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大醮(二) 你在怕什麼?
昨日白天雖熱鬨, 可子夜仍留長春觀中的並不多。
榮齡盯著榮宗祈皺巴巴的衣襟,眸中深靜。
過幾息,她問道:“三哥昨夜未歸家?怎的像是未換衣裳?”
榮宗祈雖衣裳皺得像乾菜, 但終歸是皇家貴胄, 一派文雅氣度未減。
他走近, 舉起手中摺扇遮擋,“太子哥哥與老二鬨成這樣,我心中總不安,昨夜便找了間客房,對付一晚。”
因而,昨夜的榮宗祈確在觀中…
榮齡心中微沉。
“三哥今日尋我是…”她再問道。
這事倒不隱秘, 榮宗祈便撤下摺扇。
“明日皇後娘娘攜諸妃前來為父皇祈福。太子哥哥主祭羅天大醮走不開, 二哥也不知忙些什麼,找不見人。沈尚書隻能來尋我, 讓我回宮一趟,護送皇後與眾母妃前來。”
他合起摺扇,一下一下敲在掌心,“我來尋你便是問一問,不論太子哥哥或你,可有需我趁回宮時帶話的?”
榮齡靜了一瞬, 搖頭道“無”。
自然並非真沒有想問的。宮中局勢、建平帝犯病的始末, 她都想尋個人一一問清。
可一來已對榮宗祈生疑, 信不過他帶話, 二來因京北衛更換主將,宮妃與外界隔絕,榮齡拿不準現狀如何,不敢貿然傳遞訊息。
總歸她們明日便來這長春觀中, 她可伺機當麵一問。
見榮齡無甚交代的,榮宗祈告辭離去。
榮齡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不禁在翻騰的思緒反複琢磨這位瞧著不問世事,隻鐘情山水詩賦的三皇子。
身為天家成年的皇子,他當真沒有任何一刻,肖想過把那天下至尊的位子?
榮齡忽然想起,年前在桑園村與榮宗祈的偶遇。那時的他當真隻為一樁前朝舊聞探訪,還是…
提前去見如今也為趙氏、為長春道驅使的劉昶?
還有西山圍場,與三皇子府關聯的馬夫…
榮齡眸色愈加的暗,心中疑心愈盛。
為此,她特命人暗中跟著榮宗祈回了大都。
隻是萬文林跟蹤一日,並無什麼發現。
“三殿下先回府中換了衣裳,隨後去了宮中。大約一個時辰,他自承天門出,也未去旁的地方,隻徑直回府。可惜如今的宮中看得嚴,屬下無能,未能查出三殿下見了誰。”
這是氏更是啜泣出聲。
“狻猊他…便在那裡?”瞿氏哽咽問道。
榮齡餘光瞟見貴妃趙宥瀾譏誚的目光,心道皇後與太子妃麵露哀色,易叫人抓住把柄,告個雖為建平帝祈福,卻心有怨懟的罪名。
她便自侍女那取過錦帕,又遞給瞿氏,打岔道:“太子哥哥正在那裡。今日清早,阿木爾登上七重樓為太子哥哥送去吃食,他聽聞皇後今日至長春觀,還托我代為請安,轉告他一切都好。”
瞿氏霎時聽懂榮齡的提醒,她狠狠擦乾湧上的淚,如同擦去一瞬間暴露的弱點,“明日阿木爾若見了狻猊,替本宮帶一句,能為陛下祈福,是他之幸,定時時警醒著,不可慢待分毫。”
此處暗鬥將息,那頭的白龍子領弟子前來,為諸人遞上香蠟。
待一切儀軌按設定時那般行進,榮齡退到一旁,與一早護送後宮來此的榮宗祈站到一處。
“唔…還是阿木爾你機靈。自宮中至此不過兩個時辰,母後與貴妃鬨了不知多少明裡暗裡的齟齬。我當真是…”榮宗祈搖著摺扇,一臉悻悻然,“如叫千百隻蜂子叮了滿頭包,疼極了。”
榮齡接了句,“可憐天下慈母心。她們二位不是為自個兒鬥的,是為太子哥哥與榮宗闕,為瞿氏與趙氏鬥的。”
榮宗祈搖頭,“鬥個鬼喲…大好的日子不過,非要爭。”
榮齡頓了片刻,狀似不經意道:“三哥非魚,安知魚之樂?”
榮宗祈一愣,“阿木爾何意?”
榮齡仍漫不經心,“嘗聞臨淵羨魚,可與其孤立岸上,定比不上化作水中遊魚,真切體味一番魚之樂。”
略一停,挨過一個氣口再續上話道,“但我知道三哥與我們這些俗人不同,三哥本是一縷清風,一輪明月,你高臥半空,看得清明,自然不會羨慕看似逍遙,實則囿於小窪中的魚。”
最後遞過話頭,“三哥以為,阿木爾說得對否?”
