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咬 臣明日就弄死他!
“我自不曾忘!”張廷瑜的音量也擡高, “正因她莫名起死還生,正因她如今作了長春道祖師,深涉保州、瞿良娣, 乃至八年前老王爺戰死扶風嶺一案…我才更要查清這空白的九年, 探明她在這一件又一件的謎團中扮演怎樣角色。”
榮齡不信, 隻一味出言諷刺,“那你查出了嗎?隻怕是日日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君未娶時!”
“你這是隻許郡主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那你為何接近荀天擎?他毫無禮義廉恥,日日覬覦你這已婚婦人。還是…郡主當真瞧上那小白臉,要許他一個名分?”
榮齡氣得口不擇言, “如今說的你與舊情人之事, 怎又攀咬上我?!本郡主便是真要允荀天擎一個名分,你又能怎樣?”
一句話惹得張廷瑜兩眼猩紅。
他定定瞧了榮齡一會, 眼神像極一匹逼至窮處的餓狼。
榮齡心中莫名生出絲寒意。
下一瞬,他撲上來,將榮齡死死壓回那張牛皮地圖上。
“我能如何?”他含入榮齡的下唇,再狠狠一咬,直到二人的唇間溢滿濃重的血腥味,他仍不鬆口, 叼著唇肉含糊道, “是郡主說的歃血為盟, 如今才過幾日, 就翻臉不認?”
他像是不解氣,再咬一口,“可惜臣死心眼,這蒙人的話一旦入耳, 便信一輩子。郡主若真要允他一個名分,信不信臣明日就弄死他?”
榮齡唇上銳疼,心中一驚。
她不曾見過這樣不冷靜、不理智,言行舉止冒著邪氣的張廷瑜。
“你這個瘋子。我疼,我疼張衡臣!”她掙紮著,一麵喊疼,一麵又毫不客氣地咬回去。
終於分開時,二人都已叫對方撕咬出幾個窟窿,那唇水靈靈腫起一大片,叫鮮血染得通紅。
榮齡捂著唇,再度罵他,“你有病!”
張廷瑜不理這句,隻緩下氣息,冷冷道:“臣一言既出,定踐行不誤。”
榮齡叫他攪得思緒混沌——不是,他一言既出了個啥?
張廷瑜便湊到耳旁,提醒道:“郡主若真要允荀將軍一個名分,臣明日就弄死他。”
榮齡半是無語,半是真有些怕了他。
“我何時說要給荀天擎一個名分?我尋他不過是查當年的軍報。謝冶不許我翻閱樞密院中的原本,我便隻能去京北衛查抄本。”
此是正事。
張廷瑜正了神色,“那可查出端倪?”
“抄本中確如史書記載,道‘前元軍埋伏於陸良大道’。可——”
“可?”張廷瑜不解,“可有隱情?”
榮齡冷嗤,“可那軍報是叫人改寫、重灌訂的贗貨。”
“贗貨…”張廷瑜神色凝重——他很快想到,既有動機、又有能力更改京北衛抄本的…世上當隻一人。
“郡主接下來有何打算?”
打算?
榮齡的又氣不打一處來,“還能有何打算?自然是閉門、謝客。”推開眼前的張廷瑜,“我如今這樣怎去見人?”
狠狠盯一眼張廷瑜——這人玉冠半歪,碎發半垂,一張白玉麵上樣樣若淺墨山水,清淨淡泊、氣韻深長,隻一雙唇豔光湛湛,像飽滿的一口蟠桃、汁水四溢的一隻西瓜。
不需取來銅鏡,榮齡曉得自個定也是這副鬼模樣。
而這副模樣若叫人見了,定會腦補出**十個香豔傳奇。
張廷瑜追過來,半攬住人哄她消氣。
“是我錯了,我不分青紅皂白,我無節無度。”鬨過一陣,他回複那個清靜、溫潤的張衡臣,將樁樁件件解釋給榮齡。
“當日在西山圍場,她承認自個正是白蘇時,我確實心神難平,因而一時未能察覺其它。”這一句解釋的是他不能及時關懷墜馬的榮齡,“畢竟十年前,我親手為她殮骨,而那屍首上確有她親手繡的香囊。”
張廷瑜扶著榮齡在羅漢榻坐下。
“但那日許是既驚又怕,她隻一味地哭,並說不出什麼。臣告彆她,又記起郡主,想問問你可有傷到。但匆匆一麵,郡主不僅不理臣,更叫那多管閒事的荀天擎將臣趕下馬車!”
