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人 剔骨割肉也要求個明白
榮齡渾渾噩噩的, 不大記得那出鬨劇怎樣結束。
直至榮宗柟行來,暗暗扯了她的衣袖,她才自忽然浮出水麵、卻因時日久遠而斷斷續續的記憶中回過神。
榮宗柟立於她身旁, 像是一株替人遮風擋雨鬆柏。
他喚來馮領侍, “馮全, 送道長回長春觀。”又轉向太醫院正,“陳院正,辛苦你也跑一趟,替道長開些祛瘀散腫、定心安神的藥方。”
佈置全部事宜,他才拉了榮齡,將其扯出那融有憐憫、幸災樂禍、好奇等各樣眼神的泥潭。
榮齡明白, 榮宗柟在替她解圍——如今的自個不管作何舉動, 都會叫人生出南轅北轍的解讀,於是這位堂兄便替她出手, 任她仍能當個清淨、高貴的南漳郡主。
她深吸入一口氣,又儘數吐出,待心中鬱氣去半,榮齡開口致謝。
“太子哥哥,多謝你。”
榮宗柟卻擺手,“你我不須這樣謝來謝去, 若要尋根究底, 保州與酈珠一事, 孤欠你不少人情。”
榮齡便不再多言, 隻輕輕答了句“嗯。”
兩兄妹剛在此處說過幾句,蘇九又搭了拂塵來請榮齡,“郡主,陛下正在前頭相候。”
榮齡不意外。
一則出了流矢一事, 二則張廷瑜在光天化日下與那位長春道祖師拉拉扯扯、損害皇室體麵,作為當事者,榮齡確需給建平帝一個交代。
於是她頷首,示意榮宗柟莫要擔心,接著便隨蘇九離去。
這些日子,建平帝飽受頭疾折磨,本不打算親來冬狩。
但他不是那些未曆戰事的承平君主,而是實打實的“馬上皇帝”,瞧見青年兒女們在馬背上雄姿英發,他一時難耐,也策馬來林中過癮。
因而此時在前頭等候榮齡的並非那座大帳一般的禦馬車,而是一匹披了金甲的高頭大馬,與矮上一尺的另一匹涼州馬。
榮齡行了禮,再踏蹬跨上馬背。
二人走出一些,拱衛的京北衛才控製著距離跟上——榮齡便知,這是建平帝有話要問。
果然,建平帝狀若閒適地策馬向前,口中卻徑直問道:“阿木爾,那馬究竟怎的了?”
榮齡有些吃驚。
建平帝瞧出她的神色,無奈道:“朕是老了,但並非糊塗了。那汗血馬若是嫌棄山路迢遙難行,隻會犟在原地不肯動彈。你瞎說的‘一口氣自老君峰狂奔來此’,騙得了未與馬同吃同寢的門外漢,卻蒙不了朕。”
榮齡拍句馬屁,“皇伯父聖明。”
想了想,也沒再瞞著,“那馬叫我踢翻在地後,曾四肢抽搐,口吐白沫。阿木爾沾了些白沫細嗅,有合合草的味道。”
“合合草?”建平帝濃眉一揚。
久在大都之人或許陌生,可生在西梁、長在西梁的榮鄴卻瞬間回憶起——那是祁連山下一種特殊的香草,人若吃了,會精神難眠,而馬若吃了,則會興奮異常、乃至暴躁不安。
隻是這種興奮實為透支未來精力、心神的旁門法子,因而若非陷入險境,需攢足了力挨過眼下的坎兒,西梁人絕不會在尋常時候用它。
榮齡記得,她頭回知道合合草是在聽榮信講“木華赤伏沙百裡救主”的故事——那時,木華赤費勁千辛萬苦找到迷路的榮鄴,可人困馬乏,又有風沙肆虐,一行人馬沒了法子,隻好吃下合合草硬提精神。
待走出漫天黃沙,君臣癱在綠洲旁再動彈不得。若非榮信領兵及時找到他們,木華赤那“大梁立國三大功臣”的名頭也不知還掙不掙得到。
隻是…
“阿木爾方纔為何不說?”建平帝問。
榮齡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避,“皇伯父,我若言明,荀將軍怕是再找不見那畜生的屍體…”她鎮定地解釋,“而若不說,陷害之人以為我未察覺,或許還會嫌麻煩,將那汗血馬草草處理了。”
她擡首,望向鬆濤起伏的西山圍場群峰,“隻有這樣,我纔有自馬屍入手,查出蛛絲馬跡的可能。”
建平帝盯著了好一會,。
榮齡也不惱,任他瞧。
許久,他才問道:“心裡可有數,是誰害了你?”
