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二) 你可以成為我
一片混亂之際,一隻青花杯自高處摜下。碎瓷四濺,驚得眾人連連後退。
這時,一道向來輕嫵,此時卻冷厲的聲音在高處響起。
“何事喧鬨?”
江秋棠停下攻勢,急怒之下,她的氣息虛浮,“獨孤大人,我也要問問你,你要帶這對沒心肝的狗男女逃去哪裡?你們镔鐵局的寡婦沒了男人是可憐,但再可憐也不該去搶彆人的!”
話音剛落,人群之中一道著靛青曳撒的身影向前一步,“獨孤大人,某乃北直隸巡按禦史馮寶大人行前左判官嶽棋。”他拱起手通報家門,“民婦江秋棠夤夜擊鼓,狀告其夫——亦是镔鐵局冶火局之管事巴圖林偷盜錢銀五千餘兩。獨孤大人知曉的,巴圖林官屬八品,當由馮大人監察。”
他停了停,又微微頷首,似對空口說出巴圖林的重罪而感到抱歉,“自然,馮大人並不信。但江秋棠言之鑿鑿,馮大人也不可平白斷定她是誣告。還請獨孤大人行個方便,由嶽某帶巴圖林管事去尋個清白。”
馮保?
那可是東宮的人…
獨孤氏心中轉過幾道,“嶽判官,此間怕有誤會。”她自二樓艙室走下,字斟句酌道,“巴圖林隨我出門乃奉二殿下之命,至於去何處,做何事…抱歉,我不便說。”
馮寶既受東宮驅使,那他就不會知曉二殿下這方的安排——獨孤氏賭的便是他的不知情。
果然,嶽棋對此未有異議,“如此,那民婦誣告的嫌疑便更重了。”他拱手道。
這本是官場的場麵話,江秋棠卻當了真——
一麵是丈夫的背叛,一麵是官官相護反誣陷於她,她心中的怨憤如一柄燒得紅亮的镔鐵刀,直刺五臟六腑。
“你們不能…你們怎能?”她的臉上一瞬通紅,又一瞬轉為煞白,幾番變幻後,她忽地扔下手中的狼牙棒,隻執袖中的一柄粗劣的镔鐵匕首,“這把镔鐵匕首是你入镔鐵局後鍛製的第一把刀,也是你我的定情信物,”她撫過刃尖,任鋒利的刀鋒劃出指腹的一道血痕,“如今,我用它殺你!”
江秋棠的招式再不如之前的留有三分餘地,而是招招淩冽,直往巴圖林的要害刺去。
巴圖林徒手招架,很快被刺傷數處。
鏢師們見狀也群情激奮地動起手來。
甲板上亂成一片。
眼前的亂局叫獨孤氏生出隱隱的不安——怎會這般巧,嶽棋偏在此時抓人?
但她遊走刀尖之上,見慣了變故。
因而她並未立刻慌張,隻裝作忍怒的模樣,質問道:“嶽判官,你是特意帶這婦人來撒潑的?此事便等我們回來再議!如今二殿下有令,子時前必須啟程。不然,我擔待不起,便是嶽判官,也難逃乾係!”
她的目的明確——帶上心腹與幾船镔鐵刀離開保州纔是正事。
但嶽棋沒叫她嚇住。
他麵上溫和,態度卻堅定,“依大梁律,若有狀告七品以下官員的,巡按禦史需在三日內結案。獨孤大人與巴圖林一去一回,時間怕是不夠。更何況大人已親在船上,多個少個巴圖林怕是不緊要的。大人…何必為難我,又為難自個?”
獨孤氏眼神微沉,在心中怒罵道:好個難纏的判官!
可待轉過百道心思——
馮保不僅代天子巡查四方,更是青宮門下紅人,他如今隻是依律來拿個八品小官,為的還是偷盜銀錢這樣的小事,她若百般推阻…豈非太過反常?
她忽地清醒,不行,她不能因小失大!
獨孤氏銀牙暗咬,終於道:“好,巴圖林你們帶走!”隨後,又麵向混戰一處的人群,“至於這幫烏合之眾,給我拿下!”
隨她令下,镔鐵局與巡按禦史府兵齊齊動手。
殺紅眼的江秋棠與血痕斑斑的巴圖林很快叫人分開。其餘鏢師也被擒住雙手,按在牆上。
“巴圖林,你隨嶽判官去巡按禦史府說清楚,該還的還,該清的清。事了後,你自個想辦法滾過來。”獨孤氏冷冷道。
巴圖林聽明她話中的意思,沉默著點了點頭。
“慢著,”卻是江秋棠開口,她狠狠一指春芳,“這個賤婦呢?若不是她,巴圖林絕不會拋妻棄子…”
獨孤氏的耐心卻到了儘處。
她冷冷一橫眼前威猛中夾帶狼狽的婦人,“你狀告的是巴圖林偷盜錢財,與春芳何乾?是春芳指使的?還是她吃用了你的銀錢?”
她問一句,腳下往前邁一步,“你字字句句說他二人要私奔,可有證據?”
她再往前,“倘若巴圖林回去,給你找出那五千兩銀錢,江氏,屆時判你個誣告朝廷命官,你可知是何罪?”
