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大醮(三) 倒吸一口涼氣
這日夤夜, 榮齡守在玉皇樓久不離去。
阿卯以為她憂心榮宗柟,便來勸道:“郡主,此地有兄弟們守著, 郡主幾日未曾闔眼, 不若去歇歇吧。”
榮齡的額中確有因缺覺導致的脹痛, 可心間一把邪火燒著,一閉眼便是扶風嶺含恨而亡的漫山忠骨…
她睡不著,而那些迫害忠良,欠下累累血債的,也不該再有安眠。
榮齡仰頭,頭頂是重疊交錯的梁椽、鬥拱, 七重之上獨居著榮宗柟, 是她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守護的人。
可他,也是榮鄴的兒子。
榮齡曾以為自己分得清, 分得清榮鄴對父王犯下的罪,分得清榮宗柟自小對自己的回護。
可此時,在深黑孤寂的夤夜,人性的善與惡脫開白日的束縛,似神與魔、似最光耀的星芒與最幽微的深淵纏在一處,混沌至極, 再難分開。
榮齡凝視己心, 如同觀望一株劇毒的烏頭花。
羅天大醮的第四日與第五日又下起連綿春雨, 與雨水聯袂, 雷公擂著隆隆的鼓,將一道道豁顯與響雷炸在大都周圍。
“今春也不知怎的,春雷尤其多,京郊許多高樹遭雷, 運氣好的隻損了一兩旁枝,不好的更是攔腰斬斷,平白毀了去。”張廷瑜來探望榮齡時閒話道。
榮齡用了些他帶來的湯羹,“西山最多古樹,也不知春雷可有炸在那裡。”
張廷瑜見她隻用了半碗便要將湯羹推開,伸手攔著,“怎隻用這麼些,可是味道不好?”
榮齡自不能說是玉鳴柯來後,自個心中始終難平。
兩個小人在心底爭鬥不休,一個嚷嚷著是榮鄴不仁不義在先,她合該順了所有人的心意,撣撣衣袖回到南漳,隨他們狗咬狗,一嘴毛。
另一個苦口婆心地勸道,若是父王還在,定也不會袖手旁觀,這不單是一場儲君之爭,更事關大梁國祚,事關南漳三衛去留。作為南漳王府的繼承人,作為南漳三衛的主將,她不能囿於一時得失,而需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我跟你說西山的古樹,你又說羹湯…”榮齡一口悶氣沒處撒,便折騰起張廷瑜。
張廷瑜打量了眼樓外綿綿不休的春雨,配合答道:“昨日的雷正落在西山圍場,一座山頭起了火,還燒死幾個跑去滅火的侍衛。”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榮齡瞧見玉皇樓前幾隻巨大的雨棚,瞧見其中一隻雪白的雨棚下,一道白紫相間的身影正趺坐四時花台上,闔眼低念法咒。
她本就不痛快,見狀更是一道掌風甩去,徑直吹在張廷瑜眼睫。那人的一雙溫潤俊目叫刁鑽細風吹得痠疼,揉了揉眼,回神道:“怎的了?”
榮齡鼓著兩腮,不滿,“不許你看她。”
張廷瑜失笑,“我沒看她,你瞧,三皇子今日也來了,又穿的月白衣裳。”
他指向較四時花台更遠些的方向,月白身影正如重疊綠意中的一朵白牡丹,俏生生、水靈靈。
榮齡湊在窗前看。
方纔她已將一道月白身影夜探白龍子一事告與張廷瑜。對於榮宗祈的懷疑,她也不曾隱瞞。
“今日雨大,來的人並不多,三哥可真是孝心至純,令人動容。”榮齡語氣微涼。
“若郡主猜測不假,他十餘年苦心孤詣…你可得當心。”張廷瑜勸道。
榮齡自窗外收回目光,又投在對麵這人身上,“張大人,你說咱倆這運道…怎就遇上這二人?我這三哥、你那青梅,個頂個地能藏會隱,瞧著光風霽月、淡泊心遠,圖謀的卻一個勝過一個地高遠。”
張廷瑜替她挽過耳畔碎發,“莫憂心,我幫你。”又拉過她去桌邊,“郡主彆再東扯西繞了,快再用一些。”
說完又將半空的碗盛滿。
榮齡一時語塞。許是累的,她最近實在不大有胃口。
可張廷瑜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神情,榮齡隻能接過,仰頭似用藥般喝乾。
見榮齡七七八八也用了半飽,張廷瑜終於放過她,“對了,說起這春雷,可需臣留下,夜裡哼曲小調哄郡主入眠?”
