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與不信 你何時回南漳?
萬文林告假兩日, 於,萬文林稟來正事:“郡主, 有密信。”
但稟完這句,他未接著說,隻立在一旁等候。
張廷瑜回過神,“時辰不早,我去上衙。”
榮齡也未多言,隻叮囑他路上當心。
待大書房的偏廳中隻餘二人,萬文林終於道出詳情。
“日前得郡主吩咐,緊盯隨趙帥回大都的親衛。”因趙文越警醒,直接盯他容易暴露,榮齡便退而求其次,著緇衣衛盯著趙氏親衛。
“其中一人喚作徐虎,在南三條街的芙蓉館養了小倌。那小倌道,他曾小意問徐虎可在大都待至幾時?徐虎語中雲遮霧繞,隻道若大計得成,他許是不用再回涼州吃沙咽風,可日日在大都伴他逍遙。”
榮齡一則吃驚於涼州軍鐵骨錚錚的親衛竟有斷袖惡癖,一則不住沉思那徐虎口中的“大計”究竟指何事。
涼州軍乃邊軍,也是趙氏權勢的根基。而那徐虎又是趙氏親衛,他若久居大都,隻能是趙文越率先長留於此。
既留大都,趙氏又權勢不泯…
這大計唯有…
榮齡心中頓覺不安。
“可還有旁的?”她問道。
萬文林搖頭,“隻露出這一句。”
罷了,雖隻一句,但字字重逾千金。
榮齡心道此事耽擱不了,需儘快告知太子榮宗柟。
於是剛過半刻鐘,南漳王府側門便快步行出二人——正是榮齡與萬文林翻身上馬,一抖韁繩往東宮而去。
這日東風未至,北地猶寒。
榮齡高騎馬上,任清寒的晨風撲過半揚空中的白裘大氅,任地麵的紛繁人物、琳琅貨品一一略過視線。
她心中其實有些忐忑。
萬文林隻帶回暗處探來一句閒話,既無人證、也缺物證。可此事顯見是十萬火急,也不知太子哥哥會否相信,提前佈下防備。
想到信與不信,榮齡心中忽地一頓。
那日胡鬨一宿,她與張廷瑜暫時息戰,瞧著已恢複往日邦交。□□齡自個曉得,張廷瑜也明白,二人間遊絲一般的和睦隻浮於表麵,它若風中鴻毛、水上清油,待風一吹過便露出原貌。
因而早食時,榮齡才默許萬文林靜立一旁,待張廷瑜走開纔回稟。可若是十餘日前,自個隻會吩咐一句“張大人不是外人,你且稟來。”
原隻過十日,人的心境便能天翻地覆。
而這樣的人心背離,是張廷瑜再有意修好都不能回寰的裂痕。
再多的言行遮掩,他與白蘇的舊事也一直在那,仿若橫臥淝水的禦馬橋,靜立百年未倒。而悠長的記憶中,禦馬橋恍惚拱起,彎作一道勁力非凡的弓,射出一柄自廬陽而來、沾滿三月煙雨卻仍鋒利異常的長箭,賓士過千裡路遙,倏地釘入榮齡最不設防的心底。
一旦失望,心中難免生出猜疑。
而猜疑,是擺在榮齡與張廷瑜麵前的最大的難題。
兩匹快馬飛馳,很快便至承天門。
榮齡驗過腰牌,又往東行至儲君居住的青宮。
因來得匆忙,未提前遞信,太子妃章氏道榮宗柟去了內閣辦事,未在宮中。
榮齡不便直去內閣尋人,隻好央章氏遣內侍去請回榮宗柟。她在廳中候了半晌,終等得一身玉色圓領袍的榮宗柟回來。
他甫一入門便端了茶盞猛灌水,直至飲儘萬篇,榮宗柟終於也端起自個麵前的茶盞,“那孤先謝過郡主,當不負郡主重托。”
兩盞薄瓷的茶盞清脆一碰,頃刻間已定下與山河同重的承諾,“好說,好說。”
敘過此節,榮宗柟仍要回內閣議事。榮齡則袖了手,一麵往承天門走,一麵半仰了頭,仍在思考往東宮來時,那道關於信與不信的難題。
自倫常瞧,榮鄴與榮宗柟是父子,自個與張廷瑜是夫妻,最當互信互勉,作親密無間的盟友。
可事實上,父子相疑,夫妻離心。倒是榮宗柟與她,論親緣疏一道,隻利益牽扯、捆綁,卻能互相體諒、攜手謀劃。
榮齡便在心中想,許是縹緲的情緣不甚牢靠,倒是實利更攬人心。
正想得出神,承天門處傳來遠遠的呼喚。
“瞧瞧這是誰?”那人著一件勝雪白衣,日光下漾出粼粼波光。
榮齡收回散漫的神思,走近與他招呼,“三哥來宮中探望淑妃?”
