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謀 前所未有地覺得透不過氣
南先生及時趕到, 救下淝河上奮力逃命的張廷瑜與阿木爾。他扶起少年,擦去少年一頭一臉的塵汗,“好小子, 我記住你了。”
張廷瑜愣愣盯著他, 一時也不知如何喚他。
是該稱呼一句南先生, 還是…王爺?
再回首,望向因驚懼而哭得一塌糊塗的小丫頭——她懨懨靠在萬默池肩頭,手中揪一把虯結的須髯,小腦袋裡不知想些什麼。
張廷瑜淡淡地落下一口氣,神色並無劫後餘生的欣喜。
南先生一行沒再逗留廬陽。
離去那天早上,張廷瑜裝來一隻大包裹, 裡頭是各色糕點、玩偶、花燈, 還有專為阿木爾畫的一本小人書。他將包裹拖去馬車前,鼓起勇氣道:“阿木爾, 本和你約好一起看過年的煙火,可惜來不及了。這些都是你一向喜歡的,你帶走吧。”
南先生已在車中,他想了想,遞過一枚刻有“南漳”二字的墨牌,“阿蒙, 若至大都, 可去崇釉衚衕尋我, 也可尋阿木爾。”
張廷瑜雖未去過大都, 可他已在書館讀了幾年書,自然明白“南漳”二字代表誰。
他心中最後一絲微渺的希望也偃下。
“王…王爺,是南漳王爺?”
榮信輕拍少年尚不寬厚的肩膀,“是, 但也是阿木爾的父親。”
一旁的阿木爾年紀尚小,不懂二人打什麼機鋒。
隻因聽到自己的名字,她也學榮信,遞過一枚信物——是一隻塑作恨天高模樣的筆架山,“阿蒙哥哥來大都,定要尋阿木爾。”
乍見那隻筆架山,榮信有些吃驚,“這是開蒙時父王贈你的一套筆墨,你竟捨得割愛給阿蒙?”
小丫頭自小喜山茶,這套或繪有、或塑作山茶的用具是壓箱底的寶貝,尋常人莫說贈與,連瞧都不讓瞧。
一臉稚氣的小丫頭理直氣壯道:“可是,父王會再給我,許是比這更好。”
榮信不住頷首。“不錯,你是父王唯一的女兒,父王定給你最好的。”
江南的一幅煙雨畫卷隨時間淡去,轉眼已是一十七年後。
張廷瑜取出懷中的筆洗,仍是塑作恨天高模樣,色彩與圖案卻因經年黯淡許多,“王爺雖說會給你更好的,但在我心中,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榮齡接過,記憶中形狀模糊的筆洗像是洗去時間的塵土與蛛網,忽地在視野中清晰起來,“怎會這麼巧?”她喃喃道,“難怪你總說些奇怪的話,像是你我認識許久,我未深究,卻竟然是真的…”
她眼珠子一轉,擡首促狹道:“那你記了這樣久,可是那時就對我有了不一樣的心思?”
張廷瑜失笑,“那時你幾歲,我幾歲?”他再老成,也不至於在六歲時,便對個四歲的小丫頭情根深種。
但到底何時有的心思?
張廷瑜捫心自問,他也分不清具體的時間。
隻是回過神時,他人生全部的目標成了努力讀書,去大都考取功名,接著帶上滿身榮耀,叩開崇釉衚衕的大門。
便是被白蘇拉著,走遍廬陽的街巷時,他的眼前也總有個不老實走路,不是這兒蹦一下,便是在那兒攀上高處的小身影。他恍惚望著,甚至脫口而出一句“阿木爾”。
那時候,張廷瑜終於意識到,那個臉盲的小丫頭是他晦暗的童年中難得的光,是絕無利益交換、澄澈至極的光。
夜過四更,榮齡伏在張廷瑜肩頭,已沉沉睡去。
張廷瑜卻久久未闔眼。
他垂落眼睫,一瞬不瞬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榮齡,像是要在黑暗中看清她的眉眼,又像是,為防他日忘卻,要分毫不差地將她刻印在心中。
那目光幽深、情長,卻有夜色蓋不住的哀傷。
可惜這一切,榮齡並未見到。
幾在同時,城南長春觀。
密室中,一道白色身影狠狠掃落桌上杯盞。“榮齡,你為何事事與我爭?”這人麵上再不複悲憫眾生的出塵、清冷,而是遍佈狠戾、陰毒,“地位、封號、府邸…便是我一直以為的與他張衡臣的過往,你都要奪去…”
“你不過仗著有個好父親,可我已將他殺了,萬箭穿心、死不瞑目,你還能得意幾時?”