榮齡搖頭,“誰都有可能,畢竟這朝中恨我的不少。隻是…”她有些好奇,“陛下真信我的這番說辭,便半分不疑心臣嗎?”
此話若細究,實在有些狂悖,因而榮齡又將稱呼換回君臣。
這回,建平帝打量她的時間更久。
榮鄴與尋常的君主不一樣。
他是打下江山、又守住江山的開國之君。這樣的帝王若生出疑心,絕非尋常人願見且能經受的。
因而,便是飽經世事如榮齡,也在那黑沉沉的、如深淵凝視的目光中,生出一絲膽寒。
再過一會,建平帝才收起那冰冷的打量。
他緩緩歎了口氣。
“阿木爾,皇伯父這一生,懷疑了太多事、太多人。可身為人君,若無疑心,若永遠相信一個道理、信任一個人…那軟肋過於明顯,定會出事。”
他像在回答榮齡剛剛的提問,又如同向誰解釋曾經的某一瞬,他的選擇、他的作為。
榮齡望著他,心中凝結出一個巨大疑問——他的這一句感歎,是否在為八年前的扶風嶺、樞密院因錯傳軍情致榮信戰死一事作隱晦的註解?
可惜此時,她不敢問,榮鄴也像是沒有回答。
不過,提起這節,榮齡忽想起年前的那場閉門羹。
樞密院使謝冶雖守得緊,不許調閱當年的密報原檔。
可…若繞過樞密院,自旁的地方入手?
榮齡的眼前似鋪開一張大都的防務圖。
如今的四方四衛作為中樞駐軍,皆依照方位,巡防大都各處。但因皇宮位於大都北,宮中防務便也由拱衛北方的京北衛總領。
除去這一點,四者的日常事務大體一致。
但八年前,卻非如此。
那時,各地仍有戰事。
京北衛行走天下,專責軍情傳驛。因而,樞密院送軍報至扶風嶺,借的定是京北衛的力。
隻是京北衛雖循舊例,將那時的軍報原本送回樞密院歸檔,可作為直接聽命於建平帝、與樞密院若即若離的一支軍隊,它會否留一手,謄一道抄本供緊急時調閱?
榮齡也是將領,略一想便知這極有可能!
而此前未考慮這一頭,隻因她與京北衛素無交情,便是確認了真有抄本,想來也沒法子弄出。
但當下卻不同…
荀天擎幾次三番助她,恐是另有圖謀…
榮齡卻不怕他有所圖——畢竟心有掛礙纔有兩相交易的空間。
剛想通這一節,恰一陣寒風擠過兩山夾縫,劈頭蓋臉地撲至二人麵前。
榮齡眯起眼、憋上氣,方挨過那風刀雪刃。
但另一旁的建平帝卻沒抵住——他像是叫風鑽了空子窒入氣道,猛地咳起來。
榮齡本不在意,可沒幾息,一向剛健的建平帝咳得力竭氣促,他的腰背更是弓起,彎作一竿叫雪壓到極致老竹…像是再咳幾記,便要在當中折斷。
她心中驚詫,忙回頭衝緊隨的蘇九嚷道:“蘇領侍可帶了止咳的藥?快快上前。”
蘇九立時趕到。
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這位風雲驟起也麵不改的乾清宮領侍抖著兩隻乾柴一般的手,猛地拔開水壺塞子。
他再自懷中取出一隻錦盒,卻哆哆嗦嗦打不開彩錦覆麵的蓋子。
榮齡看不過眼,一把奪過替他開啟。
隻見黃錦的中央臥一顆漆黑的藥丸。
“領侍,這是…?”榮齡猶豫問道。
眼前的這粒藥丸像極了術士進獻的丹藥。
可丹藥,並非良方啊…
但蘇九未聽懂榮齡語中的憂心,他隻連連點頭,“不錯,正是陛下近日用的藥。”接著便輕撫建平帝的背,像是替他止咳,“陛下,藥來了,您快用下。”
建平帝榮鄴強嚥下湧到喉邊的咳嗽,他取了藥丸,再灌下一口水,慢慢地才平靜下來。
待他舒下氣,榮齡仍有些擔心,“陛下除了頭疾,更添了咳嗽?隻是那藥…”
建平帝卻擺手,示意無事,“許是今冬尤寒…不礙事。朕知道阿木爾在擔心什麼,朕用並非丹藥,而是白龍子特命人尋來的清心丸,太醫院瞧過,並無礙。”
不是丹藥便好,隻是…怎又是那白龍子?
