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陽(一) 莫非是…兒時的自己真去過……
待回了西山圍場的營帳區, 榮齡的神色已回複如常。因而,各處大帳中雖飄來涵義各異的打量眼神,但她四平八穩地端坐馬上, 一直到行幄前才隨建平帝下馬。
腳剛沾地, 頂著一頭金光首飾的榮沁罕見地親來馬前迎她。
等建平帝入了行幄, 她有意問道:“咦,阿木爾,張衡臣怎未與你一道歸來?本宮可聽說你狩獵時與他遇上了?”
果然,這一記清亮的嗓音引來更多熱切的目光。
榮齡鎮靜地撣了撣騎服上沾染的飛雪,再擡首,不置一詞地打量麵前的榮沁。
那榮沁本還囂張又得意地瞧著笑話, 可見榮齡的神色始終似冰湖平靜無瀾, 她的笑慢慢收起,甚至開始疑心自個可漏了什麼, 榮齡又在憋什麼壞。
“你…你盯著本宮作甚,莫以為本宮不知林中發生了何事!”她色厲內荏地嚷嚷。
誰知榮齡卻抿了唇露出一絲笑,“二皇姐慌個什麼勁?阿木爾不過是見你今日的發髻梳得好,便多瞧了眼。至於那張衡臣——”
她有意一停,吊足榮沁與在場諸人的好奇心,接著才半遮半掩道:“太子哥哥尋了他去, 說是涼州那頭有些事哩…”
場中氣氛因榮齡這句無甚實際內容的瞎話瞬時轉變——
太子…涼州…
很快, 大夥的注意力便自私情轉向公事, 各人又加上自個的心思, 平白生出數難勝儘的離奇猜測。
榮齡在心中對榮宗柟拜了拜——太子哥哥,死道友不死貧道,勞你再替阿木爾擋一擋這無妄的風霜。
隻是此處的一場乾戈雖消弭於榮齡的一句瞎話,可林中場景到底已傳得沸沸揚揚, 便是垂髫小兒榮毓都耷拉一張白潤潤的團子臉擠到她身旁。
榮齡自不能像對付榮沁那般打發了她。
她拉上榮毓去往自個帳中,又塞了隻糕點在小丫頭嘴中,“榮毓…”她垂下視線,麵上有絕挑不出錯處的笑,“不要皺眉,要笑。”
“阿姊…”榮毓不解,仍口齒含糊地想問。
榮齡一指點上她的額心,再輕輕揉開。
過一會,她才解釋道:“咱們生在皇家,一言一行都遭人緊盯著。喜或憂、哀或愁,件件都能暴露自個的短處…若有朝一日,叫人拿住了七寸,你信不信…隔日便能叫人骨肉啃儘、落個無葬身之地的處境…”
“故而…”她將榮毓有些歪斜的珠箍扶正,“有些話得爛在肚子裡,有些不悅也隻能你自個知曉。”
榮毓是建平帝與玉鳴柯曆經坎坷才求來的幼女,自小享儘連榮沁、榮齡都不能及的盛寵,因此,榮齡口中“叫人骨肉啃儘、落個無葬身之地的處境”是年僅七歲的她決不能想象的畫麵。
可她終究流著榮家的血,雖不能全部理解,但也聰慧地隱有感悟。
“阿姊…”她喃喃。
榮齡捏著她的小手,再次道:“榮毓,要笑。”
於是,本垂了杏眼,露出些少年憂愁的小公主若忽叫一道冬日難得的陽光照見,緩緩地揚起唇角。
“姑姑做了你最喜歡的桂花五紅湯,我給你送來。”她連嗓音都裝點得愉悅。
榮齡頷首,“那多謝你。”
一直到日暮,烽火淩雲會終於結束。
沒了勁敵榮齡,二皇子榮宗闕憑借一隻吊睛白額虎問鼎榜首。
可惜本該親自出帳嘉獎的建平帝推說有事,隻命蘇九端出一方紫檀托盤,上置一柄已瞧著已有些年歲的短刀。