他嘴中雖戲謔,眼裡露出真實的擔心。
他自然想起,榮齡也如榮毓一般,自小便怕打雷,隻是時移世易,她隻能強裝著挨過去。
“去去,本就是清淨修禊的法事,你若留下來陪我,算個什麼樣子?”榮齡啐道。
張廷瑜便自頸間取出一截皮繩,繩中係著一枚小小的瓷作筆洗。
解下遞過,“這是王爺贈與郡主的舊物,又叫我帶在身邊多年。雖是死物,但已沾染王爺與我雙人的精神與氣息。近日春雷日盛,長春觀中又危機四伏,郡主戴著,便當王爺與我都陪著你。”
榮齡心間動容,正要伸手去接,張廷瑜卻又一避。
榮齡蹙眉望他,張廷瑜狀若不捨得撫著那筆洗,“但說好了,此間事了,郡主還需還我。”他鄭重其事。
榮齡尚在滋生的感動如叫人戳破的泡沫,忽地一下便散了。
她不由分說奪過,惡聲惡氣道:“且拿來吧你。”
見她狀態尚好,張廷瑜又淺淺抱了她,隨後收起食盒離去。
到了晚間,雨水漸止。
恰逢三月十五,一輪圓月早早升空,待子時將至,一襲素衣的榮宗柟來到淩空棧道,那滿月正盈盈掛在他正上空,落下一懷如霜似雪的光亮。
榮宗柟一手持鐵劍,一手執銅鈴,待沿棧道轉向東麵,浩蕩東風迎麵撲來。暖熏熏的風中,銅鈴清靈作響,傳至幾十丈之下的地麵,幽遠似自九天而來。
榮齡一如此前的每一晚,來到玉皇樓前的空地,緊盯著護衛這位堂兄的每一步。
縱然心中萬般糾結,她終歸做不到對榮宗柟撒手不理。
正是在這縹緲又清靈的銅鈴聲中,榮齡忽捕捉到一記細微的響動。
那響動來自玉皇樓中,離她此刻約二十步的距離。
榮齡心神驟緊——
一麵是玉皇樓中異響,恐有刺客混入,一麵是榮宗柟暴露於幾十丈的高空,需她一瞬不瞬的戒備。
何取,何舍?
電光火石間,榮齡瞥一眼本隨她在外戒備的阿卯,阿卯身影一閃,頃刻間沒入玉皇樓洞開的門扇。
她心中稍安,待榮宗柟終於繞行一週,平安回到七重樓中,她才飛快縱入玉皇樓。
袖風剛闔上門頁,阿卯鉗住刺客脖頸的暴喝驟入耳中,“你受誰指使?為何而來?”
那黑衣刺客的喉中發出刺耳如寒梟的叫聲,待叫聲止,他的口鼻噴出血來,沒一會就斷了氣。
阿卯不甘心地試其鼻息,“可我已經卸了他的下巴,便是防著他咬毒自儘。”
榮齡搖頭,“一個人若存心赴死,定是攔不住的。”
阿卯仔細認過刺客的麵容,確認並不認得。
但榮齡心間微動,腦海中霎時閃過專屬於獨孤氏的桃花印記…
如今在大都興風作浪的,是蓮花神…
榮齡道:“阿卯,讓人查查他身上可帶有蓮花徽記?荷包、書信,便是衣裳的繡樣,都算!”
阿卯雖不解,但仍領了人儘心查檢。
不一會——
“郡主!這人的頸上…”阿卯驚呼。
榮齡幾步跨過,蹲在刺客身旁。
那人已叫人翻過,麵朝下趴著。而他露出的脖頸與脊背的交接處…正赫然繡一朵綻放的白蓮。
榮齡盯著手掌大小的白蓮,白蓮在視野中不斷放大,一忽兒已至半座樓大小,那張揚的瓣、嫩黃的蕊在空中招搖輕曳,散出陣陣蓮香與森森鬼氣。
榮齡略搖頭,散去腦海中莫名生出的異象。
“果然,果然是他們。”她道。
“他們?郡主說的是…”阿卯問。
榮齡沒有回答,心中卻思緒飛轉。
為何偏是今時今日,那位隱在暗處的蓮花神又現蹤跡。
是他們本就計劃潛入玉皇樓,借機殺害榮宗柟。卻因榮齡插手,強收了樓中守衛因而未能得逞?
