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一) 你是誰呀?
榮齡醒過神來, 猛推他,“你裝醉!”可因溫水阻隔,淩厲掌勢柔下三分, “你混蛋!”
張廷瑜不躲不避, 隨那掌落於胸口。雖有水意緩衝, 可掌中力道仍透入肺腑,引出一陣悶疼。“嗯,我是混蛋,但配你這嘴硬心軟的小騙子,正當正好。”
榮齡未料到他半點不避開——那一掌於他有些重,忙撤了力道, 也趁機收回手, 可張廷瑜眼疾手快擒住,“騙子!”他再恨恨道。
“我哪有…”榮齡正要駁他, 可三個字剛出口,語調又弱弱地低下。
她因心虛不敢擡頭,於是眼前一寸便是一片清瘦但仍有薄薄肌肉的胸膛。那片肌膚未經日曬雨淋,皎皎若一塊無暇的羊脂玉。榮齡雖也曾細細撫過,可那時在昏暗的帳中,遠不如眼下在明光中, 又沾滿濕滑的水滴惹眼。
一瞬間, 水中未散的熱氣似全部轉移至榮齡身上, 燒得一整個人口乾舌燥, 滿麵通紅。
張廷瑜卻不肯輕易放過。
他的額頭頂了榮齡額頭,強迫她與自己四目對視,“阿木爾,你想起來了, 早想起來了,對不對?”
想起那些同樣珍藏於自己記憶中的過往,想起一十七年前的二人,怎樣在淝河邊生出緣起。
榮齡快速撲動眼睫,一時頷首,一時搖頭。
她確想起一些,可斷斷續續,遠非完滿的整章。“禦馬橋上扔包子的,是不是你?”
張廷瑜潤濕的兩指點上榮齡額頭,“砸在這裡?”
溫熱的觸碰將二人的思緒都回溯至十七年前。
那時,父親經年未歸,家中隻靠母親變賣首飾、書畫,偶替彆家刺繡度日。張廷瑜懂事得早,不僅在學業上用功,更憑借過目不忘的記性與一手好字,在廬陽的水運碼頭尋了份謄賬的粗活。
那一年,他剛六歲。
與榮齡初遇是在十一月的初三日,水運碼頭剛結了上月的工錢,張廷瑜在一家包子鋪外嚥了半天口水,終於咬牙數出一枚銅錢,買了兩隻純肉的包子。
將其中包了油紙的一隻塞到衣襟中——那是要帶回家給母親的。接著珍重揭開另一隻的油紙,輕輕咬上一口——刹那間,油香滿溢口腔,久未食葷腥的張廷瑜覺得更餓了。
正要再咬一口,一位肥滿的壯漢無意撞來,張廷瑜人一歪,那枚珍貴的肉包劃出一道弧線,消失在欄杆外。
下一瞬,一句童稚的“誒唷”自禦馬橋下傳來。
張廷瑜撲到欄杆往下瞧,一個粉妝玉砌的小丫頭頂了一腦門油星,正氣呼呼瞪他。
可惜長漿一搖,烏篷船行入禦馬橋長而闊的橋洞,再尋不見。
一十七年後的榮齡也擡手,與張廷瑜一道點上額頭。
“是砸在這裡,可我隻記得你砸了我,其餘很多事都忘了。”
張廷瑜安慰道:“沒關係,一件件的我都記得,我說與你聽。”他退開一些,又為榮齡撥開額前濕發,“隻是臣雖十分願意與郡主鴛鴦共浴。但這水有些涼了,夜深也不便折騰紅藥姑娘提來熱水。不若咱們擦了身子,去床帳裡聊?”
這惡人先告狀!榮齡一推他,“剛剛是誰將我拉下水?”
張廷瑜將乾布遞來,“是我,都是我的錯。”
待收拾乾淨回到帳中,榮齡窩在他頸側,催促道:“你快說,快說!”
