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一人心 夫妻本一體
張廷瑜本想先回刑部告假, 但又憶起今早榮齡說的,要去樞密院一趟。他便自西江米巷回轉,至禮部對麵的樞密院尋她。
但樞密院乃軍機重地,不若其餘部司, 隻需查驗牙牌、稟明事由即可入內。張廷瑜在院外兜了半晌, 鎮守的四方四衛既不允他入內,也不告知榮齡此時是否尚在院中——主將行蹤亦為機密。
不一會, 樞密院內走出一位戴銀龍冠、著銀色薄甲的武將。
張廷瑜眼中一亮, 也管不上自個在他麵前有否幾分薄麵,迎上前徑直問道:“二殿下, 郡主可還在院中?”
榮宗闕正與下屬商議年前大都的佈防, “趙帥明日回大都,他帶回的涼州軍部將便歇在京南大營。”
冷不防一人閃至麵前, 他止步。
認出眼前這人,他又按下親衛欲出鞘的長刀。
“你怎在此?”前不久張廷瑜還至京南大營急匆匆尋他,也虧得他相告, 榮宗闕快馬奔赴萬花彆院,這才阻止榮沁釀下大錯。
因而, 再見張廷瑜在樞密院外候榮齡, 榮宗闕頭個想法便是——“可又出事了?”
確是有些事,隻不過, 此事不便與榮宗闕交代。
於是,張廷瑜作揖道:“府中有些事。”
隻是家事, 榮宗闕不再多問。
“榮齡正與謝樞密使議事,怕要些時候。”想著榮沁那事,他承榮齡夫婦的一番情,因而榮宗闕主動詢問, “可需著人喚她?”
張廷瑜一介五品郎中,身上又無軍務,他自個定是進不去的。
張廷瑜略想了想——榮齡這些日子早出晚歸,帳下緇衣衛也來去無蹤…她今日來見樞密使定有要事。
自個的這一發現雖也緊要,但不急於一時半會。況且已知曉其行蹤,他在此候一候並不費事。
“家事不比國事,郡主與謝樞密使商議要事,臣不便相擾。臣略等等她,就不勞二殿下通報。”
見他執意如此,榮宗闕也不多言,領上親衛去大都各坊巡查。
這日稍晚些起了風,陰雲聚起,遮住難得的晴光。
大明門外伸出長長甬道,甬道東側是兵吏禮三部並鴻臚寺、太醫院,西側的一大片皆為樞密院,隻西南角的一處二進小院歸四方四衛處置日常事務。
張廷瑜立於甬道邊,直麵自承天門、大明門一線吹來的寒風。
因而,榮齡出門時,瞧見的便是雪地中一道孤零的身影。
那人著三品以下的紅色公服,朔風打著旋撲來,將那件公服折出波瀾的褶,可他分毫不動,若一竿經冬未凋的竹,挺直立在陰天白雪中。
榮齡覺得眼熟。
但她心中想的那人不該在刑部上衙,怎會於此時、出現在此地?
“郡主,是張大人。”萬文林怕榮齡認不出,低低提醒道。
還真是他。
榮齡喚他一句“衡臣”,又朝他行去。
可那竿挺直的竹若真長了深根,牢牢紮在地麵。他回望榮齡,腳下卻未挪動。
榮齡雖覺奇怪,但她未立時相詢,隻三兩步走到他麵前,“你怎的來了?”
張廷瑜嘴中嚅囁,言辭卻微弱如蚊蠅。
榮齡未聽清,“你說的什麼?”
她再打量眼前這人僵直的麵容、挺立的身影…
莫不是…
榮齡握住他寬袖中的手,隻覺握住一截冰淩,“怎凍成這樣?”
這時的張廷瑜終於找回自個的嗓音,“略站了站,不想今日的風這樣厲害。”他回握榮齡,卻因手腳僵冷,隻能夠曲了曲手指。
榮齡瞧不下去,將他的雙手捂入自個鬥篷中取暖。“文林,問樞密使要一輛馬車,再燒個湯婆子。”他們今日騎馬來的,但眼下的張廷瑜顯然需要一處能遮蔽風雪的地方。
倒也可回樞密院中回暖,但張廷瑜冒著嚴寒也要候她半晌,定有急事。
樞密院絕非詳談的好去處。
很快,一輛馬車停於院前。
二人甫一進入車廂,和煦暖意湧來——萬文林做事妥當,不僅備了湯婆子,還在車廂中燒了一盆紅亮的銀絲碳。
榮齡解下鬥篷,一股腦蒙在張廷瑜身上。又怕隻靠他那冰坨子一般的身體回溫太慢,於是也鑽入鬥篷中,懷抱住他,“可暖和些了?”
張廷瑜推拒幾次,不想因自個凍到她。可丨榮齡抱得堅定,他又敵不過武將的力氣…於是,張廷瑜隻好任她貼近,由一懷馨香沁入心脾。
待終於能順暢說話與動作,張廷瑜拍了拍榮齡,“郡主,我有緊要的話與你說。”
榮齡摸了摸他的麵與手,確認已有些溫意。她這才鬆口氣,再退開一些,“張衡臣,到底是何等緊要事,讓你將自個差點凍死!”