“二殿下,此刀乃陛下攻克太原時,自那時的達魯花赤府上繳獲的短刀。”蘇九的眼角炸開兩扇複雜交錯的紋路,他喜滋滋地解釋道,“陛下喜這錯金的工藝,便一直帶在身邊。今日二殿下勇冠三軍,陛下高興,吩咐將這錯金短刀賜予殿下。”
聞言,榮齡有些意外地望向那頂繡有巨龍的行幄,心中不免想起尚在林中時,建平帝叫寒風頂得止不住地咳…
這回的頭疾…來得有些洶洶…
待踏上回程,榮齡獨自倚在車壁,微闔眼小憩。
她既未提同車來此的張廷瑜,服侍的紅藥自也未問起。
於是,來時尚餘春意的馬車裝載滿廂西山圍場寒涼的失意,碌碌地踏上歸程。
在官道上走了半個時辰,夜色自天穹垂落。瞬息間,它似洶湧的潮水,奔騰著圍攏整支車隊。
其餘車中已星星點點亮起油燈,但因榮齡一直未醒,南漳王府的馬車內便未點燈,隻能見朦朧的黑影。
那些黑影飄飄蕩蕩,穿過榮齡浮沉不定的意識,宛如一道微薄的水意,洇入本就淺淡的夢境。
夢中有一隻小小的烏篷船,穿行於因年關將至而熱鬨非凡的早市。
那船雖不起眼,船頭卻立著一位約僅三四歲,卻打扮得一身富貴的小娘子。
沿河的商販瞧見這船,忙捧上一兜的米餃、糖藕、醬乾叫賣。
那小娘子捧場得很,直說“這也要”“那個也好極了”,沒一會便將船頭的方寸之地堆了一座小山。
榮齡如一道幽魂蹲在船舷。
垂眼打量那小山一般的零嘴——除去米餃、糖藕、醬乾,她又認出一屜燒餅、一盤烘糕。至於其中長約一寸、似筆杆粗細的點心…
那是…
腦海中若本能一般浮起一個名字——寸金,外裹糖衣,內裡潔白柔軟,是一種…廬陽的點心。
因而,這夢是在廬陽?
榮齡浮上烏篷,盤腿坐於蓬頂向岸上張望。眼前攤開一幅像極《清明上河圖》的河街景象——
此時尚早,正是南淝河水門大開,做早市的船滿載年貨叫賣的時候。未散的晨霧與水汽,蒸籠、碗沿騰出的熱氣混雜,織出白茫茫的一片,聚在行人、商賈的眉眼,蘊出水漾漾的江南風情。
榮齡瞧這靛青的水、粉黛交織的牆與瓦,心中莫名浮出一句詩。
“平湖阻城南,長淮帶城西。壯哉金鬥勢,吳人築合肥。”可惜她早忘了,這詩是何時學的,更忘了,是何人教的她。
她隻記得那人把著自己的手,一麵筆走龍蛇,寫出一行宗正的二王行楷,一麵閒閒地解釋,“這是張祁的詩,說的正是廬州地勢緊要,幾番遭曹阿瞞、苻堅垂涎。”
想到這,榮齡將那習字的景象再翻出細瞧。
其中糯米團子一般的小手自然是自己的,隻是另一隻手雖大一些,卻遠不是骨肉已長成的大人的手。
榮齡再將視線往上挪,這才察覺,把著自個手的那人也隻是小小少年,他穿一件青色、漿洗得發白的舊衣,頭上梳整齊的髻,用同色發帶束著。
這人是誰,這景象又生在何時?
榮齡心中的疑問愈來愈多,直到她無意中將那習字的小手與烏篷下捏著寸金吃得興高采烈的手作比較。
她這才驚覺,船中饞嘴的小娘子竟是兒時的自己。
可是…
她為何對此毫無印象?
更甚而,這夢生在廬陽,莫非是…兒時的自己真去過廬陽?
榮齡手撐烏篷,自蓬頂又落下來。
蹲在約莫三四歲的自己麵前,她問道:“誰帶你來的?是父王?”
