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陽(二) 原來竟是我自個選了廬陽……
車門半開, 瑩白雪光伴隨夜雪湧入,一忽兒便散了車廂中大半的暖意。
榮齡不自覺裹緊小憩時,紅藥替她搭上的薄毯。
她的目光幽靜、沉穩, 仿若獨立巫山的孤石, 任千萬載水磨風擊, 都穩穩地與門口那道冷峭的身影對視。
可在無人知曉的薄毯下,一雙血戰整日都不會顫抖的手緊扣著,指間布滿冰涼又滑膩的汗意。
但隔了一會,二人都未開口。
寒風打著旋撲來懷中,榮齡半夢半醒的靈台在清寒中驚醒一瞬——她與張廷瑜僵在這乾什麼?狀若對峙,實則卻在等他解釋。
可這事, 便是他粉飾太平地解釋了, 她就願信?
榮齡在心中一哂。
當然不信。
如她這般謹慎、多疑,戒備、惶恐, 若非親手查出的,怎會信一個字?
更何況,那人也一言不發,像是要自個先遞個台階…
隻是…憑什麼?
榮齡愈發覺得僵持在此實在沒意思。
於是,便想吩咐紅藥快將那人趕下去,她要再裹上毯子沉沉地補個覺。
但話未出口, 另一道嗓音由遠處傳來, “何人在此停留?”
接著便有騎士策馬的呼喝。
官道覆雪, 馬蹄落於其上不再清脆, 隻餘有些沉悶的震動。
待悶雷一般的馬蹄止於車旁,那道清晰許多的嗓音又問道:“車內可是郡主?”他軟下態度,“郡主是遇到什麼事了?”
榮齡心想,許是她的馬車停下, 緊隨的宗室、官眷都不敢越前,一徑都堵在路上。京北衛拱衛建平帝左右,若隨行車馬出了岔子,倒確實該荀天擎出麵處置。
隻不過,她卻不想對荀天擎解釋自個停在此地的緣由——一則心緒正亂,不欲多言;二則數不清的眼在暗中打量,榮齡也不想叫他們白瞧了熱鬨。
於是略一想,支開車廂壁中的支摘窗,“荀將軍,車中悶,正要勞你替張大人尋一匹馬透個氣。”
語落,隻直直盯著車窗外的荀天擎,不管車門處投來的幽暗目光,。
荀天擎沒有立時回答。
他有些僭越地盯著榮齡瞧,那仔細的勁兒像是舉一隻探燈一毫一厘地追究她的神色。
直至確認麵上並無不快,他才手一擡“這有何難?”下一刻便有一京北衛翻身下馬,空出自個的馬匹,“張大人請。”
見京北衛逼至身前,張廷瑜才與榮齡說了晚間的地充斥腦海。
究竟是為何去的?
榮齡不自覺地走去東牆,又取出青花六棱瓶中的紫檀木細竿——
她先將包了銅首的竿頭落於大都,接著一路南下,過保州、河間、兗州、徐州各地,最後輕輕一點,將竿子落至…廬陽。
原來,夢中見的並非一場荒唐幻境,這千裡路遙,自個竟真走過。
額爾登盯著那道較榮信瘦小許多,但仍風骨肖似的背影,思緒倏忽回到一十七年前。
那時的榮信也這樣負手立於這幅繪有大梁山河的地圖前。
他沉默著站了許久,久到書房中兒臂粗的白蠟垂下如瀑燈花,久到隨侍一旁的額爾登以為,他依舊會將這一訊息埋入暗不見天日的心中,便如同過往的許多時候。
但這一回,榮信問了。
他問:“除了在隆福寺喝茶,他二人還做了什麼?”
彼時的萬父萬默池總領緇衣衛,是榮信身旁最通訊息之人。
可他猶豫半晌,終還是搖頭道:“屬下無能叫人攔下,因而…不知陛下與王妃去何處、做了何事。”
背對二人的榮信短促地笑一記,接著便猛烈地咳起來。
他高大的身形若玉山將崩,額爾登撲上前去,哀求道:“王爺,王爺莫再動氣,你本就在南漳傷了肺腑,回大都便為養傷,此番何苦…何苦非要問!”
榮信強撐在大案上,總算未跌落在地。
他的眼中卻再無尚在西梁時,似旭日初昇般耀眼、晶亮的光。
“是啊,何苦非要問,又何苦…”他的喉頭嗡嗡,像是咽入過多拉嗓子的乾草,“又何苦,非要娶?”
語落,他猛地嘔出一口暗紅的血。
“王爺!”
“王爺!”