張廷瑜見她這樣緊張自己,憂心的同時也生出怡悅。
但,大事為重…
他克製住自己想要擁抱的衝動,忙將蕭綦帶來的閒話細細說與榮齡。
樞密院至重釉衚衕需穿過整條西長平街,天寒地凍,街上沒幾個行人,因而馬車駛得快,轉眼已能見東安門。
嗚咽風鳴中,車輪濺起積雪,偶落在緊闔的支摘窗上,也一層一層,壓在榮齡心中。
“你是說,不僅盛琳琅用的落胎藥,更有瞿酈珠的…皆與前元宮中的秘藥如出一轍?”車廂內,榮齡眼中有些冷,“更甚者,瞿酈珠與藺丞陽一事從頭至尾都由人謀劃?”
她的心裡比眼中更冷——
對瞿酈珠一案的最末一塊猜疑終於由張廷瑜帶來的訊息填補。
此前,榮齡雖將保州與瞿酈珠一案並列,但終歸不敢肯定,它們秉性一致。
保州已能確認乃花間司手筆,件件線索均指向龜縮於南境的前元。可瞿酈珠一案不同,它由情天恨海掩蔽,尋不出一絲與前元有關的痕跡…
而今,那出自前元宮中的秘藥現世,擦去僅剩的疑慮。
榮齡至此已能肯定,這一案,定也出自花間司!
“是他們…又是他們。”榮齡喃喃道。
這顆神出鬼沒、深藏於大梁的毒牙,終於再度現身。
張廷瑜一瞬不瞬盯著榮齡,自然不曾錯過她幾變的神色與嘴中私語。
他倏地想起在保州的雪夜,榮齡也這樣恍然大悟,也這樣,恍若迷途日久的山鹿重見歸途。
但那時,她不肯告訴自己究竟想通何事。
到今時今日,她可願說了?
張廷瑜將鬥篷揭下,半搭回榮齡肩頭。可他未退開,而是順那動作,將兩手落在榮齡臂膀——是一半擁抱的姿勢。
“榮齡…”情至濃時,他也常喚一句“阿木爾”,但這是他頭一回直呼名姓,“你究竟在查何事?”
伴隨一句有些生疏的呼喚,榮齡回神,擡首與他四目相對。
那雙眼中長懷堅定的真摯、動容的溫柔,如今,更添一分鄭重,一分以真意換真意,用過往托付將來的鄭重。
榮齡長久地望他,最終問道。“你真想知道,你不怕?”
馬車已至目的地,但因榮齡未有吩咐,萬文林與額爾登也隻遣了閒雜人候在一旁,不曾催促。
一時間,一駕墨色馬車靜靜立於碧瓦朱甍的南漳王府前,若一件沉默的配飾。
而馬車中的二人未察覺此時已停下,他們直視彼此,未略過各自眼中閃過的毫厘情緒。
張廷瑜手中不曾卸下勁,始終維持那個一半擁抱的姿勢。
他回答:“夫妻本一體。我怕什麼?”
榮齡眼中一顫,神色卻還平靜。
“可我若告訴你,我在查父王戰死的真相…你會否覺得我瘋了?”
“真相?”張廷瑜一愣,以為自己聽錯,“為何…王爺那時…?”
榮齡垂下半分眼睫,遮住眼中有些失望的神情——
瞧,便是與她親密如張廷瑜,他也覺得,南漳王戰死一事早有定論,她若再查,不啻無端攪弄風雨。
人人都道南漳王榮信以身殉國,乃武將宿命。
可蛛絲馬跡告訴榮齡,不是這樣,她父王明明不用死,本可再看這人間百年。
也無人知曉,她比誰都希望自個手中的證據皆為虛妄。若一朝證實,她自小秉信的血緣、親恩、忠義…都將碎作齏粉,消散於無垠天地。
可今日的樞密院一行,打破她心中隱隱綽綽的希冀。
早些時候,榮齡半真半假與樞密使謝冶拉扯,“父王戰死即將十年,榮齡想在今歲祭期為他立個英靈碑——便在亡故之地。”
而以尋找確切的戰亡地點為藉口,她提出查閱南漳之戰的軍報。
聞言,謝冶推開麵前騰著白汽的茶盞,他再慢條斯理整了整麒麟袍的襟口,“郡主前些日子替張老大人張羅祭日,問臣要了柄赤霞劍。今日輪到為王爺立英靈碑,則要來老臣這查閱密庫八年前的軍報。”話語間,他記仇得很,“為何郡主家中的喪祭總要攀扯上老臣,老臣明明…”
他在心中不忿地補充——既不姓張,更不喚榮!
果然,隻需不寫文章,謝冶打起嘴仗絕不輸人。
榮齡卻未若他想象那般生氣。
她雙指夾了杯蓋,撇去盞中浮沫。“這麼說,謝樞密使不肯通融?”
謝冶雖然嘴賤,卻也不敢接這話。
再怎樣說,榮齡可是為榮信立英靈碑!