小榮齡自然瞧不見她,隻一徑用著外酥裡軟的寸金,再衝烏篷中嚷道:“父王,你快來,阿木爾買了許多點心,每一樣都好吃!”
昏暗的篷中彎腰走出一道身影——榮齡的印象中,他不是披甲執銳,便著騎服、曳撒,甚少穿文士的直綴。
不過,即便此時頭戴文雅的飄飄巾,他一身魁梧、英勇的氣度仍遮掩不住。
榮齡已許久未在夢中見到榮信,因而他甫一出現,周遭景象都因眼眶盈滿的水意而模糊。
“父王…”她輕輕喚道。
榮信自然也聽不見。
隻見他單膝蹲下,為小榮齡撣去衣襟前的糖衣碎屑。
“少吃一些,你忘了前幾日鬨積食?還有——”他一點小丫頭的額心。
兒時的榮齡便如小雞啄米一般連連點頭,“哦,對對,阿木爾忘了。”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喚道,“不是父王,是阿爹。”
榮信微微一笑,又抱起她,讓她在更高處看景。
這時,烏篷船正駛近一道橫臥在淝水上,約五丈來寬的橋。
小榮齡指著橋身鬥大的三個字,一字一字念道:“禦—馬—橋—”
榮信頷首,“那阿木爾可知,這橋為何叫‘禦馬橋’?”
自然不知。
榮信便扯過自己的鬥篷,將小丫頭包在其中。接著說起元朝的三位皇帝,都曾騎馬走過這道橋,而其中的一位,還遇上他一生的摯愛。
小榮齡一麵仰頭瞧那橫臥水上的青色的虹,一麵問榮信,“可是阿爹,‘摯愛’又是什麼?”
榮信一愣,一時便語塞住。再過一會,待烏篷船即將入寬闊的拱洞,待禦馬橋黛青的陰影遮上他蘊著幽愁的眼…
“阿木爾,阿爹既望著你能與個臭小子‘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可也怕,叫你遇上個陰差陽錯、不堪托付的…”
一旁的榮齡盯著那時的父王與自己,正在疑惑榮信為何有此感慨,一場小小的變故便不與任何人招呼,忽地落槌開幕。
“誒唷!”小榮齡捂住額頭,嚷道。
榮齡仍蹲坐船中,此時便較榮信懷中的小榮齡還矮上不少。
她甫一擡首,視野中便有一個白生生的物事砸了小榮齡的額頭後,又跌落下砸到自個額上。隻是如今的她是一道漂浮的幽魂,那物事穿過她的身體,徑直落到船中。
她本不該有五感,但不知為何,卻感到額上一陣溫熱。
榮齡垂下視線認出來,砸到她的是一隻剛出籠的肉包子。
於是,她也捂了額頭,與小榮齡一道,擡頭望向上方的禦馬橋。
這時,烏篷船正駛入禦馬橋長而闊的拱洞,而在這最將將之際,不同年紀的榮齡都睜了圓而清的一雙杏眼,見到石欄探出的一隻小小的腦袋。
晨光自那腦袋四周傾瀉,榮齡認不得其他,隻來得及見到一雙蘊滿江南水意的眼。
忽然——
“郡主…”
一道像是來自天外的呼喚,將榮齡拽出那道淺淺的夢境。
船往船來的南淝水、青磚砌作的禦馬橋,還有小小的榮齡與久未見到的榮信,還有…還有那雙蘊滿江南水意的眼,都若夢幻泡影,倏地消散無蹤。
榮齡直起身,再轉過眼眸,團團打量一片黑暗的車廂——哦對…自己正在回大都的馬車上。
隻是馬車不知何故停下,紅藥正擋在車門處,回頭喚她——
“郡主,是…張大人。”
正是這道呼喚將她自夢中驚醒。
榮齡回過神,透過紅藥擋住的空隙,往車門外望去。
下一刻,她望到一雙與夢中一樣的蘊滿江南水意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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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讓肉包子砸中的場景真的是這篇文最初最初的緣起了。
不過當時的設定應該是張大人在船上,砸包子的也不是郡主…
anyway,這篇文最最開始的靈感來自vae的《廬州月》俺會說嘛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