他語中忿忿。
想著回頭再細說,可誰知榮齡這回氣性恁地大,清梧院不回、又與荀天擎打得火熱。
張廷瑜一麵在長春觀與白蘇周旋,一麵在心中急出滿地火星。
直至今日他赴兩江會館與人議事,恰遇上荀天擎借一壇水向榮齡表情。張廷瑜一下便急起來——他可曉得這些異族人士,慣來不將禮法、倫常置心頭,女子二嫁、丈夫另娶都是尋常。
若那荀天擎真混不吝撬牆角,他這十餘年的惦記可都打水漂,這誰能忍?
於是他拋卻體麵,來大書房撒潑、裡外一頓折騰。
榮齡聽他半是抱怨、半是解釋的一通話,心中火氣偃下去不少。
可是——
“你日日守在長春觀,可查出什麼?今日又在兩江會館與誰議事?”
“其餘都是些閒話,不過,有一事奇怪…她幾番問我,母親於何時、因何故病亡?”張廷瑜目含思索。
榮齡忍不住冷嘲:“畢竟差點成為婆母…可惜黃粱一夢,一朝清醒,郎婿另娶他人,婆母也撒手人寰,可不得多問兩句?”
張廷瑜輕輕一拍她,示意莫有意說些酸言酸語。
“我曾與郡主說過,當時,母親並不情願為我定下婚約,因而待白蘇很是淡淡。”他回憶道,“而白蘇本性恬靜,母親不熱忱,她就也敬著、遠著。”
“是以一朝恢複記憶,她卻幾番追問母親的事,並不尋常。”
榮齡猜道:“母親仙逝日久,總不能牽涉如今的事。那會否…與當年白家遇匪有關?”
張廷瑜先一愣,“母親一介寡居婦人,當不會…”又搖頭,“罷了,我尋機再問問。至於白蘇為何死而複生——隻道舊仆忠義,提前與她交換衣裳、尋出生機。而她不慎落下山壁,傷了枕骨,因而雖獲救卻失去記憶。”
“直至郡主那日一箭驚了馬,叫她落馬撞到舊患,這才記起往事。”
榮齡五指次第敲過羅漢榻的圍擋。
撞傷枕骨另人失憶不算稀罕,南漳三衛中也有一患例。
可白蘇這一失憶,尋常的商賈小姐搖身一變,創立大行其道的長春道一脈。而她這位祖師既與當今聖上交情深厚,又同前朝花間司不清不楚…
失憶十餘載,又恰在榮齡因合合草驚馬,射偏長箭之際找回記憶…
這失憶、複憶,會否過於巧合了?
榮齡一時沒想通,便將這難題拋回給張廷瑜,“張大人如何看?”
張廷瑜靜了片刻,若出神,又像在沉思。
過一會,他才道:“我初入刑部時不懂查案,日日叫那些詭譎的案子逼得吃不下、睡不寧。某回與個老仵作搭檔,赴山海關外查一出凶案。那老仵作見我熬得如懸在燭火上的一根細絲,眼見著便要燃斷,他瞧不過眼,終勸道‘查案需順水行舟,若遇怪石擋道,且先繞道而行,待千帆過儘,行至下遊,再回首見那怪石,也就見怪不怪了。”
榮齡問:“你是指?”
張廷瑜望著窗外深黑的夜色,語意較夜色更深,“先查能查出的真相,其餘的,待時之將至,便會不解自明。”
因唇上傷口未愈,榮齡憋著幾日未見人。
而罪魁禍首張廷瑜頂著同樣腫脹的一雙唇,賴在大書房不走。
待終於傷好些,朝廷也至開衙辦公的日子。榮齡一把將他踢去刑部衙署,又將萬文秀召來府中。
萬文秀一來便盯著榮齡唇上已好得差不多的傷口,“郡主的唇怎也傷了?”
這“也”字自然指傳聞中與長春道祖師白龍子舊情難了的張廷瑜同樣頂了一唇傷口,更指保州合房一夜後,張廷瑜春風得意,帶著唇上鮮紅的窟窿各處招搖。
萬文秀心道,想來盛傳的郡主情變一事恐為無稽之談。
榮齡強繃著,不叫紅雲攀上麵孔。
“此事與你無關,我今日尋你來,是為你的事。”
“文秀…”她緊盯萬文秀,千斟酌、萬琢磨地開口,“萬家叔叔、嬸嬸曾與我閒話,道文林與你忙於戰事,未顧上嫁娶、替萬家衍續嗣裔。我曉得你向來不喜行伍中人,此番回大都…可有遇上可心人?”