他若公然不配合,南漳三衛、那些曾蒙榮信恩情的,更有端坐乾清宮的建平帝,都能撕了他。
不論如何,那是同父同母、一道打下天下的親兄弟!
“郡主言重。老臣隻是怕郡主舍近求遠。”他指了指南邊的方向,“南漳三衛仍有些將士自扶風嶺一役生還。郡主不若問問他們,一人許記不清,但多找幾人,總能尋著準確地點。”
他狀若懇切。
榮齡擡高半垂的視線,“便隻這一個法子?”
“不錯,隻這一個法子。”謝冶捋著長須,大言不慚道。
榮齡卻在心中啐一句,老匹夫,說屁話也不打草稿!
她早已查明,若需入密庫查閱昔年軍報,流程雖繁瑣些,但若與建平帝秉一句,也並非全然不可。
可謝冶卻打著為她著想的名號,轉而指了一條回南漳問詢的遠路。
他是因赤霞劍一事記恨上了自個。
抑或是,因軍報中有見不得人的隱秘,故不想讓自己瞧見?
而若有隱秘,那隱秘會關乎他歸屬的趙氏,又或者,關乎這些軍報最終的出處、那位天下至尊?
榮齡本也沒打算能在今日一舉功成,但謝冶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做法倒讓她肯定,八年前的扶風路一役定有陰詭。
正當榮齡眼睫垂落,落到快要貼上眼瞼時,對麵那人忽道:“郡主可查到什麼,又有何是我能幫上的?”
他未如榮齡設想的驚詫、不置信。他平靜接受榮齡的懷疑,甚至問她,可有他能幫上忙的?
榮齡一愣,濃密的睫毛輕微翕動。
過一會,她再擡首望他,“你便信了我?”
張廷瑜與她十指交扣,“為何不信?”
榮齡的眼中一瞬有水光劃過,但她很快眨眼,讓那些潤澤洇回眼中。
許多年以後,等到張家小子也帶回鐘情的姑娘時,張廷瑜偷偷問榮齡,自己究竟在何時求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榮齡不曾過多回憶,隨口答道:“當我說要重查父王戰死的真相,而你一句都未懷疑時。”
這一答案出乎他的意料,“為何?”
為何是這並無濃重感情渲染、點綴的一刻?
榮齡這才認真想了想,“因為直到這一刻,你我真正立於一處,一同喜、一同悲。”
一同分享我內心最深處的信仰、欲丨望、掙紮、仇恨,與再不光明正義的我,一道揭開這世間最偽善、醜陋的麵紗。
而這前方的風雪路遙,我再不隻一人。
榮齡用力回扣住他的手,“好,張衡臣,你信我。”
炭盆已有些熄了,車廂中又冷下來。
榮齡拉著張廷瑜落車,徑直回了清梧院中。在那間溫暖如春的書房,她告知張廷瑜有關花間司的全部。
這一番交代又消耗約一個時辰。
良久,張廷瑜自那駭人的訊息中厘清頭緒,“是故,郡主懷疑,王爺並非戰死,而是由花間司設局害死?”
榮齡頷首,“是,如五蓮峰一般。”
提起五蓮峰,他又擔憂起來。“回大都後,郡主可有請太醫再看?金針強行催醒於身子可有大礙?”
不等榮齡回答,他自個已想到——自然不曾。
榮齡自回大都便日日殫精竭慮,哪有時間關心自個?
他歎口氣,“明日…明日我去尋太醫,不可再拖延。”
又說回花間司。
張廷瑜蹙眉道:“我雖頭回聽說那花間司,可自郡主描述,他們平日裡隱於塵世,但每每出手,又圖謀甚巨。南漳之戰中的老王爺、保州的镔鐵局…若瞿酈珠一案由其謀劃,他們圖的…”
他很快想通,“若無郡主居中調停,太子恐已為保下瞿氏而失帝心、民意,若那樣,他與二皇子…”
張廷瑜未說完,卻比出一個交換的手勢。
而承平之年,最怕為奪嫡惹得父子不若父子,兄弟不肖兄弟。若無榮齡想出個中庸的法子,大都已如花間司謀劃,早變了天。
二人心中都有些後怕。
隻是,榮齡也有一處不明的。
“保州一案因獨孤氏總攬全域性,事事與謀劃的幾無差錯。可瞿酈珠一案中,若咱們查得的資訊無誤,瞿酈珠與藺丞陽都非花間司中人。”
她的搖了搖頭,“既如此,花間司如何確保瞿酈珠與藺丞陽在幾個關鍵節點皆如他們設想?”
瞿酈珠身亡,因他們用前元秘藥。
而再早一些,瞿酈珠懷上身孕…
等等!懷上身孕、意亂情迷…
她恰好知道一種叫人意亂情迷的香。
不止,她還親身試過…
而瞿酈珠與藺丞陽出事的地方恰在長春道後山。
長春道…怎可能會這樣巧!
這時,張廷瑜也想到這關鍵的一點——
“是桃花香!”
“桃花香!”
二人異口同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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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生死時速…
爪子都快打出火星了…
明天可能會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