張廷瑜摟著她,低沉的嗓音在帳中響起,鋪開一卷煙雨江南的冬日圖景。
一十七年前的小少年狠狠一怔,隨之回神——自個的包子砸了人,他還未道歉。
鑽過擁擠的人群,將將趴上另一側的欄杆,水波一蕩,烏篷船駛出橋洞。
狹窄的船頭擠了大小三人。
其中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正舉了繡花手絹給小姑娘擦額頭,可他手勁重,小姑娘疼得齜牙咧嘴、連連躲避。
正是躲閃的間隙,她對上張廷瑜的視線。
瞬間小手一伸,攬著另一個中年人的脖子嚷道:“是他,父…阿爹是他!”
順著指向,船頭的兩位大人也眺望見橋上的張廷瑜。
中年人抱著小姑娘,笑道:“你不是轉過頭連阿爹都能認錯,竟能認出砸你包子的陌生人?”
小姑娘便拉了父親的鬍子耍賴,“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
水風送來父女二人的幾句鬥嘴,張廷瑜忙施一個晚輩的見禮,“這位先生,是學生未拿穩包子,砸到小姐,是學生的錯。”
小姑娘“沉冤得雪”,衝父親得意道:“我說了就是他。”
中年人便對張廷瑜擺手,示意無事。
烏篷船載著三人離去,兩個大人已揭過此章,滿眼趣味地打量沿河商鋪,隻那個粉妝玉砌的小糯米團子,一徑梗了脖子,行去老遠也盯著張廷瑜。
直到中年人指了個新奇玩意,小姑娘才被引走注意,不再看他。
這一插曲猶如水市最微不足道的一記叫賣,淹沒於舳艫千裡的漿影中,很快便消失無痕。
若非下晚時再度遇見,或許張廷瑜的記憶中也隻剩丟了一隻肉包子的心疼與遺憾。
張家在廬陽本有祖宅。可自從張家與張蕪英割席,一家三口便自祖宅遷出,租住在三尺巷的一處私宅。
傳聞這宅子乃一位大都豪商置辦。隻是山高路遠,商人隔幾年才來住上幾日。張氏夫婦便租住在一進院的倒座房,順帶替人照看宅子。於是張廷瑜的童年,便多在這三麵臨水的宅子中度過。
這日散學歸來,他如常自側門進入頭一進院的倒座房。
恰院中有陌生的侍從來回奔走,他便問程韞丹:“母親,可是馮先生要回來?”
程韞丹正坐在院中刺繡,聞言手不停,搖頭道:“不是馮先生,是他的朋友南先生,帶著小女兒借住幾日。”
“南先生?”
“是南先生和我呀。”一道童稚的聲音自牆頭傳來。
張廷瑜擡頭,一時間覺得自己眼花,怎又瞧見那被自己砸了包子的小姑娘?
再一眨眼,小糯米團子仍支了頤掛在牆頭,又丟下一包點心。
張廷瑜下意識接住,是寸金——家中若遇喬遷需贈送鄰裡的糕點。
“阿爹說你們這裡搬家要贈點心,喚我送一些來。”小糯米團子解釋道。
張廷瑜有些恍惚,“怎會是你搬來這裡?你便是南先生的女兒?”
程韞丹聽出意思,停下手中翻飛的針線問道:“阿蒙,你見過這位南小姐?”
張廷瑜點頭,牆頭的糯米團子卻一臉認真地搖頭,“你是誰呀,我見過你嗎?”
莫名地,張廷瑜有些失落。可他尚未分清心中的那份失落來自何處時,另一道聲音已自顧自地替小姑娘解釋——她才幾歲,正是不記事的年紀。
於是,張廷瑜重新仰麵,鄭重道:“我早上失手掉了一個包子,恰巧砸中你。”
小姑娘老氣橫秋地一拍自己腦袋,“是你呀,我竟然忘記了。”停了停,忽又問道,“那包子好吃嗎?可惜掉在地上,阿爹不讓我嘗。”
張廷瑜更愣了——這是什麼話題走向?
想了想,“還行,挺香的。”
小姑娘便絲毫不見生,一臉嚮往,“那你明日帶我去吃行不行?”