榮宗祈唇角帶笑,“也不算吧…”他在冬日裡撐開一柄骨扇,“那不是聽聞有人的夫婿在西山圍場生出些逸聞,母妃憂心,怕那人的婚事起了風波,因而急召我打探。”
這“有人”,自然指眼前的榮齡。
榮齡尷尬得神色一僵,“不是已過去十餘日了…”
榮宗祈悠悠搖扇,“可不是?十餘日裡折騰我三回入宮。你今日恰也來了,不若親自與她分說安一安那顆慈母心?”
榮齡敬謝不敏——自個也正陷在亂雲堆中瞧不清人事,若叫她與淑妃呆於一處,那本就膽兒小的娘娘怕要憂心得日日難眠、餐餐難咽。
拱起兩手似狗兒討饒,“三哥莫與娘娘說太多,也不是甚光彩的事。”
說到這,榮宗祈拉著榮齡去牆根碎嘴,“三哥曉得你心裡惱,便未專程尋你閒敘。隻是今日恰遇上,倒想問問,衡臣與白龍子究竟是個怎樣情形,你即將回南漳,待如何處置?”
榮齡心中微微一靜。
“衡臣與那…那女冠本定了婚約,隻是天意弄人,叫他二人分離再重逢。”她有意語中帶氣,顯得忿忿,“但他二人的婚約是婚約,我與他更由陛下禦賜、締下百年,總歸我絕不相讓。”
“是這個理,但三哥同為男子,需指點你一句。”榮宗祈湊過來,“此事衡臣的想法最為緊要。因而你回南漳前,定要他清楚明白地與白龍子劃下界線,否則你遠駐南漳,他二人倒同在大都…。”
他像是替榮齡擔憂得很,收攏骨扇,將扇頭狠狠敲在掌心,“可我記得邊將需在三月前動身回駐地,你的時日便不多咯。”
榮齡微垂的眼神一深——這是榮宗祈第二回提起她回南漳一事。
若在以往,榮齡不一定在意。可今日剛探得趙氏謀劃,又將將與榮宗柟商定推遲回南漳,她實在難以不對這幾個字眼敏感。
更何況,荀天擎在西山圍場捉住馬夫,可與眼前這位“隻賞秋月春風,無心政事機要”的三皇子有關。
榮齡想了又想,先有意避開這問題,再留心其神情。
不知是察覺榮齡的提防,還是他其實也隻順帶提一嘴,並不在意確切的答案。
榮宗祈很快另起話題。
“對了,這個你收下。”他遞過一枚做工精細的荷包。
榮齡接過,那荷包亦是白色,上繡一朵栩栩如生的並蒂蓮。“這是?”
榮宗祈下巴頜一擡,指向榮齡手中的荷包,“說是保佑姻緣的,母親特地向隆福寺的大師求來。”
榮齡前後翻看,隻見荷包頂部有口,內建一枚黃色簽紙。見是簽紙,她心中驀地起為查瞿酈珠一案時,在長春道偶得的第九十九簽。
“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掛名時。這一簽集人間四大喜,是大吉之相。”
“隻是貴人,這簽中意象雖是大吉,但久旱方逢甘霖,他鄉才遇故知。貴人須備著有柳暗花明、彆久重逢的境遇。”
她那時不曾留心,但如今想起,卻在心中蕩起微瀾。
下一瞬,榮齡強硬地抻平心海的褶,又將荷包攤在掌心,無奈道:“三哥,你曉得我不大信這個。”
榮宗祈也頷首,“三哥曉得,但母妃的一番心意,你且拿回去,隨處擱在房中。”
“行。”榮齡隻能收下,“你替我謝過娘娘。”
待告彆榮宗祈,榮齡重又拆開那香囊,將簽紙取出細瞧。
簽紙的最上頭印有隆福寺的徽記,上書“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確是好簽,但——隻是一紙普通的姻緣簽文嗎?
“文林,查查這紙簽文。”榮齡將其遞給萬文林。
她連馬夫一事都未告知榮宗祈,並非出於信任,而是已對一切生疑。因而香囊、簽文,她俱要一樣樣查清。
許是無簽紙遮擋,香囊底部滾出一粒褐丸。榮齡接住,置於眼前仔細打量。
瞧著瞧著,便有一縷幽香撲鼻,榮齡湊近細嗅,是…一抹蘭花香。
她幾乎立時想起獨孤氏的桃花香與那隱在暗處的蓮香。
桃花、蓮花、蘭花…這是巧合,還是來自花間司的又一次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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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張大人:什麼?她不信我????
郡主:我懷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