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昭明 若這猜測是真的呢?
榮宗柟回頭, 瞧見榮齡麵上未作偽的哀傷。
他浮出一絲笑,安慰道:“孤自小便說過,你像王叔, 至真至純, 不該生在皇家, 當留在我們祖祖輩輩生活的祁連,在草地牧馬、山巔獵鷹。”
理了理衣袖,將其間褶皺撫平,“若…若孤僥幸贏下這局,定助你收複南境,往後你想去哪兒, 都隨你。”
“更何況, 這半個月是父皇與孤生生拖來的,孤並非坐以待斃, 什麼都未謀劃。”
榮齡收起戚容,重整神情問道:“所以太子哥哥,陛下的病情究竟如何了?你又是如何謀劃的?”
“父皇的病情…”榮宗柟歎一口氣,走到廳中坐下。
許久,他才道:“不大好。”
榮齡心中微驚,緇衣衛雖查出建平帝頭疾加重, 可從未重到需用“不大好”來形容。
略想一會, 字斟句酌問:“當真是…尋常頭疾嗎?”
榮宗柟仍搖頭, “孤不知。”
“那時是封筆前, 因諸事忙碌,父皇偶覺頭疼,以為是頭疾犯了,當晚便召陳院正施針、煎藥, 樣樣未耽誤。可——”
往日有效的診治並未奏效,頭疾愈演愈烈,疼得榮鄴整宿整宿睡不著。這纔有除夕前夕百官獻醫,連祁郡王也來湊熱鬨的景象。
可哪有那麼多隱世的神醫?
太醫院好不容易選出幾個尚有些真才實學的醫士,但待施治,卻又療效平平,未能緩解一二。直到白龍子入宮獻藥,那藥雖不能根除頭疾,卻能讓建平帝略得安眠,他這纔有精神親臨烽火淩雲會。
但許是在西山圍場受了寒,回到乾清宮後,建平帝當夜便高燒不退,醒醒睡睡,直到本該複朝那日,徹底沒了意識。
“如今太醫院隻能用湯藥吊著父皇的性命,其餘的,竟是束手無策。”榮宗柟無奈道,“也曾想過是毒,但父皇尚清醒時,蘇領侍上上下下查了個底朝天,也沒查出任何可疑的。”
一生強硬的開國君主露出一絲淒涼的笑,“許是朕這一生殺孽過重,氣數到頭了。”
榮宗柟跪倒在地,連連求道:“父皇…父皇定還有法子,你莫自個失了生誌。”
榮鄴難得慈善地看著麵前的嫡長子,“狻猊,可有怨過父皇?怨父皇既立你為東宮,卻又處處優待霸下…”
榮宗柟一愣,“父皇為何說起這個?兒臣的一切都是父皇給的,怎會有怨恨?”
榮鄴虛弱地搖頭,“怨也好,不怨也罷,父皇都已做了,這樣問你,倒顯得偽善。隻是狻猊,父皇如今有些後悔,未給你留些兵力。阿木爾雖與你交好,但南漳三衛遠在南境,幫不上…”
他的聲音愈來愈低弱,“天擎,你要守好太子,守好朕,不要叫文越進來。朕自煉獄屍海中來,想來命硬,今日許也能…也能九死一生…”
“原來,荀將軍封鎖乾清宮,是陛下的吩咐。”榮齡道。
“是,隻是父皇也沒料到,當日將趙文越的一步棋,竟意外將住了自己。如今乾清宮已落入趙氏手中,父皇的處境…”榮宗柟不敢再想。
榮齡忽想到讓自己,也讓藺丞陽中招的香與茶,“會否是單用無毒,但合用卻藥性相剋,成了毒藥的二物?”
“太醫院也想到了,”榮宗柟再度搖頭,“仍一無所獲。”
“難道還真有神不知、鬼不覺,連太醫院都查不出的秘藥?”榮齡有些不信,隻覺他們定漏了關鍵,隻是眼下陷在迷瘴中,看不清。
“但我想著,趙氏雖占了乾清宮,當不敢對父皇做什麼。”榮宗柟再度望向乾清宮的方向,眼神迷茫,“他是霸下的父親,是一力提拔趙文越的君王。”
榮齡倒不擔心趙氏,而是…那疑似花間司蓮花神主的白龍子——趙氏不敢的事,前元卻求之不得。
前元究竟與趙氏做了什麼交易?
“太子哥哥可有想過,那白龍子…”因怕牽扯出自個私查榮信戰死一事,榮齡言辭小心,未問得太明。
榮宗柟點頭,“孤讓東宮暗衛盯著了,她一出家人竟敢蹚爭儲的渾水,所謀定不小。”
想過一會仍沒個頭緒,榮宗柟主動道:“罷了,先不說這事。至於羅天大醮,孤想著,聖上既是孤的父親,也是滿朝文武的君父。論‘孝道’,孤需遵著,他們便不需?”