額爾登與萬默池方寸大亂,一人忙將榮信扶去榻上,一人則半跑半縱,急速去請南漳三衛用慣的醫士。
“因而,我那時去尋父王,他才臥在榻上,才…那樣荏弱?”榮齡問道。
額爾登在書房供奉的牌位前點燃三炷香,又叩拜插入香鼎,“正是。但幸而王爺萬念俱灰時得郡主尋來,郡主那時又是小兒心性,非拉著他外出行樂,這才叫王爺又萌出生誌。”
借額爾登的敘述,榮齡終於有了微弱的思路。她沿模糊的光影前行,終在破碎的記憶中硬湊出一張黃舊的畫麵。
那時的自己撲在榮信膝頭,搖著他的手不住撒嬌,“父王好不容易回來,快領阿木爾去外頭玩。”
榮信低咳幾記,一麵製止額爾登的勸阻,一麵費力地將自己抱上榻,“告訴父王,你想去哪裡玩?”
榮齡才四歲,頂了天知道那距大都約半日馬程的西山彆院。
“去哪裡玩”這一問題,她其實答不上來。
隻是榮齡忽然想起榮宗柟隨皇伯父南下帶回的雲錦與金陵絨花——母妃用那雲錦裁出一件比甲、一條百花裙,她都愛不釋手,恨不能日日穿在身上。
於是,杏眼骨碌碌一轉,“阿木爾要南下!”
榮信叫這童稚的話逗得一笑。“南下?”他一捏榮齡的小鼻子,“你個小丫頭可知南下又是去哪裡?”
榮齡便耍賴,“不知道,不知道,”她撲入榮信懷中,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可父王肯定知道,父王領阿木爾南下!”
不一會,榮信便命人取來一隻小弓。他指向東牆懸掛的巨幅地圖——“那便看你自己,你的箭射中哪裡,父王帶你去哪裡。”
榮齡剛學弓箭,此時緊張極了——她既怕自己沒有準頭射不中地圖,又擔心即便射中個地方,也並非自個想去的“南下”。
於是,她鬼機靈地瞧向另一旁的萬默池。
萬默池也不管榮信瞧著,忙跑至地圖前,又光明正大地用那紫檀木細竿替榮齡圈下一塊範圍,“郡主,往這兒射。”
榮齡便搭箭、拉弓,穩穩送出那支僅長七寸的小箭。
如今,一十七年後的榮齡再度湊近那幅地圖,瞧清牛皮上微不可見的鐵鏃鑽出的細孔。
她笑了笑,可惜那笑卻隻有苦意,不帶分毫的歡愉,“原來,竟是我自個選的廬陽。”她喃喃道。
“是啊,正是郡主選的廬陽。”額爾登靜立在榮信的牌位前,思緒又隨長香揚起的青煙溯回昔年。
榮信要領榮齡南下的訊息很快傳至後院,久未與他相見的玉鳴柯匆匆尋來,“王爺胡鬨!阿木爾才幾歲,廬陽又距大都幾千裡?”
榮信頭一回沒了耐心,他打斷那麵對他時永遠冷若寒霜的玉人,“你不用擔心,終歸榮齡是我唯一的女兒,我還能害了她?”
可待一行人馬離了大都,在仲冬乾冷的風中逶迤南去,榮信再不願也隻得對自己承認——哪是榮齡非要去廬陽?是他,不想也不敢再留大都。
他怕再度聽聞榮鄴與玉鳴柯的任何事,更怕…更怕有朝一日會直麵他二人共在一處、叫他窘迫至極的場景。
那二人,一個是他一同長大的哥哥,一個是此生摯愛。
他能責問誰,又能傷了誰?
因而百般煎熬中,榮信隻能當個自己都厭棄的逃兵——他要去到遙遠的江南,去到煙雨寒涼、徹夜不儘的槳聲燈影中,將一切都忘了。
榮齡自東牆的地圖前走到額爾登身旁。
她輕撫那尊木製的牌位——榮信的遺體葬在他血戰至死的扶風嶺。而大都的南漳王府內,僅這尊榮齡親手雕刻、施墨的牌位供人弔唁。
過一會,她再問:“那…我與父王在廬陽可遇見誰?”
額爾登卻搖頭,“那時將至歲末,老奴得王爺吩咐,留在大都應付府中逢迎。因而隻萬將軍護衛王爺、郡主去了廬陽。”
但…萬默池已隨父王戰死扶風嶺。
莫非…這世上真隻餘那人知曉,自個在廬陽經曆了什麼?
可正當榮齡在心中失望地落下一口氣,額爾登卻像是回憶起什麼。
“老奴依稀記得,王爺見郡主選中廬陽,先是一愣,隨之吩咐萬將軍取來一封信,口中還道‘本隻想著人跑一趟,這下倒巧,許是上天註定要當麵還這份指路的人情’。”
這下輪到榮齡愣住。
信?
指路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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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南漳王&郡主:一大一小兩根苦瓜。
天南地北的出差告一段落,本週會儘量恢複隔日更喲!大家久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