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人心最怕無緣由的猜忌
白龍子一愣, 顯然也未料到,張廷瑜專請她來此,竟為問這事。
過一會,她想出個可能。
“張大人家中可有早去的親眷需辦齋醮?”
“正是。”張廷瑜等著她這樣問, 聞言立刻接上早備好的說辭, “過兩日是家父祭日。但本官不孝,這些年奔波仕途, 不曾為他辦過像樣的齋醮。前幾日見道長為元家渡厄濟幽, 便動了心思。”
白龍子道一句“無量天尊”。
“原是張大人的一片孝心。既如此,貧道豈有收取銀錢的道理?張大人隻需告訴貧道時日, 貧道自會前往府上。”
停一會, 她再問:“屆時,可在南漳王府?”
這事未與榮齡相商, 況且今日張廷瑜為的也並非一個齋醮。
因而,他略過此章,“待我與郡主知會一句。隻是——”
他像是好奇, “白龍子對本官這素昧平生之人都一腔慈心,此番可也出自朋友之誼無償替元管事奔波?”
這話中, 他埋了個坑。
若白龍子在回答中隻想著解釋這回來通州有無收銀錢, 那便是預設二人交情確深。而她若兩者都解釋,張廷瑜自然也能知曉二者關係, 從而確定下一輪問什麼、如何問。
白龍子搖頭,“貧道見過元管事幾回, 但若說朋友…便有些過深了。長春道扶危濟困,他已求至觀中,便與四時花圖結下機緣,是咱們在塵世的職責。隻是此案過於慘烈, 貧道擔心弟子應付不周,這才來了。”
有些交情,但不算朋友…張廷瑜心道,這要好辦一些。
“唉,道長出於職責,本官身為刑部郎中更是如此,咱們都儘己所能幫襯那元管事,隻是他…”張廷瑜有些苦惱道,“他太急了些。”
見白龍子好奇望來,他接著道:“這幾日他天天來找本官,問本官證據早已確鑿、何時能結案。便是躲閒的覃縣令都說,他比那上值的衙役還準時…不過,這倒罷了。”
他有意停下。
白龍子十分識趣地追問:“張大人莫非遇上旁的難事?”
張廷瑜點頭。
“這話我連覃縣令都不敢說,隻怕他眼孔淺,倒生了心思。那元管事給了我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他取出一張蓋有錢莊紅印的銀票。
白龍子先是有些疑惑,過一會便恍然。
“張大人請貧道來此,不為詢問齋醮的資費,而是為了這。”她一指銀票,麵上難得顯出年青女子方有的活潑,“貧道猜得可對?”
張廷瑜隻瞧了一瞬,便挪開視線——當真過於像了。
他穩了穩心神,不曾否認,“道長見笑了。”
白龍子掏起袖袋,隻沒一會便停下,“可惜貧道置於觀中,未帶在身上,不過…”她取過桌上的銀票,“貧道的可不隻五百兩,足足有千兩。”
這下輪到張廷瑜一愣,他也未料到,這張問荒宿借來的銀票還真詐出個真的來。
“那他如何說的?”
白龍子回憶道:“隻說些冠冕堂皇的,請貧道為亡人齋醮,助其早往來世。但——”
她想起那時的懷疑,“貧道雖在方外,卻也並非不理俗世,他雖在尚書府當管事,但一千兩…委實有些多了。”
有了這一線索,張廷瑜串聯起蛛絲馬跡。
元管事為何請白龍子?是因她有個長春道祖師的名號,且得聖上看重,他領著白龍子入府為已故的表兄一家做法事,誰都沒法說什麼。
而他急吼吼地要進入元家的府宅,定是因這府中有他想要的,他待細細搜尋。
張廷瑜心中有了猜想,當下便打算回縣衙再度提審那縣丞。
但他方有了去意,對麵的白龍子卻悠悠一歎。
“此番承下來通州一事,其實還有一己私心。”她有些猶豫道。
因剛剛利用她問出些線索,張廷瑜也不好一把走開,顯得隻曉得用人朝前。
於是,又安坐回來,“願聞其詳。”
白龍子撥出一口白茫茫的霧氣,若她眼中鏡花水月一般的迷惘,“張大人學富五車,定熟知那莊周夢蝶的典故。”
“貧道有一夢,卻不知自己是逍遙無滯的莊周,或是困於幻境的一隻蝶。”
張廷瑜問道:“怎樣的夢?”
通州不比大都繁華,文廟高閣已是全縣最高的一處建築,自此望去,除縣城的樓舍、街道,再遠些便是農田。
“貧道總覺得,那個夢有若眼前的農田,如今厚雪蓋著,瞧不出什麼,但待春來,定會萌孽一整片的新芽。”
張廷瑜未急著追問,隻耐心等待她再開口。
“貧道的夢中,也有這樣一戶慘遭滅門的人家。他們橫屍荒野,許久纔有人收斂。因冤恨不散,闔府人化作幽魂盤桓於死去的山道間。”
白龍子再一歎,“貧道也不知這景象是真是幻,但每每做到這一夢,總心痛難解。因而元管事一求,貧道便想起這夢來,於是隨他來通州,想略儘綿力,消解一些世間的冤靈。”
語落許久,二人都不曾開口。
白龍子白衣、白道帔端坐於一片白雪的背景中,真若天界不惹凡塵的仙子落在人間。
可對於張廷瑜,他無暇理會對麵這位地位尊崇的祖師有何驚世的容姿,他耳中隻重複著一句話“貧道的夢中,也有這樣一戶慘遭滅門的人家。他們橫屍荒野,許久纔有人收斂。”
這話與許久前的記憶重疊一處。
那時,衙上傳來噩耗,張廷瑜作為白家已有婚約的夫婿,隨衙役、仵作奔去山林,瞧見的俱是不大完整的屍骨。
一旁的仵作甚有經驗道:“這些山匪也是作孽,將屍首扔在背離大道的山崖,這會怕已過去幾月。風咬雨打、又有野獸啃食,裡頭當無幾具完好的。”
腦中思緒紛亂、糾結,最終形成一個巨大的謎團,狠狠梗在心間。可是他一人無法消解,更不能遺忘,於是隻好背上這謎團,泅渡過經年的時之忘川。
張廷瑜擡起眼睫,靜靜問:“你究竟是誰?”
