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 他讀書,是為了見想……
建平十四年, 南漳三衛攻克葉榆,元哀帝白衣牽羊出寶元宮。
前元正式覆滅。
建平帝大悅,賜爵一十三人, 進官封賞者數百千計。
榮齡已承襲南漳王的一等親王爵, 進無可進, 建平帝便將恩惠施在了張廷瑜身上,不僅特赦對他的追查,官複原職,還封下個平南伯的爵位,嘉獎他深入敵營、臥薪嘗膽。
又過二月,葉榆舊臣、兵馬收繳告一段落。
榮齡請來醫士複診——她救下張廷瑜時便察覺, 他的幾根胸骨、小腿都是斷的, 後麵一問才知道,白蘇雖沒殺了張廷瑜, 但也任憑其他人囚住他,折磨許久。
榮齡恨不能將那夥子前元人砍上十刀八刀的,但禍首白蘇服毒自殺,其餘人也許押往大都候審。
榮齡將火氣忍了又忍,實在忍不下,便化作滿腔的心疼。
沒幾日, 南漳王府延醫求藥的名帖傳遍西南諸道。
這可樂壞了各地的官長、望族。他們本想攀附這位手握重兵的郡主, 可南漳府治軍嚴明, 郡主又是個冷傲不搭理人的性子。於是攀了幾年, 這群西南的土皇帝連南漳府的大門都沒能進去。
可眼下,南漳府主動求醫,若能虧下郡主一個人情,那可儘賺了!
一時間, 不僅是當世聲名已著的醫士,便是避世入十萬大山日久的老醫官也叫人掘土三丈地挖出來,忙不疊地往葉榆送去。
萬文秀負責登記造冊、接待他們,一日日忙到漏儘夜深,直比接下葉榆巡防的她哥與陳無咎還忙。
就這樣靜養了兩月,張廷瑜的麵色漸漸紅潤回來。但榮齡仍不放心,回大都迢遙千裡,他一身剛補上的脆骨頭可經得住?
隻是二人尚未謀劃好何時回大都,又如何回大都,一旨禦令自重重關山外傳來。
禦令中寫道,朝中決定在南境設雲南都司並雲南佈政使司,治所葉榆。
又因亂局初定,需有個身份夠貴重,手腕也夠強硬的主壓陣,朝中覺得一事不煩二主,不若由南漳郡主榮齡領首任都指揮使並佈政史。
新官上任的都指揮使並佈政史還沒說話,她那便宜夫君坐不住了。
“三年,我好不容易熬過三年,你還得留在南漳?不,甚至不是南漳,是比南漳更遠、更凶險的葉榆!這日子過不了,我不回大都,我就在這等你!”
張廷瑜氣得直哆嗦,“我不稀罕他的刑部郎中,更不稀罕他的平南伯!”
榮齡哄了他許久,許下一馬車她也不知何時能兌現的願望,才終於將這尊佛送回大都。
隻是她不知,自他回到大都的氏來壓陣。
沒一會,玉鳴珂接到訊息,也急匆匆出宮,來了王府。
張廷瑜趴在產房門上,心疼得雙目通紅。
榮宗柟陪他守在外頭,安慰道:“太醫院早派了最擅婦兒的何太醫守著阿木爾,她腹中的胎兒胎位也正,你彆太過憂心。”
一貫講理的張郎中此刻卻胡攪蠻纏起來,“郡主心性堅忍,等閒的疼都不會叫人察覺。此刻喊成這樣,定是疼得受不了了。何況她肚子裡那小魔頭昨日躺得板正,那也防不住它今日打滾,把自己翻個底朝天,折騰它娘!”
“總之不生了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榮宗柟又好氣又好笑。可聽他字字句句都是對榮齡的心疼,調侃的話便沒再出口。
二人又在廊下苦站許久,直到漫天紅霞布滿天空,一聲清脆的啼哭響徹南漳王府。
此時,建平帝剛繞過精雕細琢的影壁。他特意吩咐不要驚動陪產的諸人,隻自個領著散學歸來的榮毓悄悄入府。
他入府時,滿臉喜色的小丫鬟正滿院奔告,“郡主誕下小世子了,是個小世子!”
榮毓一高興,甩下她父皇的手,兔子般躥沒了影兒。
榮鄴一個人慢慢地往清梧院走去,直到看到那方題有“梧桐斷角”四字的匾額,他才驚覺自己竟不知不覺,落了淚。
“皇兄,我的字不好,你幫我寫幾個,我要掛到阿木爾的院中,希望她日後能以柔克剛、剛柔兼備。”那時的榮信提了幾壇美酒,央求他為榮齡的院子提一幅新字。
而此時,他掛唸的阿木爾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榮鄴擦去眼角的殘淚,在心中道——
“阿信,孩子們都長大了,阿木爾也有了兒子。待我百年,你定要來找哥哥喝酒啊。”
南漳王府的小世子出生時就陣仗大,當世的幾位大人物不是在產房接他出生,便是在門外火急火燎候著。
待他滿了百日,那更了不得。他的皇伯爺出人意料地下旨,特賜他“榮”姓,日後襲南漳王府的一等親王爵。
朝中一時嘩然,可“嘩”了半天也沒人站出來一二三四地反駁。
畢竟論理,郡主本就是招婿,那麵善心黑的張郎中就住在王府,唯郡主馬首是瞻。
輪親,這本就是他們皇家的事,他們自個都沒意見了,外人起什麼勁?
