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 阿蒙哥哥,這便是你的不是了……
“郡主欲請白龍子來南漳府?”萬文林驚道。
遲疑片刻, “可近日風言風語的…若這訊息傳出,不定能編出怎樣離奇的傳言。”
榮齡正翻閱一本前朝舊典,不甚在意, “總歸無人能將舌根嚼至我麵前, 茶餘的一些閒話便隨他們去。這大都的水已叫她攪得夠渾了, 不差我攪得更混些。更何況——”她翻過一頁,“我打仗一貫也走直搗黃龍、擒賊先擒王的路子,與她兜了幾月的**陣,也該有個清算。”
萬文林沉思片刻,不再多言。
“對了郡主,荒宿今日瞧見…”他遞過一張條子。
榮齡接過, 略瞟一眼, 隨手將它扔入炭盆,恍若那上頭的內容毫不重要。
火苗舔過紙頭, 一線紅痕飛快吞噬字跡——哈頭陀曾於下晚尋見張大人。
萬文林看一眼她,“郡主不疑心嗎?”
榮齡仍盯著手中的書,漫不經心道:“天要下雨孃要嫁人,我疑心便管得住嗎?”忽一嗤,心道我娘當時嫁人,我確也沒攔住。
但這話有些酸, 榮齡沒再說, 隻讓萬文林無事便退下。
於是幾日後, 一駕簡樸的單駕馬車在清早的辰時停候於南漳王府的側門。
長史額爾登迎上前, “白龍子道長。”他拱手道。
白蘇扶了一位道童落車。“有勞長史。”
額爾登引一行人入內。
道童隻**歲,正是一句話都憋不住的時候,他跟在白蘇身旁,絮絮抱怨, “主人家不在外迎候便罷了,竟不開正門,隻叫師祖走側門,還有那老頭,不行揖禮,單單一個拱手禮,真…真是…”
另一道童年紀大些,怒目瞪他,“你閉嘴,這是南漳王府,可不是尋常的人家!”
白蘇淡淡看過兩旁的童子。
是啊,這是南漳王府,並非尋常人家。因而人家喚了長史、開啟側門迎她已需感恩戴德。
側門…如今她入這宅子隻能走側門。
白蘇心中浮出一絲冷嘲,麵上倒仍沉靜如初。
榮齡候在前院,卻也不是正經待客的歸一堂,而是歸一堂的東跨院。昨日東風乍起,臥於東跨院牆上的一樹藤蘿吐出新葉,在一院蕭寂中描出幾痕生機。
“不過讓你陪我見客,怎的,不高興?”榮齡仰臥在一張搖椅中,身上搭了張皮毛毯子。
張廷瑜陪坐一旁,“沒有不高興。”
榮齡微闔眼,像個家中無事的紈絝在熹微春日中睡得悠閒,“那便是高興了。”
一隻手穩住扶手,叫不住晃動的搖椅停住。另一隻手則扶上榮齡額頭。
榮齡在搖椅停住時已睜開眼,此時又叫額上的手錮住視線。
她與那雙載滿江南水意的眼對視,卻頭一回築起堤岸,不讓他眼中來自淝河的水湧入。
“我也沒有高興。”那人的嗓中有些冷意。
榮齡無可無不可,淡淡回道:“隨你。”
正僵持間,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走來一行人。
榮齡的目光移開一瞬,待看清來人再收回,“張大人,你若再不起來,當心曾經的心上人翻了醋。”
張廷瑜頭也不回,徑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牙印,“能說出這話,臣的心上人當真是翻了醋。”
榮齡未料到他臨了還來這出,細細咬了唇,欲將唇上的牙痕抿去,再一啐,“臭不要臉。”
那行人已走近,張廷瑜終於退開。
榮齡推開他相扶的手,慢悠悠地自搖椅中站起。略理了理髻上垂珠,才對迎麵行禮的白蘇道:“也不知如今該喚你一句白姑娘還是道長,總歸都免禮吧。”
這話自然綿裡藏針。
若是白姑娘,那白蘇便隻是民女,身份降了又降,由額爾登自王府側門迎入是擡舉中的擡舉。而若是白龍子,她便身在方外,不該溺於紅塵舊事。
聞言,白蘇行禮的身形微僵,似未聽見、不答那話。
好在榮齡隻是感慨,不曾追著要個答案。
不過她的下一句,也不大好回答。
“近來大都有些閒話,你在長春觀或也耳聞。我是祁連女兒,慣不會藏著掖著,因而便想找你略說一說。”榮齡一比院中的桌椅,早有侍女呈上茶水點心,又在石凳上鋪下厚厚的茵褥,“長春道道義講究順勢而動、隨心而為。承蒙皇伯父賜婚,我與衡臣已結下連理三載。若你我三人再糾結於此定局,倒也叫人看笑話,你說是也不是?”
