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報 假的,都是假的
可惜二人一個太過年幼不記事, 一個不曾跟去廬陽未知細節,榮信口中的信與指路的人情便隻能與其餘的記憶一道,沉睡在矇昧的靈海。
快至戌時, 天已黑得若一塊反複捶打的墨錠。
額爾登試探問道:“郡主可是要回清梧院?”
榮齡剛好不想回答這問題, 聞言便瞪一眼他。
老長史並不怕, 隻拉著榮齡坐下,語重心長勸道:“大都是傳回些風言風語,可甚囂塵上的,不曉得摻了多少旁的惡毒心思。郡主此時更要定神,與張大人勠力同心,方能不叫彆有用心者得了意。”
至於那彆有用心者…額爾登一手指向南麵, 正是那長春觀的方向。
榮齡明白他的好意, 隻可惜,這回要叫他要失望了。
她想了想, 認真答道:“額爾登,便若十七年前你未去廬陽,就不知父王口中的信與指路恩情的真相。今日你留在大都,得到的傳聞確因三人成虎模糊了本真的樣子,但——”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中怎也抹不去的失望, “我便在當場, 瞧得再清楚明白不過…因而, 我今日生的氣與前些日子不同, 絕非任性、錯怪…”
“這…”
額爾登一歎,許久才重新拚出詞句,“那也不能僵在這,郡主一貫快意恩仇, 是非對錯也當有個定論。”
榮齡倒未否定這一說辭。
她再度擡眼,前頭正是青煙繚繞中的木製牌位。
榮齡心中暗哂——父王,阿木爾還真是像極了你,不僅不戀文墨、長於弓馬,便是情之一道,也隨你走了橫生枝節、意氣難平的路數。
但我此時尚存希冀,隻望不若你那般,行至山窮水儘、望斷天涯的絕處。
想了想,榮齡淡淡道:“再過幾日吧,眼下我有更緊要的事。”
“哦?”額爾登神色一正,“可是西山圍場…?
榮齡頷首,“自然是要儘快查明那汗血馬在何時、由何人餵了祁連山纔有的合合草。”
而這一查,便繞不開京北衛首領,荀天擎。
於是,次日一早,榮齡便領著萬文林出門,一道去了樞密院旁的四方四衛衙門。
與此同時,與衙門隔了幾裡地的乾清宮。
荀天擎正巡防宮務。
因而,副將尋來時,他眉間微蹙——“可是有要緊的事?”
他常是上半日在宮中,下半日至府衙處理公務。若非十萬火急,副將不會在此時入宮找他。
誰知,副將快行幾步,在他耳邊匆匆秉道:“將軍,郡主來了,指名道姓找你。”
大都能不稱封號,隻尊一句“郡主”的自然隻有榮齡。
荀天擎先一怔,接著便在心中湧出怎也止不住的狂喜。
但再過片刻,他稍冷靜下來。
郡主為何主動尋他,是為了昨日西山圍場一事,還是…她忽然想起些什麼?
他想了又想,終因這樣的經曆過少而不大有頭緒。
也罷,不論哪一樣,他都需儘快去見。
於是,命副將接替下職務,荀天擎便在這一半歡喜、一半猜疑的心情中回到四方四衛衙門。
此時,榮齡正翻閱一千戶呈上的西山圍場出入行注,未察覺門外的他。
荀天擎隻偷瞧一眼,接著便快速挪開過於炙熱的眼神。他隻怕稍晚些,那張玉一般潤白的芙蓉麵就要叫他燙壞了。
隻是,視線旁落的下一瞬,荀天擎瞧見一盞徑直騰著熱氣的茶水——榮齡將它擱在一旁,並不用。
荀天擎便以為,定是茶房最尋常的大葉茶與清早打的永定河水過於粗劣,榮齡瞧不上,這纔不用。
於是,他忙命人去地窖取來一缸密封的水,又取出陛下欽賜、自個不曾用過的茶具,再親自煮水、衝茶,這才端了一茶盤的物件,去堂中見榮齡。
可惜,低頭翻閱的榮齡並不知他這番曲折的心思。
因而待荀天擎奉上得來並不易的茶水時,她略沾了唇,隨後便閒置在旁,仍舊不用。
“荀將軍,我今日尋你,是為查那汗血馬發狂的真相。”她開門見山道,“可惜京北衛尚未找著那馬,我便隻能先來瞧瞧西山圍場的出入行注,但——月餘內並無外人去到圍場。”
“若真如此,那汗血馬中的合合草便隻能是內鬼所為?”
