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簽 “你不能日日荒唐”
一直到酉時, 張廷瑜帶一身夜寒歸來。
紅藥在簷下迎他,“張大人可用了晚食?廚房留了灶頭,正等著伺候。”
“不…”“不”字剛吐一半, 紅色身影滯了滯, 再道, “那便煮一碗素麵吧。”
隨侍的小丫鬟不等吩咐,略一福身去了廚房。紅藥則陪張廷瑜去了一旁的花廳。
她剛斟滿一盞清肺的陳皮梨水,本在出神的張廷瑜忽瞧了眼高幾,問道:“那書呢?”
紅藥放下提梁壺,“書?”順著目光望去,“張大人指的是那本前朝舊典?”反應過來, 解釋道, “郡主晚間見了,又翻了翻。帶回房中去了。”
張廷瑜頷首, “那她可見了我置於書中的簽子?”
這問題有些奇怪,彷彿張廷瑜關心的並非那本書,而是書中的簽子。
但紅藥是榮齡房中的大丫鬟,最知規矩。她未露出一絲疑惑的神情,隻答道:“見到了,郡主正是沿著那處往後看的。”
張廷瑜不再問了。
待回到臥房, 帳中睡意深沉, 裡頭比最精心養護的山茶還要清麗的美人已夢赴高唐。
隻是美人倒是個美人, 一身睡姿卻不大雅。
張廷瑜捋開榮齡蒙在麵上的發絲, 低低自語道:“也不知郡主這睡相隨了誰,怎白日裡風風火火,夜間也不得安生…”
往往是他睡得正沉,一拳一腳便如天外而來, 將他生生自夢中砸醒。
眼下,榮齡蜷起兩腿,將自己縮成緊緊一團,一隻胳膊藏在被中,另一隻則舉在耳旁。
張廷瑜握住那隻因露在外頭而微涼的手,本想將它放入被中,但不料,那隻手如自個生了意識,纏著與他十指交扣。
他一愣,“唔,醒了?”
昏暗的帳中並無回答,榮齡的眼也仍緊闔著。
張廷瑜未抽出手,隻輕輕喚道:“郡主?”
榮齡仍未轉醒。
他唇邊浮出一絲笑——不知何時,等閒動靜都能驚醒的榮齡已習慣了他。他們像是兩株相伴而生的山茶,依偎著共覽這人間百年。
榮齡睡得正沉,不料本清寂一片的夢境忽裂了個縫兒,數不儘的春花春草自罅隙裡吐出枝葉,綻出嫩蕊。無邊東風拂過春花春草,又將她捲入半空,若一隻情人的手不住撫觸…
情人的手?等等。
榮齡拂開重重夢境,在昏暗的帳中睜開眼。夢裡的撫觸愈發鮮明、生動。
“張衡臣,你…”她推伏在自個身上的身影,“你不能日日…”
那身影擡起頭來,一雙的眼在暗中亦清湛有光,“這回是真醒了?”他的嗓子低啞,沾滿午夜情·欲的味道,“不能日日什麼?”
榮齡瞪他,“自然是不能日日…”這人也不知怎的了,這些日子不管白日裡多繁忙、與趙氏如何纏鬥朝事,夜裡回了清梧院,總要拉著自己荒唐。
張廷瑜又伏下來,在她唇上一吻,“臣這也是為郡主好,郡主夜裡覺輕,做些事能睡得更沉些…”他振振有詞。
是能睡得沉些,但書中不是說,清心寡慾方為長生之道?
