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我終於認出你了
下晚時分, 陳無咎率部入葉榆城南的武陽門,一勁裝倩影在門樓上迎他。
陳無咎在輝煌的晚霞中認出人來,回頭對副將吩咐幾句, 便下了馬, 一路小跑登上城門。
城樓下是將士們又鬼哭狼嚎, 又吹哨長嘯的打趣,城樓上是半年前一彆以為再無詳見一日的故人。
微涼的山風撲麵而來,陳無咎嗽了嗽有些乾澀的嗓子,正要問她是否是隨郡主一道回的南漳,回南漳後的日子又過得可好…不想,對麵的人先開了口。
“陳無咎, 沒死呐?”她的話雖刻薄, 眼神卻上上下下,仔細打量個遍。
陳無咎歪了歪嘴, 牽動血跡乾在臉上後麵具一般的薄翳。
他露出野獸曆經生死爭奪,終於飽餐一頓後的平靜又滿足的笑,“文秀,你來接我,我又怎敢先死了?”
萬文秀的唇邊露出一絲笑意,但很快, 她撫開頰邊吹亂的發絲, 又從懷中遞出一枚虎符。
這虎符與先前由萬文林交與榮宗柟的不同, 這枚符虎首揚得更高, 腳踏層層疊疊的海水江崖紋,正是建平十年後,新鑄的一批軍符。
陳無咎神色驟變,人在符在, 如今隻有虎符,那…
“郡主人呢?”他收起那一瞬間的平靜與滿足,沉下目光厲聲問道。
萬文秀望向西方,遠處矗立著層疊的山脈,其中最高的幾座覆了冰雪,映著晚霞的金光。
“白蘇攜張大人遠逃,郡主與我哥哥追去了。她將南漳三衛托付與你。”
陳無咎顫著手與心神地接過虎符時,榮齡終於在一處崖邊追上白蘇一行。
這處斷崖位於半山腰,山頂是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崖底是尚未湍急的瀾滄江水源頭。
此情此景像極了西山陀螺峰一幕的重演,隻是這一回,榮齡與白蘇倒了個個兒,她成了追捕的,而白蘇成了遭圍的。
這一角色的顛倒也若她二人命運的輪轉——若前元未在與西梁之爭中落敗,榮齡的地位、尊榮,或許仍是白蘇的。
但,命運沒有如果。
這也是榮齡自陀螺峰一彆後再度見到白蘇。
她終於褪下素白道帔與頭頂的白玉蘭花冠,著一件紅衣,是莊重、肅正又藏了一分妖異的赤色。
她抿齊頰邊散落的亂發,微擡下頜,不甘又有些解脫地望著榮齡。
許久,她終於在不斷黯下的霞光中開口,“榮齡,你看此處像不像陀螺峰?”她也想到了二人如犬牙參差、此升彼落的命運。
隻是榮齡雖然感慨,卻並不想與她一道困在這旋渦般糾結難分的話題中。
往事種種,早已是人力不可回寰與更改,況且終究是榮信贏過蘇昭明,她較白蘇更勝一籌,她便也不如白蘇執念難消,終成怨恨。
榮齡收迴心神,隻環視一圈白蘇身邊僅剩的一圈人,徑直問:“張廷瑜人呢?”
卻不料,這一句落在白蘇耳中卻成了勝利者的輕慢。
她狠狠一揮紅袖,平素沉靜的臉上滿是戾色,“榮齡!你現在是不是很得意?不僅你父親勝了我父親,便是你我都鐘情的這個男人,也隻一味向著你。不惜為了你自毀清譽,隨我來葉榆攪局!”
“你可知道,他早便算好了一切。借著藺丞陽與馮家的姻親關係,挑撥馮家叛離。如今更是憑借其父‘張蕪英’的名姓,煽動朝中清流暗歸西梁。”
“若沒有你這好情郎,我不會敗得如此快,如此一敗塗地。”
“你現在聽我說這些,看我十年謀劃功敗垂成,是不是得意極了?”
榮齡望著崖邊狀若癲狂的紅色身影,眼神中漫出一絲憐憫。
“我有什麼好得意的?”許久,她輕輕歎了口氣。
她的聲音並不清亮,摻著經年的拚殺磨礪出的沙與啞。
“你我之間隔著我父王,無數我敬重的叔伯。更隔著幾十萬前元、大梁的將士,無數在離亂中死去的百姓。你我之間隔著國仇、家恨…走到今日我隻覺滿目瘡痍、滿心疲憊。”
停了停,再問道:“所以白蘇,你說我有什麼好得意的?”
白蘇卻未被這些話安撫,反而神色更加譏誚,“我可真受不了你這幅明明得了一切,但又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你不覺得得意是嗎?你也不在意他張廷瑜為你做的一切是嗎?”
