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扭 萬不可冷心冷氣、生了隔閡
白龍子雙眼迷惘, 若陷在回憶中不能醒來。
“我也不知道,但該用茴香苗的是不是?”
張廷瑜斷然否認,“不是, 兩香山筍乃廬陽名菜, 筍該用問政的山筍, 而兩香便是香菇與臘肉,故——”他緊緊盯著那渾若故人的一張麵容,不住告誡自己,不可亂,“道長究竟自何人處見過,需用茴香苗?”
白龍子卻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她像是險而又險地立於懸崖邊, 往前是萬丈深淵, 緊隨其後的則是句句詰問的張廷瑜。
她的額際滴下痛苦至極的冷汗,“你彆問了, ”這位長春道祖師嗓音喑啞,如剛經曆一場耗儘心神的繁雜法事,“我記不起來…什麼都記不起來。”
終歸未問出什麼。
而待師徒三人匆匆離去,張家小院再度陷入冷清。
但這冷清與方纔夫婦二人初來時不同。
那時的冷清因的人煙未至,故隻需布好祭品,二人自院中至正房往來幾趟便熱鬨起來。可此時的冷清卻因人心冷下, 是再多人、再喜慶的裝飾都不能消解、掩蓋的孤清。
榮齡自張廷瑜與白龍子狀若無人地交談時便涼下目光。
她也覺得諷刺。
明明她與張廷瑜纔是夫妻, 是這世間最該立於一處的人, 但偏偏, 她的丈夫與另一女子卻更像彆久重逢的舊侶。
榮齡想起荒宿那時傳來的話——張廷瑜莫名問了白龍子一句,“你喚我什麼?”
因而那時,他已覺得白龍子渾若故人。於是,榮齡倒變作外人, 隻能眼睜睜地旁觀這一切。
想著想著,不但目光,便是心也冷下。
榮齡沒再管大費周章才做出的兩道菜,隻理了理寬袖上的褶,接著轉身,打算離去。
一隻手拉住她。
榮齡一掙,但那人像是早有提防,使力握著,一時便未甩開。
“郡主…”他喚道,卻並未立時接上解釋。
榮齡在心中猜,可是他也覺的眼下這情形已棘手到無法用語言開脫?
她正要用上內力掙開腕上的桎梏,兒時的一些並不愉快的記憶在一瞬間湧上心頭。
記憶中的榮信也這樣拉著玉鳴珂的手腕,“你究竟去見誰?是不是他?”
玉鳴珂冷著一張寒玉麵,嗓音也清極、冷極,“王爺以為是誰便是誰,終歸我說什麼,你都不會信。”
榮信一雙眼熬得猩紅,“可我如何去信,阿珂你告訴我,如何信?”
玉鳴珂望著他,眼中透出一絲悲憫、一分無望,“王爺連自個都不信,我如何能讓你再信旁人?”
那是記憶中,榮信與玉鳴珂爭吵得最厲害的一回——
榮信消解不下心頭鬱氣,便帶上榮齡外出散心,連過年都不曾回。至於二人如何和好,榮齡已不大記得清,又或者,他們從未和好,隻這樣一個猜疑、一個自管自地不解釋,囫圇過著糊塗日子。
直至,榮信戰死南漳。
□□齡捫心自問,是否也想過這樣的日子?
答案自然不是。
她不想走上父母的舊路。
因而,她終究不曾掙開腕上的手。
思緒過境千帆,榮齡落下一口氣,問道:“你至少該告訴我,她究竟是誰?”
“可我若說,我也不知道呢?”
聞言,榮齡一怔,再回首看他。
自她認識張廷瑜,這人慣來清明、正直,若一隻不差毫厘的鐘擺,依照早已劃下的路篤定地行走在這世間。
她從見過這般迷茫、糾結的張廷瑜。
可他在為難、猶豫些什麼?
與他無言對望,榮齡的心起起伏伏、沒個定處。
最終,張廷瑜摩挲她的手背,再試探抱她。
“榮齡,”他不再喚郡主,而是再度珍而重之喚她名姓,“可否給我一些時間,我會查清楚,告訴你、也告訴我自己,她是誰。”
“但不論她是誰,都不影響你我。”
張家小院一場隱隱的紛爭在一場幾人有意的退讓與掩蓋下早早了結。
而不論是形影不離的歡愉,或是忽墮冷窖的彆扭,日子總如常而過。
很快便至初七,正是每年一度的烽火淩雲會。
這烽火淩雲會並非流傳日久的古禮,而是由建平帝榮鄴自大梁立國的次年設立。
“馬上得江山、馬上守江山。”這是他常掛在嘴邊的話。
梁國肇始於祁連山下,祖輩因馬而生,也因馬而興盛、富足。其後榮鄴揭竿而起,憑借強悍的騎兵在各路亂軍中異軍突起,最終奪下江山。
因而不論是酷寒的蘇木裡、還是山勢險峻的南漳,不論是飲馬瀚海的涼州,或是奧熱多雨的嶺南,重灌騎兵都是大梁最雄壯的一道防線。
為使臣民不墮昔年心誌,榮鄴便將元月初七設為烽火淩雲會。
每至烽火淩雲會,王公勳貴、文武權臣都帶上家中老幼,共赴西山圍場圍獵。
榮齡既回了大都,自然也要去。
她本想策馬而去,但一聽張廷瑜那尚未好透的啞嗓,終究未硬下心腸,“額爾登,還是換馬車吧。”
額爾登從善如流,他雖一句未問,但榮齡總覺得,自自個吩咐了這句,老長史眼中的笑意便深了些。
扶榮齡上車時,額爾登低下嗓音與她勸道:“郡主,夫婦二人哪有不拌嘴的?可彆扭歸彆扭,萬不可就此冷心冷氣,生了隔閡。便如…”
如老王爺與王妃那樣。
榮齡家中無親長,額爾登總擔心她些。
但郡主,比他想得聰慧、老練許多。
也是,額爾登在心中啐一記自個——心道郡主是何人?那可是十幾歲便執掌南漳三衛之人,其心誌還需自個來操心?
