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心 他愈想愈膽寒
這日, 張廷瑜去內閣送完文書,出大明門時正路過最南邊的禮部。
他這會暫無事務,隨意張望一眼由四方四衛把守的禮部大門。不料,正與一位自門內出來的紅衣主事瞧了個眼對眼。
張廷瑜目光僵直地挪開視線, 心道我這會裝作未瞧見他, 可來得及?
回答他的是一道自門內快速奔來的身影。
“衡臣、衡臣…”因跑得過快,他還取下二梁冠, 免其顛落, “衡臣你可知曉那事了?”
張廷瑜回頭,禮部敕製的大匾下, 蕭綦一手抱冠, 一手撩袍角,跑得氣喘籲籲。
罷了, 躲已躲不過…
他袖起兩手,將下巴埋入黑狐皮做的圍脖禦寒,“你慢一些, 我等你便是。”
蕭綦落下石階,扶著張廷瑜不住地喘。
“何事這樣急?”張廷瑜好心拍他背, “你常年四體不勤, 當心這幾步嘔出一口血來。”
蕭綦仍在急促地喘,管不了張廷瑜那挖苦的揶揄。
等終於長長舒出一口氣, 他一把推開說風涼話的人,“枉我一有音信便分享於你…哪有你這樣埋汰青鳥使的?”
張廷瑜卻很瞭解他——蕭東亭雖自封青鳥使, 可他帶來的音信,卻十有**是旁人的閒事。
禮部門前自不便暢敘八卦,張廷瑜袖著手,與蕭綦行至禮部院外的拐角。
“青鳥使待說誰家閒話?”今日茆日星君當值, 湛藍天空敞出一片晴光,張廷瑜背倚牆根,沐浴在日光下與蕭綦躲閒。
蕭綦的個頭矮上一些,他攀住張廷瑜的肩,示意他低頭。
張廷瑜與他打鬨慣了,也不理他,自管自挺直整片脊背,“周遭又無旁的人,你莫這樣那樣的。”
“你個張衡臣!”蕭綦狠狠一拍他。
可他雖總傳閒話,終究也覺非君子行徑。因而便是四圍無人,蕭綦也不敢高聲言語,怕叫往來的文昌君記一筆多舌的罪過。
於是,他隻能踮高腳跟,湊到張廷瑜耳旁,“你可知道,劉子淵的未婚妻!沒了!”
劉昶的未婚妻…沒了?
張廷瑜未立時理解,“怎的?子淵兄與那女子解了婚約?”
“你個呆子!並非解了婚約,而是——”蕭綦加重音量強調,“沒了!”
為防張廷瑜再歪解,他還配合著做了個兩眼翻白的動作。
這下,便是傻子也明白。
“死了?”張廷瑜也有些意外。一時間,腦海中不自覺閃過臘八節的夜市中,那道豐腴而又圓滿的背影。
竟…死了?
“哎,對咯!”
可這不止。
“衡臣可還記得,咱們去老師家中相聚時,子淵曾道那家姑娘身子不好。但若真因生了病而亡故,也隻能說可惜可歎。然——”他再低下音量,顯得神秘異常。
“我夫人的表妹嫁的宛平陳家,她昨日回大都孃家送年禮,順道探望我家夫人。誰知探著探著,竟說起一則了不得的傳言!”
而那傳言,如今的宛平人人皆知。
蕭綦一激動就口沫橫飛。張廷瑜嫌棄地推開一些,“你說便說,怎的一張嘴勝過噴壺?”
“你管這些作甚?”蕭綦再用力拍他,十分不滿意他未專注於那則了不得的傳言。
“疼,疼…”張廷瑜的心口尚存昨日夫婦情丨趣的餘溫,他忙捂住,不想叫蕭綦的天外神掌破壞,“你說,你快細細說來。”
蕭東亭這才滿意。
他也學張廷瑜,背靠通紅的禮部院牆。於是自遠處瞧,兩位年青的紅衣小官若融於牆中,隻兩張白玉麵並通體黑色的梁冠浮於牆麵。
蕭綦也將雙手袖於公服中,“子淵那未結成的嶽家做米行生意——盛家米行,莫說宛平,大都也有不小的生意。劉子淵剛中秀才時,盛家老爺慧眼識珠,為家中幼女選定了他。”
隻可惜先是劉昶決心先立業、再成家,而等他高中狀元,又遇上劉家老母撒手人寰,需守孝三年。
終於,又三年熬過去,眼瞧劉子淵與盛琳琅都已不小年紀,正當共結連理、締下佳話。
敘完前情,蕭綦有意停下,“可衡臣猜如何?”