她眸中戾氣更甚,一把嗓子像是一粒孤寒的飛星劃裂不斷黯下的天穹,“那好,那他的性命你也彆在意了!”
說罷右袖重重揮落,像是一道催命奪魂的手令。
榮齡一顆心驟懸,心中殺氣如漫山業火在瞬間燎原,“你什麼意思?我再問一遍,張廷瑜他人呢?!”
見榮齡動怒,白蘇像是饑餓許久的頭狼終於嗅到一絲肉味,她的臉上浮出一絲滿足與貪婪,“你終於急了,今時今日,你還是叫我逼急了哈哈哈哈。”
伴隨她淒厲的笑聲,五個戴麵具、著黑袍,遠瞧著全無分彆的身影從高處的冷杉林被押送至白蘇身旁。
見冷杉林中仍有餘黨,萬文林手一擡,立時便有一隊緇衣衛前去探查。
白蘇卻毫不在意。
她漫不經心地將一隻素手搭在其中一個戴麵具的黑衣人胸前,“怕什麼?如今我手中全部的人加起來,也敵不過你的一隊緇衣衛,你儘可以叫他們將我殺了…隻是我想,你的刀未必比我更快。”
說罷,她的袖中閃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抵在黑衣人胸前。與此同時,另有四名侍衛也長刀出鞘,將刀刃抵上剩餘四位黑衣人的脖頸間。
幾如本能般,萬文林並緇衣衛也拔刀相向。
一時間,窄窄的一處斷崖上儘是山風撞上鋼刀的嘯響。
其中一柄長刀在黑衣人頸間劃出刺目的血跡,榮齡隻覺腦海中也寒刃一閃,冰冷的刺痛自緊繃的思緒間彌漫開來。
“彆動!”她厲聲道。隻是嗓音仍然喑啞,更雜著粗礫在細肉間磨出的血,“誰都不許動!”
她知道張廷瑜在哪兒了。
見她已猜到自己的意思,白蘇滿意地點點頭。
“榮齡,你確實配做我的對手。若拋開你我相對的身份、立場,我們或許能做一對知己…”像是覺得這個假設太過荒謬,白蘇很快停住,又微微搖了搖頭。
片刻後,她重提了心氣,臉上又是那道又冷又邪性的笑。
“你猜得不錯,我要你舍了南漳郡主的身份,隻作榮齡…與我鬥一場!”
話音剛落,未等榮齡回答,萬文林已又氣又急地開口:“郡主!莫聽這妖女的鬼話,定是有詐!”
榮齡卻兩指並攏,又高高豎起,這是南漳三衛中“停止”的手令。
萬文林剩餘的話隻能突兀地斷在嘴邊。
“若我說不呢?”榮齡問。
白蘇嘴邊的笑意愈深,語氣篤定,“不,你捨不得。”
榮齡也笑,一麵解下甲冑,一麵重複她剛剛的話,“確實,你說得不錯,若拋開你我相對的身份、立場,我們或許能做一對知己。”
是啊,她捨不得,她也賭不起。
因而她纔在追出葉榆前,將虎符留給陳無咎。自那一刻起,她不再是需擔負重責的南漳郡主,而隻是榮齡,隻是來救回丈夫的妻子。
甲冑委地,隻餘一身真紫色、混繡蟒紋與鳳紋的曳撒翻飛於山腰漸涼的夜風中。
“你說,如何鬥?”又對身後的萬文林與緇衣衛道,“過會不論發生任何事,你們都不許插手。”
身後傳來革靴與土石摩擦的、尖銳又令人牙酸的聲音。
但無一人開口反駁。
榮齡知道,身後的一雙雙眼必定滿含仇恨與不忿。
可她也知道,隻因她的一句話,萬文林們即便再不甘,也會俯首聽命,不越前半步。
南漳三衛,從來便是這樣一句唾沫一個釘。
“幾日前,我逼張廷瑜寫下那封涪城道暢通無礙的密信。我問他,他究竟是更希望你不信他,自綠春陘安然抵達葉榆,還是希望你走上死路,卻以一死彰顯你對他的一往情深,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你猜他如何選的?”