過一會,她強自平複情緒,嗤道:“我如今擁有的一切都是不認命,生生自彆人手中奪來的。你也不會例外。”
更何況,你擁有的一切,本該是我的,你白白占據這些年,也是時候還回了。
不多時,長春觀送出兩封密信。清白月色下,一張上頭繪了蓮花圖樣,另一張則繪了君子蘭。
信使一路往北,送入兩處朱府高門。
二月行到下旬,大都風雲突變。
罷朝半月後,建平帝未如期複朝。
趙文越一行終於積攢足夠的理由,浩浩蕩蕩來到乾清宮外。
麵對擋在門外的榮宗柟,老帥鏗鏘一跪,高聲道:“陛下,陛下可能聽見臣言語?陛下春秋鼎盛,怎醫治月餘不見起色?定是太醫院聽信小人,刻意拖延。此誠蛇蠍心腸、禍在千秋。求陛下接見,臣拳拳一顆忠心,定為陛下延請天下名醫,不叫宵小得逞。”
“宵小”本人榮宗柟氣得麵色發青,卻仍堅定地擋在乾清宮外,口稱聖諭——“朕躬安,爾等儘心辦差,輔佐太子。”
一同擋在乾清宮外的還有京北衛主將荀天擎。
作為拱衛皇城的特殊兵力,京北衛不涉黨爭,隻聽命於帝王。因而,他雖命手下兵將牢牢守著乾清宮,可卻走開一些,未與榮宗柟站在一處。
但趙文越不這樣想。
老狐貍不滿荀天擎的中立,他出宮立赴樞密院,連同樞密使謝冶以建平帝曾公開命荀天擎為涼州軍副將為憑證,繞過聖旨,直接批下調令。
次日,荀天擎兵權遭解,職務由京北衛副將牟青暫領,而牟青的母親,姓趙。
於是,世道倒了個兒,進不去乾清宮的成了太子榮宗柟。
而唯一不變的,是建平帝依舊未露麵。
趙氏這一計在武,仗的是東宮手中缺兵力,用的陰謀。接下來這記卻在文,且因文臣中仍有一半勢力敬天法祖,尊嫡崇長,趙氏未用陰謀,而是陽謀。
不知何時,民間有了“長春道欲行羅天大醮為陛下祈福,太子卻力阻不肯”的傳聞,待陸長白與劉昶將之帶入小朝會,已是甚囂塵上、民憤異常的架勢。
“這羅天大醮乃道家的最高儀軌,乞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老臣記得,前元的豐泰年間,元景宗於狩獵時跌斷脊骨,幾無能治。彼時的太子殿下親赴白雲觀,為元景宗主祭羅天大醮。僅七日時間,景總如枯木逢春,再續斷骨,又活了許多年。如今白雲觀早已湮沒,長春道卻也算名門正宗。”
禮部尚書沈道林駁道:“陸尚書何時信這陰陰詭詭?都道君王隻敬天地、不事鬼神,若東宮真赴長春觀主祭,可算作一國儲君當了旁門小道的信徒?你莫提它是名門正宗,它可遠不是國教,承不起儲君的一跪。”
正僵持間,新任的吏部郎中劉昶往前一步,“沈尚書說得有禮。”他出乎意料地先幫堂官陸長白的對頭沈道林說話。
沈道林剛要收一收怒氣,這位昔日的狀元郎忽問道:“可若太子殿下隻以人子的身份前往,而非東宮?此舉既全了孝道,也未多擡舉那長春道。”
這一頂“孝道”的帽子扣下,沈道林口中一窒。
陸長白則一捋長須,沉著嗓問道:“殿下久不能決,可是要學隋帝楊廣?”