茶水入杯,騰出雲一般的白汽。
榮齡端杯飲下一口,龍井特有的豆香在齒尖回蕩。
擡起眼睫,對麵的白蘇並未碰手邊的茶,隻透過水霧靜靜望她。略帶春寒的風拂過,水霧很快消散無蹤,二人間再無遮掩。
“四季有時,隨時而為。郡主可知我如何悟出這八字教義?”白蘇忽問。
榮齡略想了想,坦誠搖頭,“不大曉得。”
白色的道帔在風中長成一麵微鼓的旗幟,“我那時雖未命隕,但身上多處骨傷,又失了憶。幸得一對入山采藥的老夫婦相救,才撿回命。可好景不長,那村中有一地痞,某日瞧見了我,要將我搶去家中做夫人。我怕給老夫婦招災,便主動提起,第二日清早便離去,誰知…”
榮齡道:“誰知?”
白蘇幽幽一歎,“誰知當晚,老漢如常端來湯藥,我不設防飲下,一下便昏昏沉沉,直欲睡去。”
事後,白蘇回想,一個受傷又失憶的孤苦女子,一個常在村中欺男霸女的地痞,老夫婦自然怕極了後者,隻能棄開前者的一條命,怕惹火上身——即便不久前,二人剛費儘心思救了她。
很快,一道滿是橫肉的身影欺上床鋪。
白蘇將口腔咬得血肉模糊,才終於攢出一絲清醒。她自腰間抽出一直用於防身的簪子,但此時手腳綿軟,絕用不上力。更何況那地痞一身蠻力,便是自個四肢全未傷到時,也不是他的對手。
那地痞橫跨在她身上,急吼吼解著腰帶。一時心癢難耐,又伏身如野狗一般在她身上亂拱。
白蘇拚命掙紮,腦中思緒飛轉。
“不行,你先…你先去了衣裳。”她嗓音尖細,不合時宜地在漆黑的房中響起。
地痞一僵,“你還醒著?那老頭怎做的事?”
白蘇抑下滿心的嘔意,“你那衣裳有味道,我不習慣。”
地痞本以為小美人醒著壞事,誰知榻上這人知情識趣,便是有些嬌氣也無妨。他一麵下榻寬衣解帶,一麵淫·笑著盯看襟前已露出一大片白膩肌膚的美人。
沒一會,衣衫解儘。地痞再等不及,猛地撲過來。
而白蘇眼中一凝,等的便是此刻。
略側身,右手捏拳置於原先右胸口的地方,而拳中銀光微閃,正是尾端朝上的一隻花簪。
她用儘全身力氣保持簪子直立,便是那肥厚的胸膛寸寸沒入也絕不鬆手。
直到地痞全身軟下、止住掙紮,白蘇用最末的一點力氣推開伏在身上這人。她在白紗一般的月色中擡起浸滿鮮血的手,心想,難怪世人常道“心潮澎湃”,原來,心口的血真是滾燙的。
白蘇已說完這屈辱又壯烈的一晚,她忽然轉向至今一言未發的張廷瑜,“阿蒙你是刑部郎中,最通律法。你說我這樁殺人的罪過,算不算罪過?”