榮齡有些心不在焉,她正自東往西,細細打量每一個戴著麵具,著一身黑衣的身影——這還真是為她量身定製的局。
莫說此刻他們未能露出麵容來,便是真露出來了,憑她的眼力,也認不出呐…
“我猜,他沒選。因他知道,我不會選錯。”
白蘇的聲音輕下來,“是啊,他沒選…他沒選。”輕得像是浮在空中,飄蕩無依的遊絲,“即便我說,若你選了綠春陘,你勝,但他得死。”
“即便這樣,他也沒選,因他相信,你絕不會選錯,故而他選不選,並無意義。”
“他便這樣信你,可你,並不信他。”
榮齡繼續觀察那五個黑衣人。
因雙手後縛,身旁又有前元軍看守,他們並做不出任何暗示的動作。
她一麵想著破局之法,一麵應付白蘇咄咄逼人的問句。
“白蘇,你定是想複刻當年的扶風嶺一戰。你是不是想著,我父王恨陛下恨成那樣,卻還因血緣親情,選擇相信陛下傳來的密信。而我與張廷瑜並無隔閡,他甚至為了我,不惜自汙名節、深陷敵營,我又有什麼理由,不信他?”
白蘇點頭,“我確實不解。”
這時,夜風吹得猛了些,最左側的黑衣人像是沒站穩,趔趄一搖。電光火石的一瞬,他的頸間露出一線皮繩,似係了一枚沉甸甸的掛飾。
掛飾…
榮齡瞬間想起被張廷瑜掛在頸間的恨天高筆洗。
那枚筆洗…由張廷瑜送給他,又在陀螺峰中,叫他拿了回去。
會是那枚筆洗嗎?
在場無人注意到這一細節。
他們不是忙著瞧那黑衣人是否因趔趄露出一星半點的麵容,便是在頃刻間緊張,同時加緊手中的鉗製,不叫黑衣人們再有一絲機會,做出異常的舉動。
可偏偏,榮齡看到了。
她的雙指扣起,一枚銅錢夾在蓄力的指間。
白蘇也注意到異動。
她警惕回頭,直到看守的前元軍頷首,示意並無大礙,她才略鬆口氣,轉回身頭繼續麵對榮齡。
榮齡收回視線,不想引去過多的關注。
她略一想,有意挑釁道:“你不解,隻因你不懂夫妻間的情致。”
“你定猜不到,尚在廬陽時,我與張阿蒙曾玩過飛花令。我那時年幼,又不喜詩文,沒幾輪就輸下針來。誰知他點著方纔寫出的幾句詩,問我可瞧出什麼來?”
榮齡自然瞧不出。
張廷瑜輕輕一敲她腦門,道:“這聯‘不與群芳爭豔色,隻將清韻伴寒流’可看出‘不’字的一豎格外長?”
“是有些長,可那又如何?”
“那便意味著我誑了你,是我胡謅的,而非哪位名家的詩作。”
自然,那時的張廷瑜做這些,是為勸榮齡用功念書,莫彆人當麵蒙她,她還聽不出,甚至傻乎乎地拍手稱好,白白丟了臉麵。
而那日榮齡收到的信中,每個“不”字的一豎都格外長。
她瞬間便明白,這信上的內容不可信。
白蘇有些意外,怔怔的又有些釋然。
但很快,這絲意外與釋然便消失在如濃霧湧上的憤怒中。“我是不懂你二人的過往。但那又有什麼關係?他保住了你的命,可你,還能保住他的命嗎?”
她失去殘餘的耐心,“榮齡,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從這五人中選出他。沒叫你選中的,我便推下山摔死。”
“他是生是死,全在你的抉擇。”
一支細香伶仃插在地上,離二人各有五六丈的距離。
終於到了正題。
榮齡慢下呼吸,連視野的流轉、思緒的變遷也變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風拂過樹梢的每一瞬間,慢到她能清晰得能辨出每個人臉上時刻變幻的神情。
因握得過緊,銅錢上凹凸不平的字元與花紋將雙指硌得生疼。
“佛手蓮心”勢如疾風,卻隻能在一瞬間擊中一人,這便要求她選擇的那人,一定得是張廷瑜。
可她…有這個把握嗎?
山風浩蕩,煙氣在被細香吐出的瞬間便撕碎在空中,徒留輕輕淺淺的蘭花馨香浮在半山。
蘭花香…
榮齡心中一動,“我可否走近一些?”
白蘇立刻製止,手中匕首用力,刃尖瞬間沒入黑衣人胸膛一寸,“你站住!”她手下的黑衣人疼得發出低低的悶哼,“哈頭陀絕頂高手,都能遭你暗算,榮齡,不許再往前一步。”
榮齡卻耳廓微動——白蘇手中的,不是張廷瑜。
排除一人,還剩…四人。
她繼續抗議,擾亂白蘇的注意力,“你明知我臉盲,便是掀了他們的麵具我也認不出個子醜寅卯,更何況隔了十餘丈?你這不是要與我鬥,是要我直接認輸!”
白蘇不為所動,冷嗤道,“你不是得意於你夫妻二人的心意相通嗎,我倒要瞧瞧,生死關頭,你們還能否心意想通!”
榮齡在心中暗暗估算。
十丈,約莫三十步,徑直縱去需一息一落的時間。這一息一落,足以前元軍動刀索命。
“佛手蓮心”會比她的身影更快,但它,隻能擊退一人。
選誰,救誰?