江秋棠被問得沒主意,她一時看巴圖林,又一時看春芳。
見她不再說話,嶽棋也不多事——偷盜錢財還算個正經的罪名,至於巴圖林是與這個女人相好還是要與另一個女人過日子,那不歸巡按禦史管
沒多時,嶽棋領著人下船。
遠眺他們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獨孤氏鬆一口氣。
然而,就在她準備回到二樓的艙室時,春芳忽地跪倒。
她緊抱住獨孤氏,求道:“大人,求求你大人,讓我下船吧。我不去了,巴圖林不走,我也不走!我要去陪著他!”
獨孤氏垂眼看著淚如雨下的春芳,失望地問:“春芳,當初你為何要跟了巴圖林?你一開始就知道,他有夫人、有孩子。”
剛才的一切像一陣大風,瞬間颳去春芳強撐的體麵——
原來,人前勤勉、熱心的她這樣不要臉,竟做了勾引人夫,與人私奔的醜事。
可她再管不了其他。
她不知道福船要去哪裡,但她從巴圖林遮掩的言語中猜到,那個地方遠在天邊,若隻憑巴圖林一人,一路必定是九死一生。
與其活著卻不能再相見,春芳寧可與巴圖林在保州遭人唾罵。
她哭求道:“大人,我太苦了,誰都看不起我,我隻想找個人說說話。大人你讓我去找他吧!”
回應她的隻有一記響亮的耳光。
獨孤氏抓著她耳後的發迫使她擡起頭來。
“我告訴你春芳,誰都能看不起你,但你自個不能!”她怒其不爭,“巴圖林也好,你往後遇到的任何一個男人都好,他們從不是你的依靠!這些叫人高興的玩意,若讓你舒坦,你便多留幾日,若惹了你,就一腳踢開。”
春芳被這離經叛道的話驚住。
半晌,她眨了眨眼,一滴冰冷的淚自眼角滑落,“可是大人,我不是你…”
“但你可以成為我。”這是獨孤氏留給春芳的最後一句話。
大清河水碧波清漾,載著福船悠悠東去。
與艙外的水冷風淒不同,二樓艙室安適馨香。
“春芳去歇著了,”秀兒端來一盞安神的湯藥,“她腦子笨,大人彆與她計較。”
獨孤氏正半臥於榻上,她往榻外傾身,深嗅香盤中點燃的桃花味塔香。
隨著煙氣鑽入鼻中,她慢慢卸下勁來。
再過一會,獨孤氏吐出長氣,她既像問秀兒,又像自問:“我常想你們像我一般,可真過上我的日子,便就好嗎?”
“大人為何這般想?”秀兒不解道,“大人是司主座下的花神主,再沒人比你更威風了!”
獨孤氏笑了笑,但因屋中光線稀缺,她的笑中涵義難辨,“花神主…是啊,花神主。”
“大人,彆叫春芳的事壞了興致。巴圖林沒了雖可惜,可到底沒惹出其他事。司主大業要緊。”秀兒見她意誌有些消沉,勸道。
巴圖林沒了雖可惜…
聽到這,獨孤氏神情一頓。
是啊,雖然可惜,但損失一個巴圖林絕不是她,也絕不是花間司無法接受的損失。
既如此,難道他於巡按禦史,於東宮便是不可或缺之人?
既如此,嶽棋怎的咄咄逼人,拚著得罪二皇子也要拿他歸案?
當真是他們秉持一顆昭昭之心,要為江秋棠討回公道?
她不信!
一定有哪裡不對!
她快速回想方纔的每一幕畫麵。
忽然,獨孤氏猛地坐起。
她想到了!
是嶽棋的目的不對!
他擺在明麵上的目的是捉拿巴圖林,可他的言行舉止卻無不透露著,他並不在意以何名義帶走他——他不管巴圖林有否偷盜銀錢,也絕口不問獨孤氏本要帶著他去往何方…
他隻要帶走他。
既然巴圖林並沒有叫東宮一脈非捉他不可的價值…
這是否說明,他們的目的其實不在於帶走巴圖林,而在帶走他的過程本身!
是了!定是這樣!
嶽棋如完成既定的程式來到方家碼頭,來福船之上走一遭…
在秀兒擔憂的目光中,獨孤氏奔向房門,“快叫人核對登船人數。有人混進來了,不論貨艙、密艙,都仔細去找…”
她終於想通,逮捕巴圖林隻是故布的**陣,利用的是人之本能——不論她帶了何等好手,不論船上佈防如何縝密,但每個人都有窺私慾。
而這窺私慾既是本能,也會是破綻。
一旦船上諸人叫巴圖林的私情吸引,有心之人便能在亂局中混入福船。
而這,纔是嶽棋一行真正的目的!
至於獨孤氏,她雖不好奇於巴圖林與春芳的私情,可她急於離開保州。
設局之人篤定,她在這最終目的的引誘下隻會陷入燈下黑——她的心思叫是否要放棄巴圖林充斥,其他可疑之處自然就被忽略。
這設局之人究竟是誰?竟能這般敏銳地探知、利用人心。
獨孤氏話未說完,窗外傳來沉悶的爆破。伴隨飛濺的浪濤與木骸,船身猛地一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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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確實,我無處不在(得意)
張大人:你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