這倒是用陽謀對付陽謀。
屆時榮宗柟在塔中主祭,文武百官在塔外隨祭…如此一來,長春觀就不再是花間司與趙氏圍守的鐵桶一塊,而是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如此一來,他們能殺一個榮宗柟,卻殺不了滿朝文武、堵不住天下眾口。
榮齡眼中一亮,“不若也引一些大都百姓?”她再添一把火,“人愈多,水愈渾…”
榮宗柟心中稍振,“不錯,羅天大醮集萬民願力,自然不能隻有些許官員,而需邀遍城中耆老、俊秀,叫天道閱儘世間至誠之心。”
榮齡頷首,“這麼些眼睛盯著,太子哥哥在塔中的前六日定能安然度過。而那六日裡,也足夠咱們將長春觀翻個底朝天,查清他們欲如何下毒手。”
話題又繞回氏無子,對他並無威脅,可遣其歸家,以修士身份終其一生。”
榮齡眼神一顫。
榮宗柟與榮宗闕纏鬥許多年,終於走到你死我活之際,最終的托付竟是一樣的。
而江稚魚與章氏,總有一人會應二人口中的托付。
窗外夕陽落下,映在琉璃瓦上,呈現一片輝煌卻蒼涼的耀目。
回到清梧院,張廷瑜還未下衙,榮齡靜靜坐在房中,看初春的日影自西斜到消失不見。
她沉思眼前的困境。
自插手涼州軍軍務,命荀天擎為副將始,建平帝對趙文越的防備幾寫在明麵上。他對趙氏並非沒有疑心,也並非沒有佈置…
更甚至,他雖對東宮事事製衡,卻並無易儲的打算。
隻可惜,他病的時機太過巧,這一手佈置尚未發揮牽製邊軍的作用,反而亂了己方陣腳…
也不知建平帝若醒來,會否氣得吐血。
不一會,紅藥來問:“郡主,是否再等一等張大人,還是這會便用餐了?”
張廷瑜在那鬼見愁的刑部,下衙的時間向來不定。他也多次與榮齡道不用等他,自管自用餐便是。
“便這會用吧。”榮齡道。
很快,紅藥請榮齡移步花廳。
剛在白檀木圓桌坐定,榮齡見桌上還擱了本書,便拿過來瞧。
是她前些日子正讀的前朝舊典,“紅藥,這書怎在花廳了?”她明明是在臥房看的。
紅藥拿過書仔細一瞧,“哦,這本書…奴婢記得,今日早上張大人一麵用早食,一麵翻閱,一副手不釋卷的模樣。郡主,這書這樣有意思嗎?”
紅藥翻過,“瞧,張大人還夾了一枚書簽,顯然是回來還要再讀。”
榮齡又接回來,那枚繪有蘭草圖樣的書簽正夾在《攝政親王本紀》一章中。
這書算是前元文人寫的野史,並非如今的翰林院正在加緊編纂的《前元史》,因而其中用詞、典故都尚待勘校。
隻是榮齡想著,花間司既是前元設立的情報機構,她多瞭解些前朝舊典,許是能查清其來龍去脈。可惜翰林院的《前元史》連個雛形尚無,她隻能尋來這野史,瞭解個大概。
不過,這書雖是野史,但《攝政親王本紀》一章的章名倒也起得恰當。
自然,末年的攝政王蘇昭明並非帝王,本不該用“本紀”二字,隻是他曆湣宗、哀宗兩朝,權勢滔天,乃帝國的實際控製者。
因而這舊典稱一句“本紀”,既名副其實,也不乏斥其秉鈞持軸、擅作威福之意。
榮齡記事起,蘇昭明已攜哀宗南逃。她隻在父王偶爾的言談中聽過這位攝政王的生平。
傳聞他乃前元幾百年曆史中唯一的異姓王。曾與尚為西梁的梁國相爭,在十餘年的時光裡阻止西梁東進的步伐。也曾攻下若淖巴,劍指北境的蘇尼特。更親赴瓦底,與瓦底劃定爭議已久的國境。
某種程度上,他是為守衛前元疆土、戰功卓絕的英雄。
可同時,他為獨攬大權,不惜對湣、哀二帝的宮妃下毒,令其幾要絕嗣;更窮奢極欲、大肆斂財,乃前元末年第一大蠹——榮齡眼下住的清梧院便是他為幼女建造,這滿院的白檀木,怕是要搜羅天下才能集齊。
紅藥取走書,又為榮齡布好菜。隻是榮齡無甚胃口,草草吃過便捧著那本前朝舊典重讀。
書中寫道——西梁攻城,哀宗驚懼而亡,蘇昭明匆匆擁立哀宗獨子邵靖。初自密道逃至津口,再南下往沛州、金陵。
待至金陵,榮信揮鞭迫臨。蘇昭明為保全邵靖,不惜以幼子蘇臨淵假扮,引榮信入棲霞山,他自個則攜邵靖自水路再度南逃。
而因其不惜以幼子性命替換,換末帝無虞的大義,前元上至官員、下至百姓,更是隻聞攝政王,不識邵靖。
直到建平五年,年逾花甲的蘇昭明因一場風寒亡故,前元末年幾改蘇姓的幾十年終於完結。
隻是不久,末帝邵靖也離奇身亡,其子邵小樓匆匆登位。
建平五年…
榮齡飛轉的心思一停——南漳王榮信戰死,攝政王與邵靖接連命殞都在這一年,算是十成十的要事接踵。
再翻一頁,《攝政親王本紀》的末尾寫道,蘇昭明其人,有勇無忠,有謀無義,金陵一役何者為真、何者為餌,或未可知。
這真與假…說的怕是邵靖與替邵靖赴死的蘇臨淵。
榮齡合上書,心道野史不愧是野史,這等大逆不道的猜測也敢堂皇落於紙上。
她將書放回博古架中,又將張廷瑜的那枚蘭草書簽夾回原處。
可書雖擱下,那句無端的猜測卻無端縈繞榮齡心頭——何者為真、何者為餌,或為可知。
若…這猜測是真的呢?
-----------------------
作者有話說:啊!下篇再寫權謀我就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