巨石沉沉壓上榮齡心頭,壓得她在漸涼的夜風中滿額熱汗,壓得她呼吸急促,快要喘不上氣來。
若張廷瑜在她手中有閃失,她怕是也活不成了。
白蘇山窮水儘,求的不再是生路,而是誅心。
是啊,誅心…
榮齡再將視線輪轉,自東往西,隻在那個趔趄著露出頸間皮繩的身影上多停留一瞬。
細香每落下一截灰,榮齡的臉色便要灰敗一些,待隻剩最後一截,她已渾身一震,又瞬間僵住,全然忘了該如何言語、怎樣行動。
白蘇看得十分過癮。
她心滿意足地笑開——她輸了前元又如何?榮齡贏了這場橫亙十餘年的元梁之戰又如何?
這個茍延殘喘的朝廷本就是蘇昭明的,是生是死,姓甚名誰與她何乾?
她隻在意與榮齡的輸贏。
這位大梁的郡主再驕傲,不也隻能在她手中乖乖認輸?
“哈哈哈哈…”崖邊儘是白蘇五分肆意又五分癲狂的笑。
香已燃儘,香灰落地的瞬間,持刀的前元軍紛紛望向白蘇,想討一道最終的命令。
幾在同時,一枚銅錢自紫色的衣袖間彈出,若飛矢、勝流星,急速撲往崖邊。另一道身影緊隨其後,像一隻展翅的紫尾蝶,縱往斷崖的另一側。
最左側的前元軍意識到那身影正是衝自個來時,眼尾露出隱約的興奮。
他是白蘇千挑萬選出的親衛,早將司主的叮囑內化於心。
“屆時,你二人選個不起眼的的法子,將這墜子雲遮霧繞地露出來。”昨日,白蘇將一枚係了皮繩的筆洗交給他們,“定不能刻意,卻要叫人瞧見。”
那位郡主定是趁著方纔的趔趄瞧見了黑衣人頸間的皮繩,這才孤注一擲往這邊衝來。
可她不知,等待她的不是情郎,而是兩道催命符。
勁風已撲至前元軍麵前,紫色身影瞬息已至。
隻是他剛要撤刀,與手中的黑衣人共同禦敵時,紫色身影在半空一滯,隨即一股沉猛的力道重擊他手肘。
未等他有任何反應,鋼刀已與刀下脖頸重重摩擦。黑衣人掙紮著發出“嗬嗬”的呻丨吟,頃刻間已成一條亡魂。
“叮當”一聲,黑衣人袖間落下一柄暗藏的匕首,榮齡隻用餘光冷冷一掃,隨即將眼前的二人拋下,快速掠往最右側。
而那一側,也將將出了變故。
那一側的前元軍見紫色身影在司主的精心設計下撲往必死的陷阱時,心中不由覺得解恨。
這勞什子的郡主欠下前元血債,他們雖奪不回江山,但能取了她的命,也算值當。
如此想著,他將手中長一緊——黃泉路上有夫君為伴,也算是他為那郡主送上一份薄禮。
“錚——”
金屬相擊帶來刺耳的巨響。一股巨大的力道自刀刃傳來,傳至刀柄,震麻他握著刀柄的整隻胳膊。
糟了,那位郡主怕是已識破他們布的局。
意識到這一點時,紫色身影已如鬼魅忽至。
前元軍手上再疼再麻,也不敢鬆開刀柄分毫。他抓住最後的時機再將長刀收緊,卻——
落了空。
原來,那一記“佛手蓮心”已擊斷整柄刀身。
輸了,這下是徹底輸了。
前元軍倒地的瞬間,滿眼滿眶的疑惑與不甘。
而黑衣人倒在榮齡懷中的一刻,熟悉的氣息縈繞在她鼻尖,她手中重重一顫,差點便接不穩他。
揭開麵具,他的眉眼第一回清晰地刻畫在榮齡眼中。
他有一雙溫柔的眼睛,盛滿十餘年前南淝河悠悠的水意。那水意氤氳過街巷,模糊下歲月,終將一份經年的心意珍而重之地捧到榮齡麵前。
他的眉眼彎起,眼中的水意與情意滿得要溢位來。
“阿木爾,你認出我了。”
榮齡眼中落下一滴淚,嘴角卻揚起,“是啊,阿蒙哥哥,我終於認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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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差不多就是這樣啦,可能還會有一丟丟尾巴。
下本還在《與權相和離後》和《關山》之間糾結。《關山》這個腦洞主要來源於《長安二十四計》的顧玉,啊,藏兵巷的那一箭沒射中王樸,但射中俺的心巴!
也歡迎大家提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