荀天擎仍紅著臉,但甫一聽“合合草”,他通紅的麵孔在刹那間白下。
“合合草?”
祁連山下既能起死回生,又將耗儘來日精魂——那亦正亦邪的合合草?
荀天擎快速回憶自個翻過衛矛林時瞧見的畫麵。
下一瞬,他記起來,“難怪那馬口吐白沫、抽搐不已。”
他很快想到深處,“可是有人針對郡主,在汗血馬中下那合合草?”
“恐怕確是我得罪了人。那合合草需連服三日方能起效,因而不大會是誤食。”榮齡的語氣有些冷,“我想請荀將軍幫個忙。”
荀天擎躬身道:“但憑郡主吩咐。”
榮齡自座位起來,再走過幾步,在他耳畔這樣那樣交代。
“那三日後,我在騾馬市街的兩江會館等候荀將軍的好訊息?”
此時雖是榮齡直直立著、荀天擎略躬身,但因這位京北衛主將是個十足的“高人”,二人視線相平,隻隔約一尺距離。
若有旁人在側,定要驚詫那不大合宜的間距。可為不露訊息,榮齡早打發了無關人等,這偌大的公房,便隻她、荀天擎與萬文林三人。
榮齡若半點未察覺此時的逾矩,隻直直盯著荀天擎,分毫不避。
更甚而,她的眼神摻了些不曾對外人展露的柔婉與波光流轉。
這樣近的距離,榮齡幾乎能看清那能滴血的紅是怎樣一寸一寸地重新爬上荀天擎的麵孔。
他的額頭、眼皮,便是一整個耳廓都煮了個裡外通紅。
直到那紅已再無可深,榮齡再輕輕開口,“其實,我還有一事,想請你幫忙。”
“郡郡…郡主請吩咐。”荀天擎一句整話都說不出。
“今歲,我想為在父王戰死之處為他立個英靈碑,隻是苦於時日久長,找不見確切的地點,因而想翻閱那時傳回的軍報,看是否有記錄。你…”榮齡仍盯著他,直到比她高出小半個個兒的荀天擎死死垂著腦袋,再不敢對視,她才悠悠說出最末的詞,“你可否通融一二,叫我瞧一瞧京北衛的抄本?”
荀天擎未立刻說不。
榮齡便在心中一喜——她猜對了,京北衛果真留有抄本!
於是,晚些時候,榮齡登入一幢儲存經年檔案的二重小樓。
在千文架閣中逡巡片刻,她先在“寒”字架中找到建平五年的軍報。
取過厚訂的牛皮本,翻過一月、二月、三月,直至四月的一疊軍報展開,南漳與大都往來的訊息便若一筆筆墨畫,勾勒出那時的邊境烽煙、朝堂詭譎。
四月初三,榮信傳回訊息,道是與涼州軍主將趙文越彙於劍門關外,次日將入蜀道,平川亂。
端坐乾清宮的榮鄴回道:知道了,前線由你指揮,你自個也當心些。
四月初十,南漳三衛與涼州軍合力平叛亂,那叛軍頭子見勢頭不對,混在亂民堆中出逃,榮信領兵追出幾十裡,終將其斬於西嶺山下。
榮鄴忙去一封回信——都說窮寇莫追,老子揍了你無數回,你怎的就記不住?你如今也是而立有餘的人,萬事都悠著些。
四月十三,當平蜀亂的喜悅尚未散去,南境局勢突變。
榮信匆匆寫了一句:前元趁亂來襲,臣弟已赴鹽津古道,定叫其有膽來,沒命回。
榮鄴隻批了一個字,好。
再翻過一頁,時間來到四月十五。
榮齡甫見謄寫的第一句,手便止不住顫抖。
已是…四月十五了。
因荀天擎跟在一旁,她不敢露出異樣,隻能拚命嚥下不甘、怨懟、憤恨。
這是四月裡大都頭一回主動去信南漳,樞密院用了八百裡加急,告知榮信已探得數萬前元軍蹤跡,正往陸良大道而去。
榮齡盯著陸良大道四字,像是要將其灼出洞來。
竟…真是軍報出了岔子?