隋帝楊廣,窮兵黷武、弑父奪位。陸長白這一問,誅心極了。
“放肆!”榮宗柟斥道。
他雖不知長春道為何執著於為建平帝舉行羅天大醮,可至少今日,他為堵上陸長白的毒嘴,堵上悠悠眾口,隻能先應下。
“孤定靜心誠意,為父皇主祭羅天大醮。”
於是一文一武,幾乎將榮宗柟逼上動彈不得的絕境。
“羅天大醮,全部儀軌行完需七日。這七日,主祭者是溝通天道的唯一一人,為使大醮中隻餘清氣,不染濁氣,主祭者需獨居高塔中,不可接觸凡俗者。”東宮之中,沈道林向諸人進一步介紹這羅天大醮。
“是以,太子哥哥要獨自陷入長春觀中…七日?”榮齡問道,而當咂摸“羅天”二字,她總覺得在哪裡聽過。
“是。”沈道林答道,“三月一十日至三月十七日,殿下須在長春觀中。”
三月十七?
這一特殊的日子幾乎在瞬時提醒榮齡——
尚在保州時,張廷瑜曾在賀方的衣物夾層中找見一頁殘紙,那殘紙有一桃花徽記,燒得隻餘一角,剩下“三月十…”及半個“七”字。
三月十七!
由這一日期作引,榮齡往前漫溯,終於在離那不久的一段記憶中找到與“羅天”有關的痕跡。
隻是那時,她聽成“羅田”,以為是南境下屬的小城,還曾去信孟恩,讓他關注其間動態。
誰知不是“羅田”,而是“羅天大醮”的“羅天”。
榮齡心中愈想愈寒。
不論是羅天大醮還是大醮舉辦的時間,都是長春道,哦不,都由花間司在半年前便謀定。
半年時間,他們究竟織出怎樣繁密而陰毒的巨網,等著榮宗柟,等著她一一落網?
她又想到因頭疾莫名病重的建平帝——是啊,那他的病呢?可是他一貫信重的白龍子一手促成?
“太子哥哥,不能…不能去。”待東宮眾臣散去,榮齡拉住榮宗柟,“不能去。”
處於風暴中心的榮宗柟卻比榮齡想象得平靜,“孤知道,”他道,“可阿木爾,自古東宮難做,說的是他既離皇帝最近,卻也是世上最遠一人。”
榮宗柟望向北方,那裡是建平帝的寢宮,乾清宮的方向。
過一會,他歎道:“孤若不做這主祭,不論陛下醒來與否,孤都…”
若建平帝不醒,趙氏儘可將皇帝的死歸咎於榮宗柟的袖手,是他不願行羅天大醮祈福,致使建平帝身死,一個不孝不義的東宮,如何在群狼環伺下登上皇位?
而若建平帝醒來…
榮宗柟不願為他祈福,真正的心思是什麼?是盼著他死,好早日繼承皇位?
而一個不再得皇帝信任的東宮,他的結局幾乎是註定的悲劇。
因而趙氏由陸長白代行的這步,並非陰謀,而是陽謀。
儘管已將他們的心思,將他們的**看得清楚分明,榮宗柟卻仍隻能沿著為他劃好的路徑,窩囊赴死。
他站在門前,門外是碧瓦朱甍照夕輝,玉階金鎖夜迢迢。
榮齡看著那道玉色的背影,前所未有地覺得透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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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調整了一版,加了一些細節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