不過,這也提醒了建平帝。
他示意蘇九退下,再略想了會,才問榮齡,“阿木爾,並非皇伯父想打探你的家事,可衡臣與白龍子…究竟是何關係?”
他問得小心,可惜榮齡的回答卻要對不起這分摻雜了關懷的斟酌。
“皇伯父,我也不知。我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問,又從何問起。”
建平帝看著她,有些無奈地搖頭。
“方纔,狻猊提醒朕,衡臣少時有過一樁婚約,那府女子恰姓白。朕又記起,衡臣與白龍子同來自廬陽,年歲也相仿…”
剩餘的話不說,是他留給榮齡的尊嚴與體麵。
但這些事,榮齡早已一半查出、一半猜到,因而此時並不驚奇。
事實上,她的整顆心自那句“阿蒙哥哥”起便有些滯住——像是有一厚厚的冰封住真實的情緒,因而她困在裡頭,瞧著世外風景都叫那厚冰折射得失真,而旁人守在外頭,看不清、聽不見她急促又慌張的心跳,直覺她木木的,行為舉止都慢了半拍。
於是過了好一會,榮齡纔想出要問的。
“但是…白龍子此前可失憶,皇伯父又是否知曉?”
建平帝未否認。
“很早她便向朕提起,不知何故失去了近十年的記憶。隻是這於旁人是莫大的禍事,於她卻不見得。”
榮鄴還記得,那位白衣女子端坐於江南下晚的東風中,麵上是與她的年紀絕不相符的冷寂與淡然,“塵世種種自來處來,往去處去,福生無量天尊既叫我忘了,許是我與這段塵緣已了。”
白龍子因“忘”悟道,也因“忘”得道。
因而今日因頭部重創又找回記憶,也不知這遭於她是幸或不幸。
但於榮齡,大約是不幸的比重更高些。
可今日先是遇著馬驚,再有奸人陷害,接著又遇夫君重遇舊愛的狗血話本,她有些累,不想再多言。
於是,隻頷首答一句,“原來如此。”
許是見她麵色不諧,建平帝又拉住勸道:“但不論何人有何前情,那都已過去,算不得數。阿木爾與衡臣的婚事由朕欽賜,這纔是定論,纔是命中註定。”
“今日之事,狻猊會敲打衡臣,你便當未瞧見,莫與衡臣去鬨。”
榮齡沒有立時回答。
她的目光仍很淡,像是蘸了太多水的筆,漫不經心地掠過遠山、近樹,隻留一片有神無骨的墨跡。
“可我怕是要叫皇伯父失望了…”榮齡有些無奈地笑,“我與父王一樣,是眼裡揉不得沙,便是剔骨割肉也要求個明白的性子。”
旁的我都可以將就,但情之一事,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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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唔…可以和荀將軍做個交易!
荀天擎:…我要的郡主真的願意給?
張大人:…(因表現過差剝奪一期發言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