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大醮(四) 她始終不安極了……
不論大梁還是前元, 並不長於製作火器,火線不燃、炸膛之事時有發生。因而元軍與梁軍仍以刀劍衝殺為主,並不過分倚仗於此。
便是裝備精銳如南漳三衛, 軍中也僅備有十餘門火炮。
至於其餘軍隊, 諸多將士終其一生都未見過這一吐火的巨獸。
榮齡直麵火炮幽黑深長的炮筒, 如同直麵這世間最醜惡、陰暗的人心。
片刻,她伸手撫上炮筒邊沿的祝融淩雲駕車圖案。
細白的美人指、冷硬暴力的火器,二者鮮明、尖銳地對立,又在激烈的衝突後,呈現奇詭的和諧。
“祝融淩雲駕車…”榮齡“嗬”地冷笑,若她未記錯, 這圖案還是父王統領三軍時, 親自選定的火器營圖樣…而那之後,樞密院與兵部再未有過更改…
因而, 這兩尊對準大梁儲君的火炮,正出自大梁軍中。
而能自軍中神鬼不察地調出火炮的,除去軍中布曲行腔、香讚禮表。
榮齡如此前的六日,仍在玉皇樓一樓戒備。隻是昨日內傷不輕,一直到現在,她的胸口仍隱隱作痛。
但哈頭陀的那一掌,她未告訴任何人。
東宮暗衛隻百餘人,在人數上已是下風的當下,若得知主心骨重傷,定軍心不穩。
因而榮齡隻一麵老神在在地用茶,一麵一刻不停地打量玉皇樓外。
既引來朝中百官、大都百姓,長春道與趙氏當不會傻到在幾千雙眼下做出喪心病狂之舉。
更何況,他們的殺招是藏於後山丹桂林中的火炮…
因而這青天白日…當是安全的。
但許是意外受傷帶來的忐忑,榮齡心中的不安始終縈繞。
時時警惕中,羅天大醮主祭的行程邁過亥時,來到最末的一個時辰。而過去的數十個時辰,事事依照既定儀軌而行,平靜得像是月光下如鏡的湖麵。
若非說有什麼異常,那便是白日的豔陽格外烈。
烈得不像三月中的春日,倒有些灼灼盛夏的意味。
除去這個,榮齡便是吹毛求疵,也再找不出任何不妥。
但,便是太過平順,她心中的不安更甚。
她想起些其實並不相關的往事。
頭次領南漳三衛作戰時,榮齡點背,遇上前元的猛將項如雲。項如雲人如其名,用兵講究個神出鬼沒、來去似雲絮迅捷無蹤。
榮齡在他手中吃儘苦頭,傷了好幾處才得慘勝。
她一向自視甚高,不料未如心中所想,一出師便旗開得勝,於是一時氣餒,甚至懷疑自個未得父王真傳,去他老人家遠矣。
莫桑瞧出她的心事,語重心長地開導,“末將倒寧願郡主一開始便遇上這樣的慘勝。它雖不平順,可一刀一槍,俱是郡主竭力拚來的勝利,它不儘興,卻夠踏實。可若這一戰勢如破竹,末將便要擔心,可是前元的狗雜種欺郡主年少氣盛,故佈下**陣,引郡主趁勝而入歧途…”
這一句句言猶在耳,引得榮齡強按下不安跳動的心,一遍又一遍回想此行的種種安排。
眼前的玉皇樓由她自個緊盯著。
後山的丹桂林由萬文林帶人潛去——他將在最末一刻毀去長春道精心備下的火藥。萬文林的功夫遠勝過她,除開哈頭陀,在世間當罕覓對手。
而哈頭陀…正在玉皇樓外護衛人群中的白蘇。
如此算來,萬文林那頭也該順利。
究竟是什麼,惹她心緒整日難寧?
時漏飛逝,很快來到亥時六刻。
在指標指向六刻的一瞬間,榮齡的視野中出現一朵煙花,那煙花來自長春觀後山的丹桂林,是大都罕見的紫色。
那時南漳三衛獨有的訊號煙!
榮齡終於長撥出一口氣,心中的不安也淡下許多——萬文林得手了!
而許是這一口氣卸下,她胸口的悶疼更甚,隱隱的,甚至又有血氣漫上口腔。
榮齡無奈地想,大都還真是與自己犯衝,自保州算起,不是中藥、受傷,便是殫精竭慮地處處謀劃、算計,細細算來,竟無一日清閒。
待此番事了,她定要好生歇息。隻是不知張廷瑜願不願意隨她去南漳,她不願留在大都,想回南漳養傷。
正胡思亂想間,樓外夜風緊起,原本無雲的夜空自西邊湧上厚厚的雲層。
外頭的京北衛取出竹竿、油布,手腳麻利地搭起雨棚。
榮齡有些詫異,“怎的,要下雨?”
“欽天監何時測得如此準了?”阿卯嘀咕了句,又正色答道,“沈尚書白日裡曾來稟,欽天監夜觀星象,測出今夜子時有急風驟雨。可羅天大醮時辰不可更改,他隻好備下更多雨棚,免得淋壞今日這樣多的大人。”
話音剛落,滾滾春雷隨雲炸響,那雷沒滾幾道,雨便傾盆而落。一時間,風、雨、雷聲似洪鐘大呂,響徹天地間。
榮齡站在玉皇樓內,尚覺雨絲飄入。而那些在室外做法、祈福的道士、官員、百姓…京北衛雖支起雨棚,但風急雨驟,多半已將人淋了半濕。
正是這天地間唯無根水瓢潑而下的時刻,一道身影忽闖入玉皇樓。
榮齡瞬間暴起,冰冷的玉蒼刀橫於那個潦倒、襤褸的人前。“你是誰,為何闖入玉皇樓?”
那人擡頭,露出一張叫雨水澆透後,愈發寒涼的麵容。
“阿木爾,是我。”
一旁的阿卯則驚呼,“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