可惜張廷瑜已不給她思考與反駁的時間。
那白日裡清正克己的張大人化作一頭餓狼,裹挾榮齡縱入萬丈情海中,浮浮沉沉不知歸處。
很快,日子進入三月,便是北地也有了風梳弱柳千枝綠,雨潤新花萬點唇的圖景。隻是沒幾天,一股自蘇尼特而來的北風猶帶寒氣,凍傷一片新綠嫩紅。
可還沒等人們重裹緊冬衣,潮潤水汽又自南往北浩蕩而來,引得燕舞晴空雲影亂,人遊曠野笑聲頻。
日子便這樣有時寒、有時熱,有時晴空萬裡,有時風起雨落,瞬息變幻,沒個定數。
正如大都進入三月後的局勢,波詭雲譎,無一人看得清。
三月初五,禮部尚書沈道林率人進入長春觀,與那位長春道祖師商議大醮當日的儀軌。
禮部掌天下禮儀、祭祀、宴享、貢舉之政令,即便這羅天大醮並非官設典儀,但東宮既為主祭,大都百官、耆老俊秀皆參與其中,禮部插手其間,倒也無可指摘。
因而白龍子陪在一旁,形容謙遜。
然趙氏自不會將羅天大醮的敬天祈神的儀軌全然交與東宮。
新任的吏部郎中劉昶著一身嶄新的紅袍,施施然來到沈道林麵前。
“沈大人,陸尚書道是羅天大醮千頭萬緒,本朝從未行過。未免大人一饋十起、日無暇晷,特命下官前來,襄助一二。”
沈道林“哼”一記,“劉狀元這是嫌咱們祠祭司力不勝任?還是你在翰林院幾月,忽對這祭祀儀軌有了心得?既如此,為何又去了吏部,不來老夫的禮部領個清貴差事?”
一句話罵了劉昶三重意思。
一則仍稱“劉狀元”,而非“劉郎中”,自是嫌其走婦人捷徑,不大瞧得起。二是點明劉昶雖為三甲,卻未依照慣例,在翰林院靜心做數年編修,而是隻幾月便紮入奪嫡的浪潮,實是個貪權慕祿的小人。三則既為吏部郎中,卻仗陸長白的權勢,插手禮部之事,當真目中無塵、不知所謂。
在場諸人,哪個不是心較比乾多一竅?自然聽出沈道林的藏在話中的指責。
劉昶雖強作鎮定,可一則不是浸淫官場幾十年的老油條,氣量有限,二則近日春風得意,諸事順心,許久未麵對這等不留情麵的指責,於是一時不能全然忍下。
隻見他眸中一冷,駁道:“沈大人此言差矣。羅天大醮涉文武百官,吏部自有權過問一二。至於下官自翰林入吏部,是陛下恩典。”
若沈道林不服,自可去問問昏迷中的建平帝。
一兩句話嚇不倒沈道林。
“若依你所言,凡涉百官祭禮都需稟吏部而行,那祠祭司不若交與陸長白代管?至於你劉昶的調令,何時出的內閣可需老夫點明?”
劉昶由翰林院編修升任吏部郎中是二月裡的事,這右遷的調令究竟出自建平帝吩咐又或是陸長白的私心尚未可知。
於是很快,不僅沈道林與劉昶,二人所領的禮部與吏部也在玉皇樓前罵作一團。
也不知誰先動的手,回過神來時,一場口舌紛爭已升級為互揪長須、你推我攘的武鬥。
直到新官上任的京北衛代主將牟青趕來,才半拉偏架,半分開早已沒個讀書人樣子的兩夥人。
沈道林雖嘴上功夫了得,但已是知天命的年紀,動起手來自不占上風。因牟青擋著,他叫人抓掉一把光溜順直的胡須都沒法還手。
“尚書大人,末將來遲,叫大人受驚,實罪該萬死。”牟青假惺惺道。
沈道林的下頜因那把胡須拽得,腫了一大片。麵對眼前裝腔作勢的趙氏爪牙,更氣不打一處來。
“老夫聽聞,牟將軍的一身武藝習自涼州軍,隻不知這內裡的心眼是否也肖極老帥?”
牟青不解。
沈道林便氣呼呼指著他罵道:“你瞧瞧你手下的兵,哪個不是厚此薄彼,隻攔了禮部的人,好叫他吏部暗中施展拳腳?”
不僅是沈道林,禮部諸臣都多少帶了傷。
牟青自不能承認。
“尚書大人說的哪裡話?末將將將趕來,尚且分不清情形,自然能勸住一個是一個。既是動了手腳,自然各有負傷。”
聞言,本一身赳赳之氣的吏部小夥也裝模作樣地叫喚起來,彷彿他們也傷得不輕。
一唱一和的兩夥人氣煞沈道林。
正當老尚書吹眉瞪眼,卻無計可施之際,一道奔雷一般的馬蹄自長春觀外的山門響至三清殿、鬥姥殿,直至玉皇樓外。
禮吏二部並京北衛爭執暫歇,便是那一襲白衣的白龍子也隨諸人向南望去。
玉皇樓前本有一座磚石壘砌的影壁,影壁外已響起馬蹄,待再過幾息,黑衣騎兵才拱衛其中一道紫色身影現身。
“喲,交上手了?”紫色身影仍不落馬,隻抖了抖韁繩,喝馬來到玉皇樓前的寬闊空地。
她垂著眼睫打量四周,半晌問道:“沈尚書,你沒打贏?”