白龍子的眼中仍餘彌漫的霧雪,“我也不知道。”她慢慢起身,憑欄望向遠方,“我曾生過一場病,待愈好便忘了許多事。”
“但也因此結下道緣。”
“張大人——”
“道長——”
二人同時開口。
張廷瑜先退一步,“道長請說。”
白龍子輕抿唇,“我聽聞,你也自廬陽來,”話中已略去“張大人”與“貧道”的稱呼,隻世俗中的“你”與“我”,“你可是見過此前的我?”
她問得這樣直截,倒叫張廷瑜不好回答。
他想了想,隻追問了句,“你生病是在何時?”
白龍子算了算時日,“約是十年前。”
一隻杯子落地,高閣中的張廷瑜再忘了要說什麼。
“屬下守在文廟中,約過兩柱香才見張大人與白龍子下閣。二人的神情均有些怪異,甚至較此前更為冷淡,像是…吵了一架。”
荒宿稟完事無巨細的一通,複擡頭望向榮齡。
隻是榮齡尚未發作,一旁的萬文林已是氣急。
“郡主,這又是借一大筆銀子,又是與個女子在高閣**度…不若屬下親去通州問問?”
榮齡忙攔下。
她心中雖有些異樣,但終歸隻輕微——一則白龍子乃出家人,二則自個已告知張廷瑜,那長春道與花間司有極大的乾係,他定不會不分輕重。
“荒宿,除去那句‘你喚我什麼’,他可與白龍子說了過界的話?”她問道。
荒宿想了想,“這倒不曾…”張廷瑜吩咐緇衣衛皆在閣下,他們也不知二人在高閣中交談何事。
但他曾在某回任務中見過旁人如何生出情意,很知道些兩個人若動了情,是怎樣的形容。
而張廷瑜與白龍子,與那時的二人彷彿。
“郡主!”荒宿十餘歲便長在軍中,身手漂亮,嘴卻笨,翻來覆去也隻一句,“屬下不會說,但他二人定有問題,我能打包票!”
想了想,又加一句,“屬下並非搬弄是非、有意告張大人的私狀。”不論怎樣,張廷瑜是郡主的夫婿,算他們半個主人。
他這番回來很需勇氣。
榮齡忙安慰,“你跟著我許久,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隻是有些事,他與我交代過,卻不曾告知你們,難免生了誤會。”
夫妻二人,最忌他人在中間多舌,榮齡縱有不解,也當當麵問張廷瑜,而非在旁的口中懷疑他。
因而此番,她要在緇衣衛麵前,維護他。
“況且,我讓你們同去通州,為的是佑他安全,我若因荒宿你忠心,曉得一些本不該知道的事…你猜在他心中,我讓緇衣衛陪他去通州,會變作什麼?”
會變作不信任、疑神疑鬼,因而命緇衣衛假借護衛之名,監視於他、探聽於他。
可再好的感情,都經不得這樣折騰。
榮齡雖無甚相戀的經曆,但至少懂得人心。
人心最怕無緣由的猜忌。
她這樣一說,荒宿有些慌了。
“我…郡主,我…”最終他一咬牙,認錯道,“屬下小人之心,不當無端猜測,挑弄郡主與張大人的感情。”
“屬下願領罰!”
榮齡想了想,名將易得,忠義難求,也不可傷他一腔好心。
“此事誰都儘自個的一份心,況也並未鑄成大錯。荒宿你回來得正好,”她主動轉開話題,不叫他拘在懊悔中,“我這有封信,你替我帶給衡臣。”
“是!”荒宿抱拳道。
“有信?”張廷瑜取過信,信封上有一朵茶花樣的火漆印記。
“郡主專喚你回去,隻為這信?她可還交代些什麼?”他怕榮齡遇上難事——如今的大都既有趙氏掣肘,又有花間司暗地中傷,她雖較旁人聰慧、剛強,但終歸隻一人獨對。
荒宿搖頭,有些結巴,“無…無其他的。”
知道她無事,張廷瑜這才放下心來拆信。
這三年來,他收過榮齡許多家書,便是在保州時,也收到幾封。
隻當時,那糊塗蟲未分清張廷瑜與王序川,這日在信中與張廷瑜大談王序川如何荒唐,明日又在王序川麵前各種敘說對張廷瑜的鐘情。
可那時的她懂個半點情意…
想起榮齡,張廷瑜的神情軟下,也不曾在意荒宿著急退下,臉上有些躲避的神色。
這些時日,他雖舉止如往常溫文,但也隻有他自個知道,心中其實著了一把火。
他與榮齡多年陌路,終於一朝通了心意。他無法與任何人分享那整顆心都戰栗的快樂——便是榮齡也不能。
因那沒良心的早忘了三年前,更忘了,更多年前在江南,猝然的相遇。
張廷瑜等待的時間,比榮齡想象得更長久。
如今她還曉得叫人送來家信,他心中短暫地,比吃了蜜還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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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煩死了!回來算賬!
張大人:她還知道寫家書來誒(渾然不覺有人把他賣了)…
荒宿:我的眼睛就是尺!!!
(上週2w字寫傷了…緩了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