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宮 東風未至
翌日, 萬文林帶了簽文與香丸來稟,“郡主,查清楚了。簽文確由淑妃向隆福寺方丈通智大師求來, 但這粒香丸, 非出自隆福寺。”
“且大師提到, 這香丸像是用身毒國技法製成。”
身毒國?
榮齡將黃色的簽文撥到一旁,隻兩指捏著褐色的香丸。香丸雖細若米珠,但幽香陣陣,經久不衰。
嘗聞身毒國有瑜伽術士,體態柔韌,長於製香。隻是除去迎來貝葉古經的隆福寺, 大都何處還與身毒國有牽扯?
等等, 蘭花香…
榮齡霎時想起在長春觀的丹桂林中,她與萬文林曾同一神出鬼沒的高手過招。
那人隻用一副鋼絲織就的手套, 以一敵二卻氣息分毫不亂。除在大都,榮齡還見過他一回,那一回更早,在保州的一處長春道小觀中。
而這兩次雖時日不同,但有一處一致——他伴於一道白衣白道帔的倩影旁,也正是那道倩影告知榮齡, 此人名喚哈頭陀, 心智不全, 來自身毒國、不通言語。
榮齡的思緒浮得更遠些。
其實更早一些, 還有一事關乎這南境以南的神秘國度。
去歲的十月十六,來自泉州的文氏憑借海運優勢於投籌會中籌。獨孤氏這苦心孤詣的謀劃正是一麵叫文氏自身毒國運來價格更為便宜的镔鐵礦石,一麵又通過海路將镔鐵刀偷運至瓦底、給養前元。
這一來一往,可讓前元吃儘貨殖並兵器的兩重利。
身毒國、花間司、長春道, 三者如蛛網的經緯,交織、彙聚,最終通往相同的、共有的圓心——前元。
榮齡幽幽吐出一口鬱氣,安慰自己眼下世事雖繁複,卻正意味著他們即要接近最終的真相。
然沒過幾天,大都風雲驟變。
二月初三,龍擡頭的,“莫擔心了,時辰不早,你快去上衙吧。”
馬車嘚嘚西行,張廷瑜端坐車中,麵上無悲無喜,隻一味空白。
他不傻,自然早已察覺榮齡在疏遠他,甚至防著他。也是,這丫頭自小便是隻防心極重的幼貓,需萬般耐心、嗬護方能哄得來掌心舔食一回。
他盼了一十七年,也等了一十七年,將將泅過那冰冷、晦暗的時光,卻隻偷得指頭都能數儘的恩愛日子,便要重與她互相猜疑、防備。
他再自詡聰慧、機關算儘,卻也未算到年少時一紙自個都未能作主的婚約,會在十餘年後幻化為一柄刺向他與榮齡的匕首。
那樣鋒利,那樣猝不及防。
張廷瑜長長歎一口氣,又自懷中取出一封無識無款的信。
這信是在幾日前置於他公房的案上,悄無聲息,像是憑空出現。他問遍門房、同僚,卻無人曉得在何時、由何人送來。
他再度取出信紙,儘管信中內容已熟讀能頌。
信中說,九年前,母親曾與白景行提議,秋日屬金,主肅殺之氣。白夫人患有肺疾,每至秋日咳喘難止。而距離廬陽二日馬程有一和縣,下轄全口鎮,鎮裡處處皆是溫泉,半山空氣都洇得濕潤。若住上半月,定於肺疾大有裨益。
母親的建議句句不錯,但…
那時的張廷瑜已考中秀才,正在廬陽書院念書。一同念書的有都指揮使家的公子,那公子一上課便若吃了**藥,隻眯著眼打盹,而待下課,卻又醒過神,十張嘴都不夠他說的。
公子的父親負責江西省全境的軍防,那日他神秘兮兮地攬過張廷瑜,道是近來莫往西麵去。他父親剛追查到一夥子流匪,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因怕引人恐慌,衛所打算偷偷率兵鎮壓,不叫百姓知曉。
張廷瑜聽了,也不管公子嘴中說的“衡臣莫與旁人說,我可隻說與你一人”——想來他已是知曉的第十人開外,轉頭便告知程韞丹,並囑咐她,得閒也與白家說一句,快至年底收賬,他們出行時避著些西邊。
而他因功課繁忙,就未親自去告知。
可誰知程韞丹滿口答應,轉眼卻勸說白夫人前往和縣修養。
那和縣,正在廬陽府以西。
信中雖無落款,但張廷瑜已猜到,由誰送至案頭。
他折起信紙,將其塞回原處。
已過卯時,街上逐漸熱鬨。
張廷瑜支起車壁的支摘窗,細細看過挑擔叫賣的貨郎、早起趕集的婦人,也有修飾上佳的馬車呼喝而過,揚起半融不融的殘雪。
他用了十餘年的光陰,終於來到大都。但人事繁蕪,他也數不清已有多少時光未認真打量這座城池。
馬車腳程快,不遠處已能瞧見宣武門,而離宣武門約百步便是刑部。
張廷瑜就趁最末的時機,爭分奪秒地想,其實也不怪榮齡瞞著他、防備他,瞧他自個,也做不到事事相告。
可惜因緣種種,他終究貪戀俗世,落一個不甚甘心,不甘心等候一十七年,不甘心在離彆前再聽不到榮齡的一句“阿蒙哥哥”——那日在西山圍場,她當聽得白蘇喚道“張阿蒙”。
隻是不知那人因忙亂未作留意,還是時日久遠,已不斷忘卻在記憶中淡去的阿蒙哥哥。
她若平湖秋月,靜得一絲漣漪也無。
馬車停在獬豸鎮守的刑部衙門前。
張廷瑜掩好紛亂的心思,攬袍落車。
雖是開衙不久,事務已積得繁重。他批完幾件今日急要的公文,又去大理寺參與兩起三法司會審。待會審結束,已至下衙時分。
他揉著有些酸脹的風池xue步出大理寺,不想一位瞧著不起眼,但聽聞乃絕頂高手的身毒國人正候著。
張廷瑜曉得他不通官話,因而也未與之言語,隻平攤了手在他麵前。
那人會意,將一頁對折的箋紙遞來。
箋紙未封,張廷瑜徑直翻開閱讀。
紙上一行秀氣的簪花小楷,字型整肅,內容卻有些邪氣——“你那夫人邀我至府中一敘,阿蒙以為,小年可要允了她?”
除去頂頭的一枚四時花圖,箋上並無其餘圖樣。
略思量片刻,張廷瑜未添字,隻原樣摺好,再麵無表情地遞回。
那身毒國高手瞧他無旁的吩咐,轉身便離去。隻幾個呼吸,張廷瑜已望不見他。
暮色四圍,煙火照遍。
可張廷瑜袖了手,隻道一句東風未至,北地尤寒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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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東風未至,北地尤寒,這句前麵也出現過哦,不過是在郡主寶寶的視角中。
就當是小夫妻的一點心有靈犀吧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