她再翻過一頁,四月十九,謄錄的軍報隻短短一句——悲乎,前元埋伏於扶風嶺,南漳王血戰至死,魂斷風雲路。臣趙文越悲不自勝、泣拜再三。
那之後,便是建平帝震怒,一茬一茬地,幾乎殺了樞密院中的一半人。
但——
榮齡在心傷中覺出不對,若史官記得不錯,若當真是樞密院傳的軍報出了錯,樞密使謝冶又為何百般阻撓自己調閱原本。
那時的他並不在樞密院任職,無需為負責。
更何況,這一切的字句,可都經得起查啊。
帶著滿心疑惑,榮齡再度垂首,甚至要將眼睛貼上冊子。
她一毫一厘地掃過,終於,在最左側的書脊處瞧出蛛絲馬跡。
這本子用的包被裝,外套牛皮封麵。因時日久遠,牛皮與書冊間的漿糊硬化,翹出一道空隙。
榮齡便是在這指甲蓋薄厚的空隙中察覺不妥。
若用包被裝裝訂書冊,當先將書頁對折,有字一麵朝外,將與折縫相對的一麵粘連於一張厚紙上,再將厚紙折疊,形成書脊。
可這一冊軍報,書脊處卻有內外兩張厚紙,外頭那張完整,裡頭的殘損,像是…像是有人刻意撕了原先的書脊另糊一張,隻是那人疏懶,留下斑駁的痕跡。
但,有何緣故非要撕了原先的書脊?除非…
除非要替換其中的一頁!
是了,定是要替換其中要緊的一頁。
榮齡心中一凜。
她再一頁一頁、錙銖必較地翻動書頁。
直到翻至四月十三日與四月十五日之間,此處用的漿糊與他處稍異——它塗得多了些,且白了些。
雖那差異隻一點,但不同便是不同!
榮齡再度看向指間四月十五日的軍報。
“今已探得數萬前元軍蹤跡,正往陸良大道而去。”
不自覺間,她的拇指與食指用力捏著,連指腹都逼得發白。
但此時的她已管不得其它,心中徒然立起一麵接天觸地的牆,而黛青得牆上,隻一道猩紅的字句塗在上頭,它淋淋落下血,將八年前的扶風嶺染作一片血泊地獄。
榮齡一字一句念出它——假的,都是假的…
若非身旁傳來一道嗓音,榮齡隻怕自己要喪失理智,直闖入乾清宮,向唯一有權利篡改京北衛抄本的建平帝問個明白——
我父王戰死的真相究竟是何?你又是為了誰,這樣費儘心機地隱藏胞弟死亡的真相?
“郡主,可查到王爺的戰死之處?”荀天擎早已看出榮齡的不對,他憋了半晌,忍不住問道。
榮齡猛地合上那本建平五年的軍報抄本。
不行,時機未到,南境未平,她不能…不能!
“沒…沒有。”榮齡在一息間收起即要焚身的怒意。
將軍報冊子放回千文架中,“多謝荀將軍,此事我還是回南漳詢問老將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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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我雖然臉盲,但這不代表我不會用美人計啊喂!
荀天擎:不是我定力差,實在是郡主太美啊!
張大人:好好好(磨刀霍霍g)
萬文林:沒人替我發聲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