他轉向一旁的張廷瑜,可那位積石如玉、列鬆如翠的刑部郎中已迎著撲麵晴光闔眼…
也不知他這會是睡或醒。
蕭綦一麵感慨他長成這樣,怪道三年前誇街那日,大都的娘子們將其圍個水泄不通,他蕭東亭作為一條池魚,也在馬上餓了大半日。一麵再湊到他耳旁毫不留情地吼道:“張衡臣!你再如此,我便不告知你了!”
張廷瑜叫他吼得一驚,忙睜眼拍心口,“蕭東亭你莫乍乍呼呼的。”
但眼前的蕭綦已若一隻臨要發飆的貍貓,張廷瑜不敢再逗,順毛問:“可有人心生悔意,不肯了?”
蕭綦的氣來得快,散得更快。見張廷瑜已入巷港,他忙接著道:“並非悔意,而是盛家娘子空守閨中日久,有了兩心。”
這倒引出張廷瑜的好奇——如今的劉子淵雖未入閣拜相,可配個商家的女兒也算低就。那盛琳琅究竟瞧上誰,竟捨得拋開一介狀元郎?
蕭綦繼續說下去。
卻道前兩日,盛家忽請了郎中,道是琳琅娘子性命垂危。
郎中一愣——他曾為小娘子瞧過幾回。可盛琳琅不願搭脈,隻道吃不下東西,需他開些健脾的方子刺激胃口。
他早高門間逢迎多年,自然曉得有些時候不能多事,依言照做即可。
怎未過幾日,竟…
彆是他的方子出問題!
郎中背了藥箱,忙隨盛家馬車去了府中。
誰料剛至那小娘子的院中,一剛留頭的丫鬟自房內端出一盆血水。
郎中瞥過滿盆鮮紅,心中猛地一沉——怪道那小娘子不願搭脈…他怕是撞見大戶院中的私隱了!
郎中在盛家長輩的陪伴下,為帳中的小娘子摸脈開方。可他按著那截本豐腴,當下卻浮腫不堪的手腕,幾觸控不到微弱至極的脈搏。
“這…”郎中望向滿麵焦急的盛家夫人,“老夫開個方子,但…也權作一試。”
然而,那劑湯藥到底未能救回盛琳琅的性命。她的身下若裂開一個怎也堵不上的泉眼,汩汩冒出鮮紅又帶有粉白氣泡的血。
郎中幾枚金針尚未用完,盛琳琅厲聲高呼“紀郎,你害慘我”,便含恨而終。
商人家中到底不比累世高門——盛家自一開始便未緊守院中,訊息很快傳遍宛平。
“如今,宛平婦孺皆知,那盛琳琅帳中藏了位姓紀的郎君。可她雖與人珠胎暗結,卻終究不肯錯過劉子淵這狀元郎。因而,她不惜鋌而走險落胎,誰知倒丟了性命。”
蕭綦說完前半截,半是惋惜、半是厭恨地一歎。
“人心不足蛇吞象,一因一果方生方死。隻不知盛琳琅臨終時,心中可有悔?”
然而,張廷瑜並未回複他的感慨。
他隻問道:“東亭,你是說盛琳琅落胎血流不止,直至血儘人亡?”
蕭綦雖不明他為何重複確認這一言辭,但張衡臣既然問了,他便細細回想姨妹昨日的說法,“確是這樣的。”
禮部與正陽門隔了一整條東江米巷,巷中積雪未化,瑩瑩地反射出耀目的日光。
張廷瑜眼前一白又一花,在冬日晴光中生出滿心寒意——
又是這樣,又有女子在落胎時血儘而亡,若瞿酈珠,也若…前朝那些叫攝政王灌下毒藥的宮妃…
張廷瑜正沉默不語,蕭綦杵了杵他,“衡臣是否也在為子淵不甘?”
“…嗯?”
