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潤心中一咯噔,可彆是叫他察覺了什麼!
而另一頭,榮齡正全速奔跑在濕滑、泥濘的山道間。
哈頭陀盪開全身內力,似一張縱橫交錯的巨網,又若如影隨形的鬼魅,緊緊地綴在她身後。
榮齡不敢稍停,更時時警醒著腳下步伐——此時決不能失足滑倒,哈頭陀那莽夫隻聽命白蘇,真叫他擒住了,定又是生死劫難。
隻是她雖已榨出全身氣力,但那洪水一般的內力仍愈加地近,近得像是一隻半空中的如來神掌,隨時都能扣下。
沿著山腳狂奔半晌,視野中忽出現一道約一人高、兩人寬的豁口。
榮齡似慌不擇路,猛地躲入這豁口。
哈頭陀本就心智不全,與人對招全憑實力碾壓,於是想也未想,轉了方向也鑽入那豁口。
通道曲折狹窄,前麵那個女人的腳步時而點在地麵,時而又在兩壁石牆,哈頭陀嘴角一歪,整張臉顯得有些猙獰。
也隻有他自己知道,這讓他顯得猙獰可怖的嘴角一歪,其實是即將捉到獵物時的表達激動的笑。
但其實,他並不明白什麼叫激動,也不明白什麼是笑。
他從小習武,隻有招式遊走於全身時,腦海纔會有片刻清明。其餘時候,整個人像是浸在霧裡,目光所及都隻白茫茫一片。
他不懂漢地的言語,更不懂七情六慾、悲歡離合。
隻是白蘇常在他打敗一個人時說,哈頭陀,你又贏了,你該高興的。
哈頭陀像是生鏽的鐵器一般轉身,半晌才問道,“什麼是高興?”
白蘇用手撐起他的一邊唇角,“像這樣,你該笑一笑。”
哈頭陀努力地歪了歪唇角,“這樣?”
白蘇被他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逗得捧腹,“罷了罷了,隨你吧。”
可哈頭陀卻記下來,並乖乖地遵照。隻是打敗一個人或即要打敗時歪一歪唇角,那不是什麼難事,他照做便是。
他願意讓白蘇高興,雖然並不知這層“願意”背後是為什麼。
通道中僅有入口處照入的微光,愈往裡愈伸手不見五指。
但哈頭陀不怕,他的武功已臻入化境,眼耳鼻手無一不能探查周遭細動,因而他深切地知道,隻需最後一縱,他便能如獅子撲住山兔一般,將那女人擒在手下。
他也確實那樣做了。
忽然,正後方襲來一股霸道內力。
哈頭陀第一時間分辨,他曾與這內力的主人交過手。那人雖遜於他,但也已是世間難覓的高手。
他不敢太過輕敵,於是施展內力,往前縱得更快些。
然而,一口氣即將終了時,哈頭陀猛然發現,他的腳尖踩不到一處實地,任他強提內力、左右騰挪,他仍尋不到一處可落腳。
他白茫茫的思緒中刺入一根長針,那針閃著寒光,透著危險至極的訊息。
哦是的,危險,白蘇教過他這個詞語。
緊貼石壁竭力屏住呼吸的榮齡等的便是此刻。
她將手邊炸藥引燃,用力擲向前方。
幾息後,劈山裂川的巨響與氣浪猛烈襲來,榮齡匍匐在地,隻在胳膊與地麵的縫隙中,瞥見一瞬間亮如白晝的礦坑,與光亮最熾處,那道已破碎、燃燒的身影。
她目送火光消失於礦坑深處,再轉回頭,心情複雜地將前額緊貼地麵。
氣浪仍不停襲來,帶著大大小小的碎石不停砸在榮齡身上。
三彩山經多年開采,又遭十餘年遺棄,多處石壁已風化鬆動。而為一招製敵,榮齡找來的又是特製火藥,這一通炸下來,許多地方坍下碎石,甚至,一整片脫落。
待瞧見通道入口另一側的石壁坍落,榮齡心間一寒,本能地手腳並用,往這側棧道深處退去。
下一息,山灰驟然揚起,是入口這側的棧道也斷裂掉落,若非榮齡一刻未猶豫,她定逃不脫,已隨那些石塊一道掉入深坑。
礦坑深處不斷傳來碎石砸入底部的巨響,榮齡心有餘悸,忙再度引燃火摺子,四處打量如今站立處可還有崩塌的風險。
幸而隨著炙烈的氣浪退去,山洞逐漸恢複平靜。
這時,榮齡聽到不遠處傳來萬文林急切的呼喚,“郡主,郡主你可無事?”他的聲音有些悶,似隔著什麼傳來。
再往通道入口處望去,榮齡這才發現,不僅那附近的棧道脫落,便是入口處本身也因巨石坍塌,被堵了個嚴實。
雖不大合宜,但她仍苦中作樂,在心中給製出這火藥的工匠作了個揖。
這威力…是不是太猛了些?