可他不知,榮齡雖低低“嗯”了句,但其心中卻不住發虛——原覺著她雖在張廷瑜麵前對他愛搭不理,但在外人前當掩飾得不錯,可額爾登竟…早已看穿二人的彆扭?
那旁的人呢?
張廷瑜已在車中,見榮齡入內,忙伸一隻手相扶。
榮齡冷了他多日,連夜裡睡覺也都側向外頭,不肯多瞧他一眼。隻是剛剛叫額爾登說破,又得他一句真心的規勸,她想了想,將手遞去。
待在座中坐穩,榮齡抽手,卻沒抽動,“你放開。”她道。
這時,額爾登恰在車外問道:“郡主,可啟程了?”
未等榮齡回答,身旁那人搶著答了句,“走吧。”
馬車碌碌向前,榮齡瞪他,直過了好一會,張廷瑜才側首,若剛瞧見她的不滿。
他強詞奪理道:“車行不穩,臣怕郡主摔了。”
手中仍不鬆。
榮齡氣笑了,這些天來頭回在私下與他說話,“張衡臣,我原未發現,你竟是個油嘴滑舌、寡廉鮮恥的小人。”
張廷瑜卻不惱。
他取過一張蓋毯、一卷新書,毯子蓋在自己身上,遮住與榮齡交握的手,書則在另一隻手中,正微垂首讀得專心。
他抿出些笑意,“那郡主對臣誤解可太深了,臣對郡主…”他擡起眼睫,目有深意盯著她,“臣對郡主向來得隴望蜀、欲壑難填。”
在那道過於有侵略感的目光下,榮齡一時語塞,更不爭氣地紅了麵孔。
半晌,她嘀咕一句,“莫覺得這樣我就不與你算舊賬。”
但她始終未追問張廷瑜查得如何,問他橫空出世一般的白龍子究竟是何人——她不想顯得自己有多在意,那樣自個便輸了。
馬車行過一個時辰,終於抵達西山圍場。
二人聯袂向長輩問安。
整一程安然無事,隻坐在公主一席最上首的榮沁刺了句,“張衡臣,建平十年你得的是幾甲幾名來著,本宮有些記不清。”
今日不同除夕宮宴,隻宗室方能參與。建平帝與貴妃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允榮沁攜劉昶一道來。
榮齡本想出言幫張廷瑜頂回去——在坐的不是宮妃、便是帝嗣,張衡臣一介五品小官,有些話不便說。
但再一想,他在遇到自個前也一步步走上青雲路,更能惹下一堆有的沒的鴛鴦債,她操哪門子心?
於是,榮齡罕見地袖手旁觀。
張廷瑜瞥一眼立於榮沁一側的劉昶,平靜道:“自是比不上子淵兄,隻忝列頭甲的第三名。”
榮沁滿意地望向榮齡,“雖不如子淵,那也不差了。不過,本宮還聽聞,這探花郎並非人人能當的。衡臣若非姿容過人,恐也無法與子淵一道走馬誇街哩。”
話裡話外正是說,張衡臣拿下頭甲第三名仗的是那貌比徐公的一張臉,若除開這一長處,他更不如劉昶遠矣。
隻可惜,榮沁的一番得意話未引來意料中的針鋒相對。
二公主事事爭,此時也覺意外,她好奇地覷一眼榮齡——那死丫頭吃錯什麼藥,竟頂著滿麵假淑良,一句都不說。
倒是一旁的榮宗柟瞧不下去。
張廷瑜不僅是榮齡的夫婿,更是得他器重的朝中新秀。榮沁拿個蠅營狗茍的狀元郎便敢隨意奚落他,是有眼無珠,還是仗著她舅舅還朝,有意侮辱東宮?
“榮沁說得倒也不錯…”榮宗柟忽地開口,將眾人目光都引來,“父皇定下三甲時,孤正侍奉在旁。因禮部的沈尚書提及,衡臣方及弱冠,又生得若孤鬆之獨立、如玉山之將崩,加之東亭、子淵皆有婚配,便——”
他有意一停,待吊起眾人好奇,他才悠悠續上。
“便委屈衡臣,往下挪了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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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新年快樂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