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二) 彆怕,我是阿蒙哥哥……
到了淝河邊的水市, 張廷瑜先帶阿木爾與墨池先生去昨日的包子鋪,店家剛遞來三隻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墨池先生已自然而然地付了銀子。
張廷瑜取出自己的一吊錢, 猶豫道:“墨池先生, 昨日我已答應南小姐, 要請她吃包子的。”
話中的南小姐已攀著墨池的胳膊,奪過一隻包子,“唔,真香。”她咬下一大口,鼻子尖都沾了油花,“萬叔叔, 阿蒙哥哥要請我吃包子的。”
張廷瑜瞧她饞貓一般的樣子, 心道這會曉得是阿蒙哥哥了,彆是轉過眼又問一句“你是誰呀, 我見過你嗎?”
他這頭正腹誹,那頭的萬墨池略一想,“行,這包子就當你請阿木爾了。”他收回手中的銀子。
張廷瑜如願作了回東,可那之後,不論阿木爾嚷著要買什麼, 萬墨池都不叫他再付錢。張廷瑜嘗儘人情, 自然看出萬墨池在避忌什麼、維護什麼。
他心中雖有自尊作祟的失意, 但更多的, 是感激。
於是,張廷瑜更下定決心,在南先生一行暫住廬陽的日子中,定要待他們好。
隻是其中的阿木爾是個混不吝的。
稍一錯眼, 這小混球不是跑去買下一蒸籠的米糕,轉頭將那又燙又沉的一兜扔給張廷瑜,嘴中還信誓旦旦“帶回去給阿爹釣魚”,便是與吹寸金的老夥計比試,誰知她小小年紀,氣息比幾十年的老匠人還綿長,萬墨池一麵得意解釋“這丫頭自小跟我習武”,一麵大手一揮,買下老夥計因比試吹壞的一案寸金。
張廷瑜旁觀、再旁觀,終於確信這一小一大,一個年紀小瞎胡鬨,一個隻會慣孩子跟著起鬨。
當阿木爾又跑去買下一整筐的河魚時,他拽住小丫頭的胳膊,“不能再買了,吃不下。”
阿木爾眨了眨葡萄般的杏眼,“為何會吃不下,我吃魚。”
張廷瑜指了指她的小肚子,“就你這肚量,最多能吃下半條。”他對終於宰了個大聰明,因而一臉喜色的漁農道,“不要整筐,隻需一條。”
漁農一下便泄了氣。
阿木爾卻像知道了個驚天的秘密,大驚小怪地與萬墨池分享:“萬叔叔,阿木爾吃不了一筐,隻能吃下半條魚!”
萬墨池一時看她,一時又看一旁有些惴惴的張廷瑜。
郡主金尊玉貴,彆說一筐魚,便是一整條水市,隻需能叫她高興,王爺定會眼不眨地買下。
但這少年,明明不需他付錢,明明他也怕說出這話顯得沒見過世麵,許會惹阿木爾與萬墨池不快,但他還是勇敢開口——出於一種樸素的正義與節儉。
張家雖清貧,倒將小子養得不錯。
萬墨池蹲下,拉住兩個小人的手,“阿蒙哥哥說得對,阿木爾還小,吃不下許多魚,我們隻買兩條,你一條、阿蒙哥哥一條,可好?”
阿木爾連忙搖頭,“萬叔叔,我隻能吃半條,我們買一條和半條。”
童稚的話惹來周圍一圈人鬨笑。
因這出買魚的插曲,萬墨池將看管阿木爾的職責移交給了張廷瑜。他老人家則悠哉悠哉,隻跟著偶爾付一回錢。
快至午間,水市收市。阿木爾自遠處跑回,像支淩空射來的羽箭,狠狠撞在張廷瑜腰間。
“要抱。”
她一上午奔來跑去,沒個閒下的時候,這會也確該累了。
隻是張廷瑜雖處事持重,終歸隻有六歲。阿木爾比他小一些,但叫人精心養得如一隻實心的糯米團子,他用儘全力抱起,可沒走幾步便氣喘籲籲。
萬墨池接過阿木爾,逗她“若到了豆蔻年紀還是這般白胖,當心嫁不出去。”
年僅四歲的小丫頭不懂嫁娶之事,隻跟著學舌,“哈哈,嫁不出去,嫁不出去咯!”