於是熱議紛紛了幾日,這事便定下來。
小世子喝飽了奶,在繈褓中翻個身,又沉沉睡去。
倒是榮齡瞧這烈火烹油的架勢,怕把兒子留在大都招人恨。於是半年後,連人帶娃回了葉榆。
這可苦壞了張廷瑜。
本就一塊心頭肉遠掛天邊,轉眼又送出去塊小的。
這日子,叫人怎麼過?
如此又漫長地過了五年。
直到前元的殘餘勢力都斬草除根,直到都司內的土司,連壤的瓦底、南掌、麓川都被打服,榮齡終於寫了封密信,將都指揮使、承宣佈政使並南漳三衛的軍權都交了回去。
此時已是榮宗柟在位,二人你推我讓幾回,榮宗柟將都指揮使與佈政史收回,但南漳三衛仍留了個口子。
“朕知道阿木爾在怕什麼。但朕的命是你在西山救的,朕不會忘。你可回來歇著,南漳三衛,朕留給阿彤。”
榮齡扭頭看向與路邊的小牛犢撲成一團的兒子,一時間神情複雜。
小阿彤撲勝了牛犢,牛氣衝天地撞入榮齡懷中,“母親、母親,你瞧見沒,我剛剛翻上了牛背,快寫信告訴父親,就說阿彤勝了那頭小牛。”
榮齡嚥下想要約束兒子多學些三書六禮,免得回了大都遭他父親訓的話。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再過幾日便要見到他,阿彤當麵與父親說吧。”
阿彤捏了捏兩隻小手,覺得也行,於是一掙身子,又跑開去鬥雞。
幾日後,一行車隊碌碌駛過東安門,沿大街走過一段,再拐入早已迎出許多人的崇釉衚衕。
馬車一停,萬文秀自外頭掀開馬車門簾,“郡主可回來了。”幾年前,她經不住陳無咎的蠻纏,終於點頭入了定遠侯府。自此留在大都,操持侯府上下。
聽說榮齡攜阿彤歸來,早便安頓好家中長幼,等在了南漳王府。
榮齡一邊搭了她的手下馬車,一邊調侃道:“是來領禮物的嗎?陳無咎非讓我帶東西,占了好大一車!”
阿彤緊接著鑽出腦袋,“母親,無咎叔叔讓你帶了什麼?有明珀嗎?我要用它磨珠子!”
榮齡抱他下來,轉眼又被等在一旁、眼饞許久的額爾登搶走,“世子,庫房裡有成匣子的金精、貓兒眼、助木剌、珊瑚、馬價珠,紅的、黃的、綠的,咱們都磨一串如何?”
榮齡一時頭大。這些年,她將阿彤帶在葉榆,便是怕大都的親朋因愧疚、憐惜,而過於寵溺阿彤。
“額爾登,你幫他找串木頭珠子便可,不許將那些寶石磨作珠子。”又威脅阿彤,“不可胡鬨,小心我告訴你父親,讓他揍你。”
說來也怪,張廷瑜一介文弱書生,卻能讓恨不能天雲棠有何苦惱,那約莫會是她的前夫太出名。
那個曾為吏部侍郎,現為副相的前夫,是章雲棠躲到嶺南一個鳥不拉屎的小縣城都躲不過的冤家。
這不,聖上親臨視察新種的桑蠶樹,這人也跟著來了。
章雲棠作為接駕官員中職位最低的一位,隻好腆一張臉陪著好吃好喝。
半月後,巡撫大人設長桌宴送彆聖上一行。那位年紀輕輕便登高位的副相喝多了新釀的桑葉酒,拉著她的衣袖不放開。
“夫人,家中的桑葉酒喝完了,你何時再釀?”
章雲棠忽地想起,那年她頭次釀成桑葉酒,興衝衝打了一壺送到他書房。
卻見他抱著那位新寡的意中人,正溫柔勸慰。
章雲棠想,他們成親三年,她也沒見過他這樣溫柔。
她飲下半缸桑葉酒,幾要醉死在剛烈的酒意中。
待她醒來,那人坐在床前,正冷著臉訓她。
章雲棠抱著被子,心想,他從不問我為何這樣做,也不問我難不難受、傷不傷心。
隻因這是她強求來的婚事,合該她苦著痛著,踉踉蹌蹌走一遭。
如今雲消雨散,大夢方醒。
她轉過頭,深吸了口氣,
“程大人,我們和離吧。”
誰知幾年後,他竟能裝作什麼都不曾發生,問她要桑葉酒。
章雲棠隻覺好笑。
她拂開程澧的手,恭敬拜彆,
“此去上京迢遙千裡,程大人一路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