再聽到“阿蒙”的稱呼,榮齡心中仍一顫。可她很快掩下,任其若春夢了無痕。也向張廷瑜望去,想聽他如何說。
那人眼中浮出愧疚、心疼、懊悔等複雜得纏作一團的情緒。
許久,他一字一句,有若拍下驚堂木念出判詞般鄭重道:“□□者絞,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裡。奮起致人死傷者,當輕罪、無罪。”
白蘇眼中含淚,唇邊卻帶笑。
像是一場橫亙九年的陳年冤案,她終於得還清白。
“我自村中逃出,卻日日夢見那地痞向我索魂。精神衰絕之際,忽聞洪鐘大作,一道九天跫音落下,道是‘四季有時、隨時而為。你於危難困苦時自救,何罪有之?’又有桃、蓮、菊、君子蘭花瓣繽紛翩躚…這便是長春道與四時花圖的緣起。”
榮齡自那二人糾纏的視線移開目光。
她無意識地望向院中藤蘿、樹上枯枝——枝葉點點新綠,端的是老樹生新綠,舊情起新緣。但——
“你口中這頓悟道義的機緣與我方纔的問題何乾?”
白蘇清淺地笑,“郡主許是不知我與衡臣兒時的情誼。自十歲搬往廬陽,我便與他學也一處、玩樂也一處。待他中了秀才,父親為我們二人定下婚約,我自不勝歡喜。”
那時,他領著自己去往廬陽最為繁華的水上集市,在水門初啟的卯時搶下船中最新鮮的蓴菜與菱角。他領自己沿南淝河穿城入巷,在某一條分叉的河道,看到漿洗的頭水被排入河,泛起靛青的漣漪。他還在某一年的格外嚴寒的冬日說動父親,為衣不蔽體的貧民送去衣食。
他讓自己看到世間百態、各行其道,庶人無分貴賤,卻各得其樂。
她情竇初開時的記憶中,樁樁件件有這少年的身影。
“郡主,”白蘇重轉向榮齡,目光淡去屬於白龍子的清淨出塵,而是滿滿的隻屬於白蘇的偏執與鋒銳,“正因這份感念驅使,我才能於失憶時仍守住本心、掙得生機。我以為,這是隨時而為。”
“而如今,我重尋回記憶,尋回這份愈加盛大、蓬勃的感念,郡主以為,我能掙得一回生機,為何不能隨時而為,掙來第二回?”
“白蘇,我…”靜立一旁的張廷瑜第二次開口。
但榮齡與白蘇正狀若對峙,沒心思管他。二人幾乎同時開口,“你閉嘴。”
這回輪到榮齡淺笑,“白蘇,你告訴我一段十來年前的情緣,告訴我,那是隨時而為,是道。巧了,我也有一段出自廬陽的記憶,但不多不少,早了你四年。”
白蘇一愣。
“若如你剛才所言,以時日久遠來論道,你以為你我的這兩段記憶,何者為正道,何者又為邪魔歪道?”榮齡垂下眼睫,自管自又倒出一杯茶水。可惜幾人絮絮已久,茶水都有些涼了。
她正要喚來紅藥換水,白蘇忽問:“早了四年,何意?”
榮齡一哂,“你與衡臣的一番亂點鴛鴦譜,他倒七七八八與我說過。怎的我兒時與他曾見,他還巴巴地趕來大都尋我,卻半句不曾與你提起?”
她瞟了眼同樣呆愣的張廷瑜,幽幽歎道:“阿蒙哥哥,這便是你的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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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我不隻打架厲害!鬥嘴也很厲害的!
白蘇:什麼??比過往我都輸了???
張大人:太好了,她想起來了!!
ps有腰傷的朋友真的不要隨便提重物哦,腰椎間盤突出的痛咱也是體會過了,祝大家都不要得這個鬼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