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大醮(六) 死局
許多年後, 當阿卯已從小小的東宮暗衛成長為新一代的京北衛首領時,當他再度在三月的月中,於無邊油潤的春雨中觀風聽雷時, 當他在巡守宮禁的間隙, 在承天門外攔下喬裝為小內侍, 欲溜出宮去瞧瓦底儺舞的小太子時,他忽地回憶起十餘年前,那場瓢潑無儘頭的大雨,想起未見諸任何史冊,卻驚心動魄,改寫大梁曆史的一夜。
若無那夜, 若無那被史官以一筆謀逆篡上釘入萬死不複之地的二皇子…天下的模樣, 許是要換個個兒。
他的手穿過重重雨簾,翻過一頁頁時間編寫的書冊, 重觸控到建平十四年三月十七日的雨夜…
那夜的雨,可真冷啊。
不一會,頭頂傳來“咚咚”的下樓聲。可那聲音雖急促,阿卯略一細聽,卻隻是一人的腳步。
但樓上有太子、二皇子並郡主三人。
阿卯直覺有些不對,忙急迎幾步登樓。
正在二樓轉向一樓的拐角, 他撞上榮齡。
但也不隻榮齡一人, 還有她背上一身襤褸的…二皇子?
阿卯一愣, “郡主, 這是…”
這些時日,因榮宗柟主祭羅天大醮,需儘可能減少與凡塵俗士接觸,侍奉燭蠟的道士便未能入內, 玉皇樓各處的燭火也因而未如常點亮,樓梯間昏暗一片。
幽昧光線中,阿卯眼前一花——像是有並不明亮的燭光自郡主眼中折射出晶瑩的弧線…
“阿卯,快帶太子哥哥下去。”榮齡很快吩咐。
等等,太…太子?
阿卯心中一驚,手忙腳亂接過榮齡背上已無意識的人。
待將那人翻過,露出因頭部低垂一直不得見的麵容…
還真是太子殿下!
可,可為何是太子殿下,他又為何穿著二殿下方纔的一身襤褸,更為何,他如今再無意識,需郡主背下樓…
阿卯心中有太多疑問,但他也明白,此時絕非詢問的良機。
因而他隻能依照郡主吩咐,將榮宗柟快速背下樓去。
待將昏迷的榮宗柟置於一樓木榻,驚詫不已的便不止阿卯一人。
百餘名東宮暗衛若阿卯一般,俱緊盯著榮齡,期待她給一個合宜的解釋。
但榮齡先命人支開一扇正對四時花台的窗,再掐著指,似不停計算什麼。
此處燈火通明,阿卯這終於發覺,片刻前郡主眼中折射出晶瑩弧線的…是淚,是滿目滿眶的淚。
他忽又想起,同樣是片刻前,幾乎就在榮齡下樓前,玉皇樓外曾有短暫的嘩然,似是本當在子時現身棧道的太子久未出現。
他那時還擔心,可是太子與二皇子生出爭執,這才誤了主祭的吉時?
他甚至還祈禱同在樓上的郡主能儘快擺平這二人——眼下正是羅天大醮最關鍵的時刻,榮宗柟若行差踏錯一點,趙氏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他…
可如今,郡主背下昏迷中的太子,那…
那正在棧道主祭的,究竟是何人?!
忽然,一道豁顯閃現。
它那樣明亮,亮得這雨霧迷濛的夤夜一瞬若白晝,它又那樣浩大,自西山山巔而生,曲曲折折蔓過中天,像是將這昏暗的青冥割出一道遮星閉月的傷口。
而下一瞬,玉皇樓猛地一震,恍若一柄巨斧自天而落,重重捶在樓頂。
震顫中,漫天雷鳴轟然傾瀉,掩住那一瞬間,榮齡再忍不住的哀鳴,也掩住一道似葉、似蝶的身影自玉皇樓棧道跌落入塵埃的巨響。
天雷散去,風雨聲像是倏地變弱變輕。
禮部尚書沈道林再等不及撐傘,徑直撞入仍密集的雨簾——幾息前天地俱白的一刹,棧道中一身影叫雷擊中,飄搖墜落在羅天大醮的陣心、那座精心雕刻的四時花台前。
沈道林的腦中頃刻也空白一片。
出現在棧道的身影…除了榮宗柟,還有誰?
