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大醮(五) 當個好皇帝
榮齡未鬆刀柄, 仍將玉蒼刀抵在榮宗闕的頸前,“榮宗闕,你究竟要做什麼?”
榮宗闕緊盯她, 一雙眼布滿血絲, 喑啞的嗓音混在風雨中, 莫名有三分淒厲的意味,“我說了,讓我去樓上,再晚就來不及了!”
榮齡心中的火氣倏地騰起。
這些時日的提心吊膽,哪一樣不賴他與他那舅父所賜?他無端跑來玉皇樓中,想趁亂衝去樓上, 可是見自個毀了火炮, 毀了他們為榮宗柟備下的送命符,這才一計不成, 又生一計?
榮齡隻覺那邪火撩著唇齒,燒得整副口腔俱是血腥味,“二殿下當我是傻子?有我在,你想都不要想!”
見她毫不讓步,榮宗闕急得提拳硬抗。可他的拳頭再硬,拳風再利, 終歸肉體凡胎。玉蒼刀在其手背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頃刻間血流如注。
榮齡吃驚, 本能地撤開一些, “你瘋了?”
榮宗闕一眼未看手上傷口,似感受不到疼痛,他啞著嗓子,聲嘶力竭地重複, “榮齡,你信我,再不上樓便來不及了!”
榮齡叫眼前這景象煩纏得額心緊皺,心中本因萬文林摧毀火炮而鬆下的不安捲土重來。在榮宗闕從未有過的潦倒、焦急又篤定的眼神中,那不安甚至像是清水遇熱蒸騰,很快便充斥全身與周遭空間。
但另一道聲音與這不安尖銳交鋒——
榮齡你傻了,怎還信榮宗闕的鬼話!他是誰?是趙文越的外甥,是為與榮宗柟爭奪儲君之位,不惜與前元聯手的不忠不義之輩!定是趙氏察覺火炮遭毀,一時想不出其他殺害榮宗柟的法子,這才劍出險招,想在你手中尋個破綻。
你因兒時歡愉已放過他太多回,今時今日,還要再叫他騙一次?
心中往來交鬥數番,榮齡手中的玉蒼刀落了再起,“你少用苦肉計,今日我定不會讓你越過此刀一步!”
榮宗闕額上驟然迸出青筋,“可若這關乎榮宗柟生死呢?”
榮齡狠狠一啐,“他的生死?你趙氏將軍中火炮偷運給長春道時,你們非將太子哥哥囚於這玉皇樓時,你可有哪怕一刻想過他的生死?”
榮宗闕猛地一窒。
一時間,唯樓外風雨與經咒聲纏繞往複,凝作潮濕陰冷的一片。
他像是被詰問住,眼神忽地彷徨起來。隻是目光逡巡中,他瞥見時漏的指標越過亥時七刻,又兀自向前行。
他狠狠一閉眼,不再與榮齡解釋,再度以雙拳為武器,用鮮血抵擋出玉蒼刀下的幾分空隙。
隻是那空隙很快又叫結陣的東宮暗衛絞殺。榮宗闕不僅雙拳,便是身上也布滿傷口。
榮齡心中五分驚詫五分震怒。
驚詫於榮宗闕幾近以命相搏,震怒於他當真半點不顧手足之情,拚卻性命也要誅殺榮宗柟。
但漸漸,五分驚詫變作七分、九分…
她愈發覺得不對。
榮宗闕自小高傲,便是在木蘇裡的五年,也是清潔髹飾的大頭兵。他何時穿這樣肮臟、襤褸的衣裳?更不論武將在戰場最要護著的雙手——唯有雙手可握緊刀劍殺敵,他這般以雙拳作抗,自損一千而不傷敵,當真蠢透了!
隻是,他的刀呢?他日日帶在身邊的刀去了哪裡?
思緒再漫開一些,榮齡忽覺這羅天大醮的七日,她並未怎樣見過榮宗闕。
那日,因找不見他的蹤影,榮宗祈還代為回宮一趟,護送祈福的皇後與宮妃。
榮齡的刀慢下,最終橫在身前。
“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喝停其餘暗衛,“你總該告訴我,什麼來不及了,你又為何要上玉皇樓?”
榮宗闕喘著粗氣,他草草擦過雙手不斷滴落的鮮血,“阿木爾,你是否也以為,他們的殺招是丹桂林中的火炮?原本我也以為,所有人都這樣以為…”他裂開嘴,露出比哭還要難看的笑,“那火炮本在京南衛中,我不肯叫他們運走,舅舅便…”
“便囚了我。”
“我一心想逃出來告訴你,可一直不能成功。直到今日,他們傾巢而出,我終於搶了個仆役的衣裳我逃出來。可方纔,我乘小魚的馬車潛入長春觀,忽聽得白龍子交代舅舅與謝冶,今日雷大,他們莫要靠近玉皇樓。”
他仰頭,看向重疊椽梁之上,高聳入青冥的氏…”
他望向榮宗闕,有些不捨,又有些乞求,“都是婦道人家,希望霸下你,莫為難她們。”
他的喉結滾落,深吐出一口氣,像是舍下對這世間最後的眷戀,“霸下,你要救父皇。再者,當好儲君,日後,做個好皇帝…”
話音未落,忽有一記手刀劈在他腦後。
榮齡便見榮宗柟軟軟癱下,落在榮宗闕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