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塹 她究竟是誰?
張廷瑜挪開視線。
但不知為何, 榮齡總覺他掩下的眼神有些無奈。
可終究在無奈些什麼,未等她詢問,那人便用另一個答案搪塞過去。
隻見他一麵盛起鍋中的冬筍, 一麵答道:“是位英武的將軍, 曾與父親相遇在瀾滄水畔。父親瞧他頗有忠義風骨, 便請托他將手劄帶回廬陽。將軍本以為是樁尋常的托付,就承下了。可未走出多遠,他便見父親投江而亡。將軍這才明白,原來那竟是臨死寄命之語。”
“因而他不敢耽擱,一路往廬陽尋來。”
榮齡奇道:“將軍…可是前元的將軍?”
十七年前,梁國人尚在東征途中夙興夜寐。那時的山河雖烽火四起, 但大體上仍是前元的天下。
張廷瑜卻搖頭。
“不, 是梁國的將軍。”他重起鍋,又倒入一盆菜。
一時間, 榮齡的疑竇叫滋啦冒油的響聲蓋下。
等鍋蓋悶下,二人間的嘈雜小一些,榮齡再忍不住心中好奇,竄至張廷瑜身旁,拉著他的衣袖問:“梁國的將軍,是誰?”
隻需稍有名姓, 定在她父王麾下當過差。
她許是也認得。
張廷瑜卻未立時回答。
他端來方纔的冬筍, 夾起一塊遞至榮齡嘴旁, “嘗嘗。”
榮齡哪還有心思管那菜的滋味, 囫圇嚥下,隨口敷衍一句,“很好,”再問, “究竟是誰?”
張廷瑜放下筷子、洗淨手,在榮齡滿眼的希冀中,彈了她一個腦瓜崩。
“不告訴你,”他眼角帶著揶揄,“郡主便猜去吧。”
待榮齡氣呼呼地坐回燒火凳,他還不嫌事大地嘀咕:“誰叫你的記性這樣差… ”
可惜榮齡正埋頭往灶中塞入滿滿的柴火泄氣,未聽清這關鍵一句。
隻是她塞了過多柴火,灶中空間不足,火苗熄滅,隻吐出滾滾黑煙。
雖在院中四麵透風,榮齡還是熏得眼睛痠疼。
幸而張廷瑜忙將她拉開,去往院門旁的上風處,榮齡這才勉強能睜開眼。
而隔著一眶眼淚,她瞧見那道青鬆一般的身影正在奮力搶救灶中的柴火——他極為熟練地用火鉗夾出過多的柴,再用蒲扇鼓入風,沒一會,灶中又是紅旺的一捧火。
榮齡瞧著瞧著,也不知是叫那黑煙熏出自個早已遺忘的記憶,又或是隔著痠疼的淚,瞧什麼都模糊又彷彿——
她總覺得這景象,曾在哪裡見過。
隻是記憶中的那道身影,較如今的張廷瑜瘦小許多。
正當榮齡沉浸在自個也不知是幻是真的景象中時,一旁的院門叫人叩響。
她離得近,便走過幾步開啟。
隨著兩扇木門中的空隙慢慢擴大,一道榮齡怎也沒料到的身影,正俏生生立在門外。
幾日前荒宿自通州帶回的一句話忽地回蕩在腦海——
“張大人問屬下借去五百兩銀錢,又與那白龍子私會。”
私會…
如今又尋到這小院…
榮齡再大度,心中也難免生出些異樣。
但…終歸還在外人麵前。
榮齡盯著門外那頂白玉蘭花冠瞧了好一會。
“白龍子?”語末音調上揚,是十足的疑問——疑她為何在此時,來此地?
張廷瑜本背對院門,聽見有人叩門也未理會——總歸榮齡還在一旁。
可直至那人疑惑的一句“白龍子”,他猛地一怔。
白龍子?
恰好榮齡喚道:“衡臣,白龍子特來尋你,道與你約好為父親做齋醮。”
張廷瑜心道,不是…何時約好的啊…
榮齡的語中已滿是疑惑,畢竟他從未提起這事。
而事實上,張廷瑜也早忘了尚在通州時,自個為從白龍子口中套出元管事一事,隨口問了句,請她做幽醮需多少銀錢。
但那也隻是一句問詢,並未定下…
可此事並非囫圇對付便能躲過。
張廷瑜略一想,起身迎上前,“白龍子?”他精準控製著語氣,顯得不解,“你怎尋來此處?可是恰巧路過?”
他再瞥一眼榮齡——那人的神色倒如常,但張廷瑜曉得,自個這位夫人已當八年主將,早練出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本事。
他匆匆地也瞧不清榮齡是否真無事。
白龍子一甩拂塵,道一句“福生無量天尊。”
“除夕那日若無張大人相助,貧道還不知要在路上吃多久冷風。一恩需還一報,貧道記得張大人曾言不日乃令尊祭日,欲行一場幽醮。貧道便記在心上,親自趕來。這樣既可全張大人的拳拳孝子心,也能了了你與貧道的一場恩報。”
她不急不慢地解釋,全然不覺自個的一番話正惹得乾戈四起。
那無端生出的齋醮尚未解釋,憑空又添除夕相救…
張廷瑜心中警鈴大作,心說壞了。
他走過幾步,與榮齡並排而立。
本想在袖下牽她的手作安撫,但尚未牽牢,那手一掙,若遊魚滑開。
張廷瑜心中一歎,隻能自救,“道長不必放心上。一木一草皆世間生靈,更何況是道長一個活生生的人?本官總想著在平日裡多攢一分生德,郡主便能於刀劍無眼的戰場多一分護佑。”
他又轉頭——
“白龍子道長的車轍斷在半道。快至除夕夜,一時半會也無人能來修理,我便將馬車讓給她,自個隨荒宿他們騎馬歸來。”
這是特地對榮齡的解釋。
可惜對麵這人唇角微抿,仍不置可否。
隻是…
“道長怎能在今日尋來此處?”他不曾透露父親祭日的確切日子。更何況,自保州回來,張廷瑜便隨榮齡住在南漳王府,白龍子為何能尋至這處小院?