榮齡潤了潤被山灰嗆住的嗓子,“文林,哈頭陀已死,我暫時無事。隻是這通道已堵,通道旁的棧道也叫炸燬,你領將士們一麵清理石頭,一麵找找可有其他入口。我也在裡頭同步找。”
萬文林連聲領命,又再三對榮齡道:“郡主定保重自己,萬分小心。”
南漳三衛對著通道內落石使勁的同時,榮齡吹亮火摺子,沿著呈螺旋狀的棧道往礦坑深處走去。
十餘年前,此處聚集了上百名工匠、守衛,開采出的三彩石又要經過數道工藝方能最終煉化為金子。
隻憑那上方的通道出入,不大說得通。
因而榮齡相信,這裡頭定有更寬闊的甬道通往外界,隻是他們尚未找到而已。
秉持這信念,她沿著棧道下探到離地麵約五丈深的位置。
火摺子支撐不了太久,榮齡不得不加快速度,一目十行地逡巡過層層疊疊的石壁。
忽然,她察覺不遠處的石壁中黑影格外深,便如…那處是往裡凹陷的,因而比其餘地方更能吞冇光線。
榮齡心中既驚且喜,莫非這便是另一處通道的入口?
這麼想著,她忙舉高火摺子,加快往前尋去。
然而快至黑影處,寂靜的山洞中忽傳來時輕時重的腳步。那聲音愈來愈近,正像是…有人自外入內而來。
那黑影,真是通道入口?萬文林他們這麼快便找到了?
幾乎同時,上方傳來萬文林隔著通道巨石的稟報,“郡主,屬下剛已命人去尋其他通道了,這通道中的巨石也在想法子鑿開,最遲明日一早,定能救郡主出來。”
他方纔說“剛已命人去尋其他通道了”,因而前方摸入洞中的,並不是南漳三衛。
榮齡瞬間止步,又吹滅手中的火摺子,接著脊背緊貼石壁,作出隨時出擊的戒備。
很快,一抹弱弱的光線出現於原先的黑影處。榮齡猜得不錯,那裡確是山洞通往外界的另一處通道入口。
光亮處,一隻擎著蠟燭的手進入視野,接著便是整隻手臂,瘦高的軀乾,與背上的一隻巨大竹簍。
至於那人的臉,榮齡略瞟過一眼便移開。
她從未如此痛恨臉盲的毛病!!
那人擎著燭左右照了照,恰照見如壁虎一般貼著石壁的榮齡。
榮齡還冇怎樣,他已驚得大叫,“鬼啊!”
榮齡一時無語,忿忿地想,你纔是鬼,你全家都是鬼!
但忙裡偷閒分辨那人的聲音——她當是不曾見過這人的。
不過,也不可因此放鬆警惕。
榮齡一麵摸到腰間,隨時準備拔出沉水劍,一麵則裝出最無辜的麵容,怯生生地問:“你可是壞人?我讓人誆到這洞裡,卻怎麼也出不去了,你能不能帶我出去?”
那人連連撫膺,許久才找回三魂七魄。
打量榮齡半晌,這才遲疑回答:“我是藥農,進山來采藥。這洞裡我來過幾回,冇有草藥,但是個避雨的好去處。若遇大雨,我常來此避一避。”
“至於帶你出去,那不難,此處便是往外走的通道了。”
榮齡連聲感謝,“多謝恩公,待我出去,定要重謝你。”
那人轉身在前引路,“這有什麼,不過指個路的事。隻是你一個小姑娘,怎深夜讓人騙來此處?幸虧這裡冇有豺狼野獸,也無歹人居住。不然啊,有的你哭的。”
那人絮絮嘮叨著,手中的燭火也如他高高低低的嗓音,輕柔地搖曳在洞中。
身後的女子既不辯解,也未回答,隻不時啜泣,似被今夜的經曆嚇得夠嗆。
他有些遲疑,不知自己是否要停下腳步,回頭去安慰那女子。
隻是還未等他想出個結果,身後忽傳來一聲驚叫。
於是,他腦中為難的弦“砰”地崩斷,再想不到其他,隻急急地奔回那女子身邊。
“怎的了,是摔了嗎?”見她跌坐在地,一手又捂著腳踝,他忙問道。
然而,代替她回答的是一抦悄然貼上脖頸的軟劍。
咫尺處傳來女子平靜又冰冷的聲音,“張廷瑜,你真以為我不會殺你嗎?”
他頓住,也歇了繼續偽裝的話,隻輕輕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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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果然,俺隻有寫到對手戲纔會興奮!!
第115章
隱瞞
過一會,他問道:“什麼時候認出來的?一開始?我明明壓了嗓子說的話。”說著也不管頸間橫著的沉水劍,很是從容地斜過蠟燭,滴了一攤蠟油在地,接著又將手中所剩不多的蠟燭沾著蠟油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