他與郡主想過千遭、防過萬道,卻從未預料今夜的子時會雷雨大作,而那棧道又恰恰遭雷擊中。
與沈道林同樣奔入暴雨中的,還有在玉皇樓四周肅立的群臣,更有在三清殿、二仙庵等處觀禮的低階官員、大都百姓。
他們目睹那駭人的一幕,俱急急往正中心處趕來。
沈道林率先奔至四時花台前。
數條巨幅的五色彩布叫跌落的身影撕破,一半正裹著那道軀體,一半在空中兀自飄浮,遠望似招魂的經幡。
他再走近些,眼前慘狀叫他心魂欲裂——
玉皇樓樓高十餘丈,那身影先叫巨雷擊中,又跌落至此,竟已頸骨折斷、手腳俱裂,一時瞧不出個人樣。
沈道林再忍不住,哀號著撲倒,“殿下!太子殿下!”
由他帶領,緊跟著趕來的群臣也如風過草伏,紛紛撲在地上。
一時間,玉皇樓前經咒聲止,而悲痛的哭號響徹半空。
本盤腿端坐的九百九十九名道士也合十俯首,儘表哀禮,隻餘四時花高台上身披黑色鬥篷的身影靜立,亭亭似一朵地獄生出的曼陀羅。
不知過去多久,那女子拂落黑色鬥篷,露出一張淡漠無波的麵容——便是太子榮宗柟正跌落在她的四時花台前,便是那筋骨俱斷的慘狀正在眼前,她也若一汪淨水無波,毫不驚懼、動容。
隻聽一句淡淡的歎息——“太子殿下主祭羅天大醮,代萬民向蒼天祈福。可惜陛下沉屙難起,四時花神一時難允諾。不料殿下願以身為抵,子償父疾,此至純至孝之心,當百世罕見。”
聞言,一旁的趙文越惺惺作態地痛哭,“早知如此,老臣願以身相抵,換陛下萬歲康寧,太子殿下千歲無憂。隻是怎偏是殿下,怎是殿下!”
另有謝冶、牟青等一乾趙氏黨羽作態哀號。
沈道林一雙拳捏得死死的。
這位掌天下禮製儀典的大宗伯頭次在心中生出尖酸的詈罵——去他狗日的父疾子償!
建平帝陷入昏迷的緣由尚未可知,他們這群沒心肝的竟敢在幾千雙眼皮底下慘害太子性命,竟敢用一句輕飄飄的“父疾子償”便掩蓋過去…
這世道…這些佞臣、妖道…
何其荒唐,何其囂張!
而正當他生出死誌,不惜要以“屍諫”揭露趙氏陰謀,拚一個魚死網破時,另一道白色身影拂開重重人群。
那女子的衣料華貴,是雪白的緞料上繡繁複的博古紋。可惜她長長的衣擺落在雨水橫流的地麵,頃刻間便臟汙一片。
“他不是,他不是太子殿下…”那女子一麵前行,一麵不斷重複。
而她的神情也同細若蚊蠅的嗓音一般,恍恍惚惚,飄蕩無歸處。
若無侍衛開道,那女子定無法安然走到羅天大醮的陣心,走到大梁最位高權重的朝臣麵前。
待看清來人,趙文越本激動、澎湃的心潮忽一頓。
“二皇子妃,太子墜樓是國事,你為何前來?”他問道。
江稚魚露出個半哭半笑的神情,她的麵上早已濕透,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淚水。
“舅舅,不,趙帥…”她開口,一副嗓音像是叫人生生撕作無數股,淒厲地浸滿血淚,“我,江氏稚魚,狀告二皇子榮宗闕狼子野心、移天易日,假代東宮行祭,意在謀權篡位,幸而蒼天有眼,以天雷降罰,妾請各位大人明察秋毫,還太子殿下清白!”