但不對。
她進駐玉皇樓並非一朝一夕,蓮花神何苦命死士如飛蛾撲火而來?
或者,這是挑釁,是…障眼法?
雖早已命萬文林盯著周遭的高處,可經此驚險的插曲,榮齡不敢再掉以輕心。
“阿卯,你去樓上守著殿下,我到外頭瞧瞧。”
去瞧瞧可埋伏弓箭手的高處是否有人隱藏,去瞧瞧那疑似蓮花神的二人究竟在做什麼。
已是子時,玉皇樓中也已行過每日最重要的祭禮,那九百九十九位長春道道士沉默著退下,帶走整日不休的經咒聲,也帶走瑩瑩光亮。
很快,各處燈火漸次熄下,整座長春觀沒入黑暗中。
榮齡便在這分外濃鬱的夜色中悄然出門。
她的輕功卓絕,黑暗中來去無蹤,如同一隻本就晝伏夜起的仙鼠,無聲穿梭在遠近的高處。
本朝馬背得天下,諳熟弓箭的高手數不勝數。但若隻靠單人膂力,射程最多不過百步,而單單玉皇樓前的空地,半徑便不止百步。因而若想精準射中棧道上的榮宗柟,那人需埋伏在道士群裡,在百官及耆老、俊秀的親眼目睹中搭箭刺殺。
此舉不說極難成功,便是僥幸射中,長春觀窩藏刺客、謀殺儲君的罪名也逃不掉。
他們定不會選這等粗劣、得不償失的法子。
而若附加兵器之利,早在宋時,八牛弩“一槍三劍箭”,射程遠至千步,卻需百人協作。
不說這八牛弩的技藝早已失傳,榮齡也隻在《武經總要》中見過圖紙,便說千步的距離、占地極大的體積…
也隻有長春觀的後山有足夠的空間供其佈置。
此刻的榮齡正在二仙庵外,眼前是不斷向上延伸,最終沒入黑暗中的台階…
她對鬼魅一般的長春道生足了警惕,因而雖覺著他們當拿不出八牛弩中傷玉皇樓中的榮宗柟,卻還是怕夜長夢多,決心立時上山排查。
三月中,草木萌孽,萬物複蘇。
山中雖無人聲,卻有鳥獸蟲鳴。
榮齡慢慢走入最高處的丹桂林,白日裡便有些陰森的林子在此刻顯得尤為可怖——
丹桂樹常年青綠,經冬也不凋零,枝葉一冬未作修剪,不僅繁密堆疊,更因生長的空間不足而扭曲出古怪的形狀。
枝葉向上、向外張揚,月色下如一隻隻掙紮著要捉住什麼的手。
榮齡望著地麵上被丹桂枝割得僅餘寸縷的月光,心中莫名有些忐忑與不安。
她提一口氣,手扶於腰間,這才走入遮天蔽月的丹桂林深處。
約過幾十步,眼前忽升起一堵高牆,榮齡正要抵近探查,忽有一道勁風迎麵撲來。榮齡心中一驚,腰間的沉水劍已瞬時出鞘。
劍身刺穿一截細長的“影子”,幾滴溫熱的液體濺到榮齡腕間。
伴隨她拔劍回撤,那截“影子”落地,淡淡的血腥味在林中散開。榮齡拿沉水劍一撥重傷的“影子”,“影子”一扭一扭,沒入另一旁的草間…
是條叫春雷驚醒的蛇。
榮齡一時無語,心中的緊張也解開一些。
她再往前,終於來到那堵黑暗中的高牆前。
那牆並非由磚石壘砌,而是竹子搭建。榮齡這纔回憶起,丹桂林中確有一間竹屋,建平帝還曾與白龍子在此弈棋。
因林中過於昏暗,她一時竟未認出。
這竹屋早已建造,並非新近纔出現。
榮齡本能地散去幾分警惕,想要離去。
可不知是否因方纔的蛇血刺激,此時的榮齡嗅覺格外靈敏,隱隱的似聞到硝味。
硝味?
榮齡本已鬆下的心又提起。
推開竹門,瞧清屋中擺放之物時,便是見慣大世麵如她,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竹屋正中並無榮齡猜測的能射千步的八牛弩,卻有兩尊火炮,並數筐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