張廷瑜身上驟然沒了沉重的負累,一時竟有些不習慣。待聽到萬墨池與阿木爾的打趣,他心中忽生出個沒頭沒尾的主意——等他長大便能抱得動,阿木爾若嫁不出去,便嫁給他好了。
興儘歸家,小丫頭已在萬墨池的懷中睡去。南先生請的仆婦接過,抱她去榻上安睡。
張廷瑜本打算回一進院,南先生忽叫住他,“廷瑜,你也姓張,我想問問你可認識張蕪英張先生一家?”
張廷瑜狠狠一愣,“南先生要找…找我爹?”
這下輪到南先生一怔。
“張蕪英是你爹?”他的目光柔下來,莫名地又有些感傷,“好孩子,帶我去見你母親,你父親…有信給你們。”
約過一個時辰,張廷瑜罕見地沒有在家中溫書。
他坐在院外的石凳上,兩腳空懸,腳下便是淝河的一支支流。
望著靜水深流的河水,他的心中又浮出方纔南先生帶回的訊息——我與屬下在南漳迷路,幸得張先生指點,才走出迷瘴。但張先生未與我們一同出來,他隻交托一隻包裹,讓我送給家中妻兒。
包裹中是一封絕筆信與一本手劄。
程韞丹強撐著一絲希冀,眼中卻已落下淚,“可南先生,或許他…他自個又走出那迷瘴了?”
南先生低低一歎,“迷瘴的出口在高處,我在那裡瞧見,一人帶著元兵將張先生逼至崖邊。張先生寧死不屈,縱身跳入瀾滄水中。”
瀾滄水,最是洶湧湍急,善水者都難生還,更不論張蕪英…不會水。
程韞丹手中一鬆,絕筆信如枯葉飄然而落。
張廷瑜心中像冬日凍僵的手,木木的,既無疼痛,也不知憤怒、仇恨。
送南先生出門時,南先生扶著他單薄的肩,溫和問道:“阿蒙,可還有要問我的?”
張廷瑜看向木桶中養的河魚——是上午阿木爾買回的,他一條,她也一條。河魚擺尾悠然遊過,渾然不知今日或是它的死期。
“南先生,”他收回視線,“父親可有受傷,瀾滄江的水…冷不冷?”
南先生回憶答道:“他身上有些傷。至於瀾滄江…它由雪水融化,自然是冷的。但瀾滄江明澈澄淨,當不玷汙你父親的一身傲骨。”
他點點頭。
自回憶中收神,張廷瑜定定望向腳下的河水。
忽然,他撐手跳下石凳,猛地落入淝河的支流中。冬日水淺,隻到他的大腿中央,但是真冷啊,冷得讓人不住顫抖,冷得刺入骨髓。
由寒意而生的疼痛終於撼動自方纔便已僵冷的心。那疼痛猶如淩遲的快刀,將他的心割出幾千幾萬片。
書中曾說的錐心之痛,他體會到了。
隻是南先生說,瀾滄江水由雪水融化,它定更冷、冷得父親即便死去也再難安息。
張廷瑜在河水中站直身子,靜靜望向延伸的水麵——這些年,父親一直在追查南漳的一處深山,可他究竟查出什麼,引來元兵痛下殺手?
年僅六歲的小少年緊捏拳頭,像是下定一個經年的決心。
又翌日,張廷瑜照常去學堂念書,又去碼頭幫工,隻是回來時,漿洗得發舊的衣衫上一片塵土。
有個與他一直不對付的同窗出言不遜,嘲諷張蕪英沽名釣譽,得罪光一竿大人,惹得張廷瑜明明也是名門出身,卻隻能替人看門、記賬。
這樣的話聽得多了,張廷瑜本不想在意。可昨日剛聽聞父親葬身瀾滄江的死訊,一股鋒利的憤怒自心中頂上,怎也壓不下去。
難得的,他與那人打作一團,各吃對方許多拳腳。
因怕程韞丹瞧出傷痕,再度憂心,張廷瑜彷徨在外、不敢回家。
正猶豫間,有人攔住他,會進入新情節~
馮晉&馮璋:你清高、你了不起!!
張大人:私密馬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