“貧道今日得召入宮,出宮時見時辰尚早,便赴南漳王府拜會,想問張大人討個確切的日子。不想則日不若撞日,竟恰巧是今天。隻是門房告知貧道,郡主與張大人一早便出了門,回了此處的院子。貧道這才尋來。”
一番說辭滴水不漏,但榮齡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位長春道祖師仍有些過於殷情了。
但不論如何,那道白衣、白道帔的身影在張家的尋常小巷中實在顯眼。往來的幾句交談已惹得路過行人側首張望。
況且這人都已冠冕堂皇地找上門來,榮齡還能真不讓進?
那也太小瞧南漳郡主的氣量。
瞧著張廷瑜已死活不敢回答,榮齡忽地一笑,往一旁退開半步,“道長有心,裡麵請。”
白龍子領了兩名弟子,三人一同入內,很快便在正房中布好法壇。
不一會,幾人便依照儀軌陳詞進表、請降天恩。
張蕪英與程韞丹的兩尊牌位前燃起幽幽青煙,榮齡輕嗅——既非獨孤氏用的桃花香,也非藺丞陽曾在丹桂林中聞見的蓮香,而是一星蘭花的馨香。
榮齡心中一凜——蘭香…它可在暗示什麼?
她擡首盯著堂中執鈴、踏罡步的背影,心中不住問,白龍子…你究竟是誰。
同樣的問題也再度浮現於張廷瑜心中。
通州回來那日,他本不想多事,可當車窗掠過那駕散落雪地的馬車與車旁清瘦、孤零的人影時,他心中重重一沉。
像…太像了。
像極那年罕見的冬雪中,白蘇來河船碼頭等自己,直等到手也僵、腳也僵,便是最末教訓自己時,嗓子也冷得顫抖的樣子。
那時她道:“張衡臣!究竟是你的麵子重要還是學業重要?馬上便是鄉試,你竟為了給伯母掙藥錢來這扛大包?為何不與我說一句?那樣便要折了你的脊梁骨嗎?”
張廷瑜闔上眼,在心中無奈一歎。
“停車。”他對車夫道。
在荒宿及其餘緇衣衛萬分不理解的眼神中,張廷瑜將馬車讓給白龍子,自個則翻身上馬,頂一頭風雪繼續上路。
回到大都後,與榮齡重逢的喜悅暫時衝散自通州生出的不安與焦躁。
可張廷瑜自個清楚,那些不安與焦躁並非憑空消失,它們隻是審時度勢,蟄伏心中一角。但待時機成熟,它們定會死灰複燃、來勢洶洶,直至占據全部神思,讓人惆悵滿腹、舉棋不定。
而眼下,便快到這一時刻了。
同樣的問題盤桓於夫婦二人心中,如一道地裂生出的溝塹,初時瞧著淺,卻隨時間不斷加深。
這一場齋醮的時間比榮齡想象得短。
約過半個時辰,堂中搖鈴一停,二弟子各執一道符籙燃於空中,白龍子在那兩道朱紅的火焰中轉身。
“天圓地方、四時五行,福生無量天尊佑張老大人來世平遂。“
榮齡與張廷瑜微躬身,“謝過道長。”
齋醮已歇,白龍子便要告辭離去。而張廷瑜的那方土灶建於院中,正在三人出門的必經路上。
因這三人驟然來訪,灶中的火再無人管早便熄下,灶頭先盛起的兩道菜更不用說,已涼得透透的。
榮齡的心情與之有些像。
隻是未想到,這短短的幾步路竟也生出事端。
白龍子經過灶台時隨意一瞥,瞧見那道涼透的兩香山筍。她忽地停住,眉心緊緊蹙起。
一旁弟子察覺不對,忙問道:“師祖,可有不適?”
但白龍子未回答他,隻盯著那道山筍一徑瞧。
榮齡也覺意外。而意外之餘,她心中更有一分隱隱的躁——是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不解、恐慌夾纏而生的複雜情緒。
可她不想將這分躁意顯露於外人麵前,更不想白龍子這位不速之客耽擱在此。
於是,她扯了扯張廷瑜的袖子,以目示意他問問。
張廷瑜得了“軍令”,這才開口,“道長,可有需本官相助的?“
他的一句話如石子撞破如鏡湖麵。
白龍子猛地回首,一瞬不瞬盯著張廷瑜,“不對,兩香山筍怎用的香菇,當用新鮮的茴香苗。”
榮齡在一旁,便見張廷瑜的眼中在一瞬間聚起怎也散不開、掩不住的驚疑。
那驚疑過濃、過重,不一會便凝作一朵烏黑的雲,牢牢罩在他與白龍子頭頂,將其餘人都排除在外。
與另兩位弟子同在疑雲之外的榮齡聽見張廷瑜用他那破鑼一樣的嗓子問道:“你說什麼?誰告訴你要用茴香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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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哦豁,修羅場啊你一場接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