沈道林雙手一拱,告狀道:“郡主不知,這吏部欺人太甚,像是早知有這一出武鬥,來的儘是些年輕力壯的漢子。加之京北衛偏私,隻攔著禮部,卻不管吏部的手腳,老夫雖沒打贏,但也不服。”
榮齡輕輕一“嘖”,未立刻出言評定。
眼瞧榮齡領兵而來,定來者不善…
牟青與劉昶暗中對視一眼,前行一步苦笑道:“郡主,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尚書大人既已對末將生了偏見,那末將再說什麼,都是狡辯。”一句話給沈道林扣了頂無理攪三分的帽子。
他也不在此事多加糾纏,環視拱衛榮齡的黑衣騎兵,“今日郡主領南漳三衛前來,不知為何事?”
榮齡翻身下馬,紫色袍角在空中劃出利落弧線。
“瞧你剛剛辦事不力,特來助你。”
牟青眼神一緊,連帶右手無意識撫上刀柄。
“哦?末將領京北衛來此,是因東宮、後妃、宗室都將參與這羅天大醮,其間防務當屬宮防,實乃京北衛本分,可——”他有意拖長語調,再度環顧形容嚴整的黑衣甲兵,“郡主領南漳三衛前來,是要以邊軍插手宮防嗎?”
這一問問得陰險。
自古邊軍與京畿是天生敵對又需合作的兩端。若無邊軍浴血,京畿便無寧日。可若邊軍權勢過盛,京畿又將惶惶難安。
而榮齡若以邊軍插手宮防,不啻謀逆弑君之舉。
隻是——
榮齡淡淡瞥他,再漫不經心回道:“早便聽聞你牟青朽木難雕,幼時費了三年都學不會一套辛酉刀法。隻是沒料到你刀法差,見識也不行,你何時見過十步殺一人的南漳三衛如他們這般毫無殺氣,像極醉了酒的軟腳蝦?”
她身旁被罵“軟腳蝦”一人許是不認同,嘀咕著駁道:“郡主,末將也殺過人,不是軟腳蝦!”
榮齡嘴中一滯,瞪那傻大個一眼。
傻大個悻悻然閉了嘴。
可下一瞬,榮齡又點他的名,“那這位殺過人的小將,你告訴牟將軍,你們是不是南漳三衛?”
阿卯挺起胸膛,刻意瞠目怒道:“爺爺是東宮暗衛,奉太子之命特來守衛玉皇樓。”
其後黑衣騎兵皆手扶刀鞘,與空地中的京北衛呈對峙之勢。
牟青下意識駁道:“可此處防衛已交由京北衛!”
榮齡分毫不讓,“你這人可是無理。便是皇宮之中,東宮院內的防衛也由太子殿下自個佈置。三月初十至三月十七,殿下需自個在這玉皇樓中待滿七日,循例也該東宮暗衛在內、京北衛在外。牟將軍便是告到天王老子那,本郡主也是這個說法。”
牟青仍要反駁,一旁的劉昶攔了一道,“東宮暗衛能否接手玉皇樓內的佈防暫且兩說,可是郡主…又以何身份領東宮暗衛前來?”
若無榮齡攪局,便是東宮暗衛進入玉皇樓,怕也翻不出風浪。
而榮齡…
自不能以南漳三衛主帥的身份入內。
她再度拍了拍阿卯,“告訴他們,如今誰是你的頭兒?”
阿卯擡手舉起一枚令牌,“太子殿下有令,因暗衛首領身有不諧,暫由郡主統領。”
“郡主怎可領東宮之職?”牟青質疑道。
“大梁哪一條哪一款寫了,本郡主不能領東宮之職?”榮齡一指劉昶,“你能自翰林入吏部,”又指牟青,“你能一夜之間頂替荀天擎作京北衛主將。可見大都這升遷排程並不嚴謹,隻上頭一句話的事…”
“既如此,你二人說說,我一則有東宮之令,二則在都城之中,怕鮮有人比我更懂行軍布陣,那我為何不能暫領東宮暗衛統帥,護儲君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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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唉,上海又開始羊了…大家小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