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大醮 社稷安危,全賴郡主
一句話頂得劉昶與牟青都無話可對。
防衛一事便這樣定下——玉皇樓內由百餘名東宮暗衛鎮守, 玉皇樓外、長春觀中則由京北衛巡防。隻是每過一個時辰,京北衛都將進入玉皇樓,明為確認佈防無恙, 實則監視榮齡與東宮暗衛的一舉一動。
而與東宮插手武備一事相對, 吏部也趁機參與羅田大醮的儀軌製定。
劉昶獻出家中藏下的前朝舊書, 道是依前朝景帝時的儀製,齋醮的七日中,每至子時,居於玉皇樓七重的太子榮宗柟需執銅鈴、鐵劍,至樓外棧道周行一圈。
玉皇樓位於三清殿後,與其說是樓, 更像是塔, 總高七重,乃長春觀甚至大都南城最高的建築。
此時的榮齡正登上, 一麵行, 一麵始終不解, “那劉昶為何非要加入周行棧道的禮?莫非是這棧道有機關,走到一半會斷開,任由人落下?”她上下觀察,“但東宮暗衛已細細查過, 並無暗藏的玄機呐。”
忽然想出個荒唐的猜測,“阿卯,不會是太子哥哥久不習武藝,如今畏高,怕是一踏上棧道便要頭暈摔下?”
阿卯搖頭,“殿下不畏高。”
“那究竟是為何?”
阿卯不解,“既然郡主也想不通,為何不製止沈尚書,任由他應允?”
榮齡還未回答,七重樓通往棧道的門口傳來一道有些蒼老的聲音。“老夫鬥膽猜測,郡主心中所想許與老夫異曲同工。”是目含隱憂的沈道林。
“與其按下這頭,逼得他們將暗雷藏到絕密境地,不如先允下,將不妥之處留在咱們看得見的地方。”
榮齡頷首,接著老尚書的話解釋道:“是,至少咱們已將這玉皇樓握在手中,能提前排查與提防。”
阿卯似懂非懂地應下。
沈道林則慢慢走近,扶欄遠眺。
許久,這位權重軼高的禮部尚書深深施下一禮。“老夫無能,隻能爭些口舌之利。至於東宮安危、社稷重托,全賴郡主了。”
三月初十,即便在大都的最北端,也可遙望見南郊衝天的青煙。
不懂事的幼童大呼小叫道:“著火了,著火了!”
當母親的忙掩住幼童的嘴,將他生拽入房中,待關上房門,婦人還雙手合十,衝南方連連拜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願陛下長樂無極,早日醒來。”
而在那青煙的生處,大都乃至整個大梁最具權勢之人都聚於一處。
長春觀的玉皇樓下,九百九十九名道士依照八卦陣法,趺坐於地。陣法中心是玉皇樓與玉皇樓下的一隻坐檯,坐檯自下而上分彆雕出桃、蓮、桂、蘭的花瓣,而坐於四時花坐檯之上的,自然是那位長春道祖師。
與平日不同,此刻的白龍子在白衣外罩一件通體真紫的道袍,長發高高盤起,一絲不茍地束於白玉蘭花冠中。
在其帶領下,千人共吟道法,恍若在玉皇樓四周結出一重金光四溢的界咒,又伴隨濃鬱青煙,直通中天。
四時花坐檯後是玉皇樓,榮宗柟獨居第七重,榮齡則領東宮暗衛守在底樓。
透過雕花門扇,榮齡遠遠望見八卦陣外的重重人影——沈道林清早還來抱怨,道是不僅大都五品以上官員,便是南北直隸,都有不少臣子趕來,更不論白身的耆老、俊秀,彆說玉皇樓下,便是整個長春觀都堵得水泄不通。
“雖說並非官祭,但該來的不該來的…可都來了。”榮齡望著未著官方禮服,隻穿私服的人群,淡淡道,“隻是這些人中,幾人為了皇帝老兒,又幾人為了太子哥哥,為了榮宗闕?”
一旁的月白身影麵露無奈,“郡主這張嘴…”
榮齡嘟囔道:“我也就在你麵前提幾句。”
張廷瑜往兩邊瞥了眼,東宮暗衛許是見他探望榮齡,便離夫婦二人遠了些。“不論為了誰,他們現身總不會錯,可若不來露個麵,日後攀咬起來,許就成了罪過。”
榮齡也明白這道理。
“隻是我實在想不通,白蘇為何要行這羅天大醮,又以民意逼迫東宮獨在玉皇樓中…若說是為暗中要了東宮的命,可如今,我們引來這許多人,他們膽子再大,也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
忽地,那雙水靈靈的杏眼斜瞟張廷瑜,“要不,張大人去問問?許是看在老情人的份兒上,她能透露一二?”
張廷瑜伸指彈開那截湊近的潤白額頭,“郡主這是在試臣?”他嘴中說著情話,麵上卻神情不改,仍舊淡淡,“可惜臣對郡主一片癡心托明月,自幼童至今也隻惦記一人。”
榮齡一“嘖”,沒再出言刺他。
過一會,張廷瑜指著西山湧來的一片烏雲道:“許是要落雨,不知禮部可有備下雨棚?”