張廷瑜下意識便要點頭,但又想起囊中羞澀,隻能猶豫著拒絕,“不…不太行。”
程韞丹看出兒子的窘迫,心中滿是自責與心疼。
“阿蒙,你過來。”她自袖中取出一吊錢——那本是要去抓藥的,但她的咳喘還能再忍忍,“過幾日便是你的生辰,娘沒什麼能給你的,明日你自己去街上買些愛吃的,也給南小姐買上一份。”
“可是娘…”張廷瑜雖不知母親何時存下的錢,可他莫名有些不安。
“就這麼定了。”程韞丹摸了摸張廷瑜整齊的發髻,又對牆頭招手,“明日,南小姐也一起。”
“嗯嗯!”牆頭隻餘一記歡呼,攀在上頭的小人卻已不見。張廷瑜心中一緊,隻以為她不慎跌落。
可待繞過院牆,隻見一個還不及他腰高的背影正快活跑向二進院的正屋,“阿爹,我明日要去街上,有個阿蒙哥哥帶我去吃好吃的!”
張廷瑜一時瞧那背影,一時又轉頭去瞧約一丈高的院牆。
他想不通。
翌日,張廷瑜早早候在二進院外,探頭去瞧那嚷著要吃包子的南小姐可有梳洗畢——張蕪英隻租下兩間倒座房,張家人輕易不踏足除一進院外的任何地方,平日出入也隻走西南角的側門。
直到日上三竿,小小的身影纔出現在院中。
張廷瑜正要呼喚,一道粗重的嗓音忽打斷他,“誰在那?”
一位五大三粗的壯漢三兩步擋在張廷瑜麵前,“小子,你是誰?”正是昨日替小姑娘抹臉,疼得她齜牙咧嘴、連連躲避的壯漢。
張廷瑜與水市的力工打慣交道,也不怕這魁梧的壯漢。“我與父親、母親租住在倒座房。”他解釋道,又指院中正跑著著去追鏡子光斑的小姑娘,“我找她。”
聞言,小姑娘停下,探出腦袋問:“你是誰呀,我認識你嗎?”
怎又是這句!
張廷瑜一時懵了。昨日清早若因離得遠沒認出還算情有可原,可晚間,二人一個掛在牆頭,一個正在一丈之下,這距離若還記不住長相…
張廷瑜不解,更多是氣餒——是我長得太過尋常了嗎?可明明,有許多人誇的…
“你不是想吃包子嗎?我帶你去。”
小姑娘恍然。“哦,是你呀!”
她的父親南先生有些無奈,停下手中不斷晃動的鏡子,本滿院轉的光斑也隨之滯在一角,“阿木爾,你又不認人了。”
張廷瑜心思一轉,瞬間明白——這位南小姐怕是個轉眼不記人的臉盲,以及,她的閨名喚作阿木爾。
這奇怪的名字不像漢名,倒像是…祁連梁人的名字。
不過,如今的兩江以北俱歸梁國,大都更是暫定的國都,這父女二人是梁人也不奇怪。
他這頭正千絲萬縷想著,阿木爾已興衝衝地牽住他的手,“我記得了,我們去吃包子吧。”
那小手又熱又軟,正像一隻剛出屜的熱包子。
南先生在身後道:“阿木爾,你不與阿爹說一句就走了嗎?”又對五大三粗的壯漢解釋,“墨池,這是張家嫂子的孩子。你陪阿木爾去一趟,我乏了,在家中歇一歇。”
那位墨池先生有些猶豫,“王…老爺你一人在家行嗎?”嘟囔著抱怨,“我就說不該隻來我一人,這都顧不過來…”
南先生打斷他,“我隻帶你一人便是不想聽嘮叨,你若再囉嗦,我連你一道趕回去。”
這頭墨池先生不甘心地捂住自己嘴,那頭的阿木爾卻已等不及二人打嘴仗,拽著張廷瑜跑出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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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再次強調:郡主小時候真的是個倒黴孩子!
這段緣起大約還有一章,會是比較長的一章!爭取這兩天能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