像是為印證江稚魚的指控,又一道悶雷劈下。
轟鳴的雷聲中,所有人因這極致的巨響獲得內心片刻的寂靜。
絕對純粹的寂靜中,人心深處最細微的聲音也被聽見。
趙文越便親耳地聽見心底那一粒米大的罅隙是如何一寸一寸裂開,直至吞沒全部心神。
“你說什麼?”殘餘悶雷散去,趙文越再度問道,語調仍是平靜。
可隻有他身旁的謝冶,那與他並肩作戰,一同自死人窩裡爬出的,比他自個更瞭解自個的同袍知道,他的嗓音在抖,他那祁連山一般魁梧可靠的身體,也在劇烈地顫抖。
“你說什麼?說的什麼?!”趙文越朝江稚魚怒吼。
與此同時,一輛馬車在夜色遮掩下快速駛離長春觀。
隨著那座漢白玉雕刻的山門在視野中不斷遠去,榮齡落下支摘窗,將目光投回昏睡中的榮宗柟。
再駛出一些,待長春觀若惡鬼不散的經咒聲終於消弭無蹤,榮齡將兩指探入榮宗柟頸後。
幾息起落,那位本該自棧道墜落,摔得筋骨俱斷的太子殿下緩緩睜開眼睛。
等看清榮齡,看清眼前情形,榮宗柟的喉結重重一滾,艱難問道:“霸下…霸下呢?”
榮齡蹙著眉望他,望得本已乾涸的眼又止不住地落下淚。
“太子哥哥,二哥…二哥他…”
“二哥哥你要乾什麼?!”榮齡掐住榮宗闕的手腕,幾乎尖叫。
榮宗闕將懷中昏迷的榮宗柟倚到榮齡身上,他靜靜地看一眼榮齡,替她拂開早已散亂的額發,一如兒時那般。
“你終於肯再喚我一句二哥哥了。”他扯了扯嘴角,語中幾分寬慰。
榮齡一麵扶著已無意識的榮宗柟,一麵緊抓住榮宗闕哀哀求道:“二哥哥你不要,你不要…”
榮宗闕擦去她眼角已止不住的淚,“阿木爾,你也是會為我難過的,看來我這哥哥當得,並不比狻猊差…”
子時已過,本該有儲君持鐵劍、銅鈴主祭的棧道仍空無一人。
榮宗柟掩去戚容,快速脫下自己身上襤褸的衣衫,又換上榮宗柟玉色的祭服。“我這輩子,一心想作儲君,想坐上那個位子,臨了臨了,也在死前得償所願。”他還在自嘲。
榮齡最後求他,“二哥哥,定還有法子,你莫去,莫去那棧道!”
榮宗闕卻靜靜地搖頭,“阿木爾,你其實明白,太子哥哥也明白——這是死局,是白龍子以孝道佈下的,必死之局。”
像是一塊巨石砸在心口,榮齡隻覺悲慟難耐。
是啊,她明白,方纔的榮宗柟也明白,隻因他們都明白,眼下全部的哀求、掙紮才更蒼白,更無力——
若至棧道主祭,巨雷轟鳴、重重金鐵之下,主祭者絕無生機。
而若貪生退縮,白龍子隻需略動些手腳叫建平帝再醒不來…
一個茍且偷生害死父皇的儲君,一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東宮,天下人如何信服,如何能再允他登天下至尊之位?
因而這局,確是必死之局。
“此局因我而生,也該由我化解。”榮宗闕已一手持鐵劍、一手執銅鈴。“我雖對那位子有覬覦之心,可我…不是狼子野心,也非不擇手段。”
他像一尊陰冷卻十足穩重的青銅法器,靜立於通往棧道的木門前。
他最後一次回望。
“阿木爾,你替我將狻猊的話還與他——‘他要救父皇。再者,當好儲君,日後,做個好皇帝…’”
“還有,”他望著榮齡,一瞬間像是回到八年前,回到他們一同習武、相互鬥嘴的無憂歲月,可惜那時,竟已一去不複還。
“我那時錯了,你說的才對,王叔是真英雄…是當之無愧的大梁第一名將。而我舅舅,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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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二哥…真的是一個很複雜的人呐!
有點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