榮齡便道:“時近清明,本就多雲雨。沈尚書做了周全準備,不僅有雨棚,也備了大鍋、老薑,防著大夥淋雨著涼。”
張廷瑜便點頭。
沒多久,他回刑部辦差,半空也如他那張烏鴉嘴所料,淋漓地落下雨來。
春雨如油,潤得一支支新葉格外翠綠。伴隨春雨,建平十四年的第一場春雷也在大都的中天炸響。
一直到晚間,雨雲散去。
子時鐘聲響起,青黑天幕升起一輪皓月當空,一道著玉色素服、持銅鈴與鐵劍祝禱的身影邁出木門,出現在玉皇樓淩空而設的棧道。
遙遙望去,翩然若天外謫仙。
榮齡在樓前空地緊盯那道身影,榮宗柟在棧道前行一步,榮齡便在樓下跟進一步。
十步、二十步,直到榮宗柟周行一圈、安然回到玉皇樓內,她才止步收回視線。
但此刻並非今夜的完結。
不一會,萬文林孤身求見榮齡。待來到玉皇樓前,他附耳稟道:“郡主,屬下已命南漳三衛遍查附近高點,確認太子殿下週行棧道之時,並無賊寇埋伏、以流矢傷人。”
榮齡終於長長舒一口氣。
羅天大醮的第一日,總算安然度過了。
次日清早,榮齡親自登樓,為榮宗柟送去吃食用具。
剛剛過去的一日一夜,正是萬事需警覺、諸端要提防的關鍵時刻,榮齡與榮宗柟隻一日不見,卻覺對方蒼老一些。
但嘴上,榮齡仍清淡一笑,“太子哥哥,昨日睡在高處,可有風聲擾人?”
榮宗柟也回以一笑,“托郡主的福,一切尚佳。”
為防榮齡與榮宗柟趁送吃食用具的時間商討機密,牟青率人在一樓守著,掐時間便提醒一句,“郡主該下樓了,不可打擾太子殿下清修。”
此舉乃以一道、一派的規矩強壓儲君威儀,甚是無理。
榮齡在高處白一眼,啐道:“長春道的臭走狗。”
榮宗柟在被迫主祭羅天大醮後,已受儘明裡暗裡的不敬,此時的他倒比榮齡冷靜許多。
見已無多的時間,他抓緊時間交代道:“昨日孤在棧道之時,遙望見一人圍鬥篷、戴兜帽,自三清殿旁的跨院出來。”
三清殿旁的跨院…
那是白龍子起居的院落。
“因離得太遠,孤認不出那是何人,隻是那人身量頗高,鬥篷下露出一截月白的衣擺。”
這時的牟青又在疊聲催促,榮齡無暇與榮宗柟細細分析,隻能懷揣這一不大不小的隱秘下得樓來。
剛轉入二樓至一樓的木梯,牟青狂妄道:“距離郡主登樓已過一水刻,下官怕壞了儀軌,定要向白龍子道長稟明一二。”
榮齡氣得冷笑——這小小的長春道祖師,先用孝道掣肘東宮,如今又要管製她的言行?
她不由分說地將手中的空籃擲向牟青,“狗奴才,如今太子哥哥換件衣裳、用口點心的時間也需你說了算?怎的,這天下改姓‘長春’了不成?”
籃中注入不小的內力,砸得牟青連連退步。
見他吃癟,東宮暗衛鬨堂大笑,攢了多日的氣也終於撒出一些。
牟青一直退到牆邊,才穩住身形。他猛地凝住高處的,神色猙獰而怨憤。
可盛怒之下,牟青也未蠢到正麵回答那問題。
幾度調息,他不甘道,“郡主息怒,屬下隻是擔憂陛下安危,這才遵照白龍子道長吩咐的儀軌,不敢叫郡主壞了羅天大醮的法力。”
一句話又暗暗將鍋甩回來。
榮齡一撐欄杆,自二樓飛身而下。落地瞬間足尖輕點,頃刻間已至牟青麵前。
玉蒼刀橫握,抵在這位京北衛代主將胸前。
“牟將軍,你且記著,大梁是我榮家的大梁,且輪不到長春道當家。”榮齡力貫刀中,逼得牟青緊貼壁上,無招架之力,“再有,《孫子兵法》嘗言,行軍、為人都需守正出奇、隱晦其誌。我知牟將軍未赴戰場,於兵法一道修為寥寥…”
“但你將這話帶給榮宗闕,他在蘇木裡苦修心誌五年,當明晰這八字。”
與他對視片刻,榮齡撤開玉蒼刀,牟青失力跌坐在地。
待他領著京北衛倉皇退出樓外,阿卯湊過來,解氣道:“還得是郡主,堂堂京北衛主將,竟做了長春道的走狗,屬下瞧著便晦氣!”
榮齡卻不像他那般得意,“也隻權宜之計,我此番與他翻臉,不過要在這囹圄之中多掙些空間…”一則查明白蘇將榮宗柟困於玉皇樓中的用意,二則探知昨日夜訪白蘇的究竟是何人…
而若趙氏、長春道如登樓時那般緊逼,她絕無可能在六日內查清。
因而對牟青的動怒,是榮齡計劃的一環。
托這頓敲打,玉皇樓外的京北衛退開一些,不再過一個時辰便進樓檢視。
榮齡趁機回想昨日留在長春觀過夜之人,究竟是誰穿了月白衣裳。
她頭個想到的自然是張廷瑜。莫非他真聽了自個的渾主意,去夜訪白蘇套話?可若如此,他也該早便來說,究竟問出何隱秘。
二人曾為這位往日的未婚妻、如今的長春道祖師鬨出不小矛盾,他當不會再如不久前,不管不顧便去見她。
可除去張廷瑜,還有誰?
這時,一人自外頭高聲而來,“阿木爾,你可在樓中?”
一片月白的衣擺較那人先飄入玉皇樓門內。
榮齡擡高視線,與正邁步入內的榮宗祈對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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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朋友們久等啦!
差不多到劇情最大的轉折點了,許多伏筆要收線,新伏筆得埋下,寫得慢了點,鞠躬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