榮齡眼睜睜瞧著她臉上未騰起的紅雲霎時漫上萬文秀的一張清水芙蓉麵。
“郡主…”她不承認,隻支吾道:“可心人哪有這般容易尋到?”
見她不答,榮齡另下一記猛藥,“日前,衡臣曾與我道,與他同年的劉狀元本有個早已下定的未婚妻。可那女孩無福,因病歿了。我想著,你平日裡總看些傳奇,喜歡的儘是才子佳人寫就良緣的…你也見過劉狀元,若真有意,不若我去與他說說?”
萬文秀猛地擡首,眼中因驚喜晶亮得若暗夜的星。
“郡主可當真?”
她攀住榮齡的胳膊。但下一瞬,又想起一事,“可,可二公主對子淵…”她急切問道。
榮齡本體貼的眼神倏地一冷。
她扯開萬文秀的手,“我原怕劉子淵瞞天過海蒙了你。可誰知,你竟是曉得他與榮沁一事的,那你還…”
萬文秀神情一僵,醒過神來,“郡主詐我?但郡主…”
她在心中補足問句——郡主又自何處得知?
下一息,答案兀自浮出。
“陳無咎!定是那多管閒事的陳無咎!”鬆月書鋪距兩江會館不遠,而陳無咎日日混跡兩江會館,曾與她偶遇。
榮齡憶起陳無咎話中有話的“可惜文秀慣來瞧不上兵痞莽夫,隻鐘愛些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書生”,心中不由歎惋。
“文秀,無咎沒有害你。隻因劉昶…絕非良人。”
萬文秀卻一個字都未入心。
“文秀知道,郡主因百家衣一事對子淵有微詞,可子淵絕非生來就願作踐人,他有苦衷!”
她急著替人解釋,“他尚未出生就遭生父、嫡母拋棄,幼時在桑園村也困苦無依、飽受欺淩。郡主那日見的嚼舌根之人,個個俱是幼時辱他母子至深的惡人,絕不清白無辜呐!”
她眉間深含心疼,“但子淵也未報複他們,隻叫呈上布帛,在經濟上為難一時。便是那位生父,他尋見時,那寡情之人已在南方病亡。他便自同父異母的姐姐手中買下舊宅,日日警醒自個勿忘來時路,旁的不曾相擾。”
“郡主!”萬文秀講到情動處,淚珠不禁簌簌而下,“子淵不是壞人,他心中萬千苦楚,無人懂他、也無人幫他。”
聽聞舊宅故事時,榮齡有些意外。
張廷瑜曾與她提過這位劉狀元淒苦的身世。那舊宅的一場凶案曾作為不甚重要的背景叫略帶敘過。
隻是未料到,劉昶淒苦的身世與他當作閒話的離奇凶案竟本就相通,二者頭尾相接,連作一整個完整跌宕的故事。
不過,若凶案中的外室與嬰兒從未死去,那沸沸揚揚的鬨鬼一事就無從談起。
但此是細節,等張廷瑜下衙歸來再說與他也不遲。
眼前要緊的,是已然鬼迷心竅的萬文秀。
榮齡問道:“他的苦楚無人懂,也無人能幫。因而,他隻與你訴苦,也隻求你幫他?”
“是,子淵與我乃傾蓋之交。”萬文秀含淚肯定道,“隻有我能懂他!”
榮齡隻覺她蠢得離奇,冷嗤一記問道:“那他與榮沁作何解?初七的烽火淩雲會,他親陪榮沁赴會、與之言笑晏晏,此又置你這唯一的知己於何地?”
“他沒有!”萬文秀仍在解釋,語調卻已有些尖利,“那是二公主百般糾纏於他!二公主乃陛下與貴妃的掌上明珠,子淵一介寒門如何能開罪?他隻能小心周旋,伺以良機請陛下做主。”
榮齡念在二人自一十三歲便在南漳三衛同行同往的情誼,未曾開口說出刺耳的實話。
她未料到,此番回大都,向來清雅、嫻靜的萬文秀竟變得走火入魔、不辯是非。究竟是劉昶過於巧舌如簧,還是文秀本身…並不如她想的清明。
事已至此,榮齡自覺再無必要繼續這一話題,“罷了罷了,你回吧,今日便當你我不曾相見。”
而等萬文秀歸去,她思索許久,終還是喚來萬文林,這樣那樣地將前因後果都說與他。
萬文林聽罷,果真如榮齡和陳無咎預料的那般憤怒。
隻是,他們料定此節,卻未預料到,今日驟然種下惡因,他日定會種出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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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的,張大人骨子裡其實是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