張廷瑜陷於沉思中,並未聽清蕭綦說的什麼。
可蕭東亭已一意孤行地理解了他,又說出叫他更為震驚的下一截故事。
“起先我也如你這般,覺得子淵實在倒黴。”
他剛出母親的孝期,將將要娶妻生子、重回青雲路,卻再遇這等惡心事——
若計較,人都已去了,也算不得光彩事。
可若不計較,旁人總將盛家姑娘偷人的罪過七拐八彎地扣一些在他頭上。若非他劉子淵叫人一等便十年,若非他有甚隱疾…盛家姑娘不至於撇下堂堂狀元郎不顧…
總之,怎樣說的都有。
但《道德經》中有言,禍兮福之所倚。
蕭綦話鋒一轉,“不過…這起子醃臢事,若放長眼量,還真分不清是好是壞。”
張廷瑜回過神,“哦?”了一記。
蕭綦再問:“衡臣又可記得,老師聽聞子淵已有婚配時直言可惜。”一陣冷風吹過,他閉氣待那股寒意離去,才道,“你這會再猜猜,他未言明的‘上好的姻緣’究竟是何?”
張廷瑜細想了想——能得陸長白讚句“上好的姻緣”,姻緣中的女子定出高門,於宦途大有裨益。可惜他一介朝官,實在不知誰家尚有待字閨中的娘子。
於是搖頭,“是誰?”
蕭綦也理解他的難處,“罷了,你雖有個夫人,但…郡主怕比你更生疏與婦人們的交際。”
但也不對,“可二公主與駙馬和離一事,你二人總該知曉?”
二公主…榮沁?
張廷瑜的靈台瞬間警醒。
恍惚間若有一支長箭自前元陰寒的宮中淩空而來,它穿過瞿酈珠的胸膛,又刺入盛家娘子的心口。
而下一回,它的目標是誰?
陰晦疑雲之中,一道漆黑大門忽地頂天立地而現。
它緊閉著,像一堵高牆,阻攔張廷瑜入內探查,又如一隻鎮墓獸,防止其間凶惡四溢。
張廷瑜徘徊門前,心中生出古怪的直覺——隻怕那大門一旦開啟,長箭如虹,它的下一目標或許是…
是榮齡的心口。
不!決不可!
他心中寒意更甚。
但下一瞬…張廷瑜忽地想到不對。
“為何那時,老師已曉得二公主要與駙馬和離?”不然,陸長白怎會為尚有婚配的榮沁與劉昶牽一段姻緣?
可事實上,直至過了白梅宴,建平帝才對世人交代,道是榮沁與藺丞陽感情不諧,允其和離。至於瞿酈珠與藺丞陽一事,未透露半點。
而他們與陸長白相聚那日,榮沁留給世人的,尚且是夫妻和睦的假象。
“對哦!”蕭綦兩掌一拍,也覺出不對,“老師許自彆處得來訊息?”他猜道。
但旁觀全程的張廷瑜卻知,此事並無自旁處得知的可能,除非他陸長白開了天眼,能提前預知結果…
又或者,自一開始,此事便由人謀劃,而最終的結局,未出他們意料…
張廷瑜愈想愈覺膽寒,他匆匆道謝,“東亭兄,多謝你與我說這閒話,我眼下有事,改日與你再敘。”
見他轉身便要走,蕭綦忙拽住他的衣袖,“莫走啊,我還未說完…我說了恁久,是想與衡臣你商議,你說咱們幾個是否要送些禮,那盛琳琅雖不堪,可終歸是子淵未過門的妻子…”
但眼下,張廷瑜沒閒心計較這個,“我聽你的,你若要送,便替我帶一份,我先謝過了。”
說罷,他用力抽出袖子,自巷中叫陽光照著、已有些融化的雪麵跑過。
蕭綦瞧那道紅色的背影行遠,仍有些不解。
“跑這樣快做甚?我還想再細細與你分說。”但他想出個合宜的解釋,“定是他也覺得這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勝。”
許是,回家分享郡主去了。
這麼一想,蕭綦便大方原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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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綦:我的名字雖然很男主風,但我其實是個碎嘴人設…
張廷瑜:!!!保護我方郡主!
略調整了一版,現在它不短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