莊嚴的頌咒聲中,榮宗祈靜靜看了榮齡一眼。
半晌,他清淡一笑,“我自大都給你帶了八味酥,待會讓人給你提去。”
行過各道祭禮,皇後一行至二仙庵暫歇。
榮齡未立刻離去,而是在外徘徊,像在等誰。
沒過一會,曹耘自側門出來,瞧見院外的榮齡,驚喜道:“郡主還未離去,正好,娘娘正命奴婢尋你。”
榮齡眼中微微一閃,嘴上仍犟道:“她找我何事?”
曹耘也不戳破,半拉半拽地將她拖去二仙庵旁的一片竹林。
青綠的一片竹下,玉鳴柯著一身雀梅色的錦袍靜立,遠望去也似林中的一竿勁瘦的竹。
曹耘停在林外,榮齡便沿著小徑自個進去。
“曹姑姑說你找我,可有何事?”
玉鳴柯的目光落在榮齡身上,那目光寒涼、迷茫,似一片霧靄頓生,又若一場瓢潑大雨驟至。
榮齡有些不安,再度問道:“你究竟有何事?”
“為何要捲入這趟渾水?誰當皇帝與你何乾?”她的嗓音較目光更涼,“回你的南漳去,大都的事與你無關。”
榮齡一怔。
下一瞬,一股尖銳的痠痛自心中頂起。“是,本是與我無關,太子與二皇子誰生誰死、誰勝誰敗終究是我那皇伯父的家事,與南漳王府並無乾係。”
怨憤中,她竭力維持住最後一分冷靜,“我隻問你,建平帝可還活著?”
玉鳴柯的眼眸頓時如陷雨中,但她仍倔強地保持那滿眶的寒涼意味,“他是生是死,自有他的兒女操心,與你也無關。”
“阿木爾,聽話,回你的南漳去。”
榮齡緊盯著她,眼中滿是失望,“玉妃久居深宮,當真不再過問朝堂風雨?建平帝的生死,帝位的承嗣是與榮齡無關,可於南漳三衛,不啻天淵之彆。”
“若…若老二掌權,趙氏榮恩登極…”她試圖喚醒玉鳴柯之於榮信的,哪怕最微末的一絲情分,“南漳三衛是我父王畢生的心血,我不能平白看著他們失散去。”
“你告訴我,建平帝可還活著?他究竟是病,還是中毒?若是中毒,誰最可疑?求求你告訴我,這對我…很重要。”
玉鳴柯狠狠地闔眼,兩行清淚滑落,“便是為了南漳三衛,你也該回去,你忘了你父王怎麼死的?”
榮齡猛地驚疑,“我父王?”
“他不是因樞密院軍報有誤,戰死扶風嶺…”她一瞬不瞬盯住玉鳴柯,想自她麵上看出蛛絲馬跡,“莫非他的死彆有他因,是前元,還是…那位高坐明堂上,對你覬覦已久的…”
“混賬!”沒叫榮齡說完,玉鳴柯厲聲喝道。
“你如今大了,說話愈發沒個輕重!”她疾步走近,拉住榮齡的護袖,“究竟是誰告訴你,還是你自個查出什麼?”
榮齡的眼神已不能再用簡單的“失望”二字形容,那是布滿陰晦、怨恨的一座枯井、一方古碑,“你在害怕什麼?怕我查出他的陰詭,甚至…查出這一切的一切中,甚至還有你的手筆?”
“啪!”
巴掌狠狠甩在榮齡麵上,也落在榮齡心間。
“我怕什麼?我隻怕你若冥頑不靈,屆時我也救不了你!”玉鳴柯眼中痛苦,一字一句道,“你父王的死怨不得任何人,是命!是命!”
榮齡推開她,捂著臉後退,“好,是他命該受千刀萬戟而亡,是他命要遭兄長奪妻之辱…玉妃且放心,榮齡便是與父王一樣馬革裹屍,也是死當其所,絕不勞玉妃相救一二。”
轉身離去時,她已不大看得清腳下的路。但榮齡強撐著抹去淚水,拂開路儘頭曹耘欲攔阻的手。
也對,是她這些日子過得太順當,早忘了自個這位母親是如何冷心冷肺,丟下父王的身後名,舍下年僅一十三歲的她奔赴錦繡前程。是她太過天真,竟在此時此刻希冀她能看在往日情分幫一幫她。
如今一切企盼均為虛妄,她該醒了,該悟了。
曹耘還在後麵絮絮地勸,“娘娘這是何苦,不是說了要與郡主好好地說,怎又吵起來…”
“娘娘!娘娘…快來人!”
竹林外匆匆跑去侍從,榮齡逆著人流離開,不曾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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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節後快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