨嶙峋又遍體鱗傷的男子,“他們究竟帶你去了哪裡,你又怎的傷成…傷成這幅樣子!”
巴郎反握住老叟的雙手,手勁大得嚇人,“爹你聽我說,我們被囚在三彩山中,吃住、做工都在山窩窩裡。如今,梁人鐵騎逼近,他們怕自己的惡事暴露,又不願叫梁人得了便宜,便要將我們全部坑殺,便是整個寨子,也一個不留…”
老叟駭然。
“可為…為什麼啊?”
天下雖動亂已久,但上羅計長官司遠在邊陲,他們的寨子更在深山老林中,得是惹了何等惡事,才引來這塌天大禍?
巴郎將爹孃推出後門,三兩句解釋道:“那三彩石裡頭有金子,他們將人囚起來正是在鍊金子!”
因不想梁人知曉三彩石的隱秘,他們便動了殺心。
“我與老妻爬了一宿的山,又不慎跌入個山洞,這才躲過漫山追兵。等我們下山,整個寨子遍地死屍,已冇有一個活口。”
老叟嗓音澀然,像是堵了一口草絮。
“那…你的兒子逃出來了,可還活著?”莫桑問。
老叟搖頭,“巴郎不比我們,是在勞役簿中掛了名的。他自知逃不過,送我們進了山又回去寨子,便死在自家門前…是我親手斂的屍。”
因傷心過度,老叟的妻子冇多久也斷了氣。
於是他獨自一人搬去十幾裡外的鎮上,孤零零活了許多年。
而三彩山閃著金光的隱秘也伴隨幾百條人命的隕滅,掩蓋在了曆史厚厚的煙塵中。
沿著岩隙走約一炷香,老叟忽然叮囑道:“待會,諸位的步子定要收起來,貼著岩壁一點點挪!”
因這句囑咐,便是察覺前方已豁然開朗,榮齡也未向前邁步,而是接過火把,往前一撩。
這一撩便撩出一行人齊齊的驚呼——不足一臂外是深不見底的礦坑,沉著墨錠一般的幽黑。
榮齡略想了想,接著踢起一塊碎石,凝神細數石子落入坑底的
時間。
片刻,整個礦坑迴盪起石子落地的細響,“約有二十丈。”她估算道。
老叟領一行人貼著石壁走到一處向下盤旋的階梯,往下走過一些,又指著前方裸露的岩石,“郡主請看,這便是三彩石。”
榮齡抬眸望去,火把的光映在三彩石上,流轉出千彩、萬彩。一瞬間,怪石嶙峋的坑洞竟有幾分九天宮闕的華美。
“郡主,這便是三彩石?”孟恩指著案上雜駁金、紅、藍綠的岩石問道。
榮齡正在看書,聞言頭也未抬,隻問:“是不是很美?”
孟恩圍著木案,團團打量一圈。“美是美,但屬下總覺得,這石頭像是曼陀羅花,生得嬌豔,實際上卻毒得很。”他已聽聞那老叟的經曆,知道三彩石中埋藏了上百條無辜的性命。
榮齡自那句“某探訪金匠,乃知三彩美石由赤金與孔雀石、鐵石共生。然攝政王以伐木修陵為由強占此地,私下卻鍊金已填己壑。此損公肥私之舉當為天下第一巨蠹。”的墨字間抬眼,又閒閒闔上書,放到一旁。
“軍中人人都因上羅計長官司藏了一座金山而興奮不已,但我瞧著孟恩叔你…並不大喜樂?”
孟恩也不遮掩,一撩衣襬坐到榻上。
沉吟片刻,他承認,“是,我是有些不同的看法。”
拉過榮齡坐到另一側,壓低聲音問:“郡主,眼下有了三彩山,有了足夠的金銀,那我們…真要反嗎?我可聽軍中將士都在私議,要儘快將爺孃老婆接來南漳。”
榮齡不動聲色,隻問:“哦?你不願?”
孟恩蒲扇般的手掌摁在案上,半晌憋出一句“嗯,是不願。”
榮齡好奇望他,“我以為孟恩叔,最是恨極乾清宮那位。”
孟恩小心覷一眼榮齡,打量她的神色,“我恨他是私情,恨他對老王爺、對郡主寡恩薄義。可於公,他算是一個好皇帝,我不想郡主,不希望南漳三衛背上罵名。”
榮齡並未如他想的那樣生氣,反是給他倒一杯茶,示意他細細說來。
孟恩便壯了些膽氣。
“這是一麵,另一麵,我不覺得僅靠南漳三衛,真能讓這天下倒個個兒。”
他將兩隻茶盞並列擺在一處。
“十幾年前,莫老三也曾明裡暗裡提示老王爺,這大半江山都是他打下的,怎麼就因那人是哥哥,永遠要退一步?王爺氣急了,罵他是不是要學司馬睿,剛在衣冠南渡還冇站穩腳跟,就要與江東士族,與琅琊王氏開戰?”
“老王爺罵得厲害,莫老三說過幾回再不敢說了。隻是我想,那時的王爺軍功等身、眾望攸歸,要是真的揭竿自立,大概有五分把握。”
又取來更大一些的提梁壺,與其中一隻茶盞放在一處。二者一大一小,差距分明。
他一比眼前的一壺一盞,接著道:“可眼下,建平帝當了十多年皇帝,積望已深,人雖小氣些、刻薄些,但也冇犯了不得的過錯…咱們冇個正經的名目,就算南漳三衛再能打,怕也走不遠。”
“也不知道那莫老三怎麼想的,一天到晚地不安生!”
榮齡取過提梁壺旁的茶盞,飲儘殘茶,“怎麼想的?自然是怕南境一旦止戈,南漳三衛便不能再作大梁的英雄,作天下第一的邊軍。屆時或許還會拆解、換防,駐守到旁的地方。”
孟恩更不解,“那便去唄,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隻要南漳三衛軍旗永在,在哪不是打仗?”
榮齡失笑,“孟恩叔,你倒想得通。隻可惜,這世上想得通的少,想不通的卻如過江之鯽,快要將河堵咯。”
孟恩若有所思,“郡主的意思是…”
榮齡搖頭,“我什麼都冇說,孟恩叔你隻是來一睹三彩美石的,也什麼都未聽見。”
恰好萬文林有事來稟,榮齡便換了話題,不再打機鋒。
不料萬文林帶來的也是個棘手訊息。
“郡主,今夜我正帶人巡守三彩山,忽察覺一行人在暗中窺伺。我與其中一人交了手,那人內力極為熟悉,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