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冊 吃醋了?
下一刻, 張廷瑜製住她的手,聲音雖疼得發顫,語調卻仍平穩, “你問得這般詳細, 吃醋了?”
白蘇一把拽住他的衣襟, 將他拉向自己,“張阿蒙,你信不信我真會殺了你?”
張廷瑜握住她的手腕,靜靜望著她,“不信。”
“白蘇,你捨不得, 你與她一樣, 都不捨得。”
白蘇眼中神色變幻幾回,最終咬牙道:“你真是個噬人心魄的惡魔。”
鬆開手中力道, 像是認輸一般,“你究竟用了什麼法子取信於她?是告訴她三彩山的隱秘?”
張廷瑜否認,“回來的護衛當也稟告了你,我們到達上羅計長官司時,南漳三衛已將三彩山團團圍住,說明榮齡得知三彩山的訊息遠早於我到達。我們盤桓多日無法靠近三彩山, 我這才冒險見了她。”
“至於她為何幫我。除去私情, 如今的南漳三衛也腹背受敵。她既視葉榆為死敵, 卻也當是大梁境內最不希望葉榆消失的人。一旦葉榆攻陷, 南漳三衛就再無存在的意義,南漳王府的威名,便要最終消失在建平帝不斷滋長的疑心與打壓中。榮齡先是政客,其後纔是女子。”
“而三彩山的秘密…我建議你查查花間司內部。”
白蘇神色防備, “什麼意思?”
“當年的榮信死得利落,我不信你在南漳三衛無人。查查他吧,這許多年過去,他對你的忠心還剩幾分。”
白蘇沉思片刻,忽然幽幽道:“張阿蒙,你不僅是噬人心魄的魔,更是凶辣無情的鬼。這世上還有什麼你猜不出的事?榮齡遇到你,一顆心栽給你,當真是她的不幸。”
張廷瑜撣了撣衣襟上的褶皺,如同撣去偶然積下的塵埃,“管她作甚,你幸運便可以了。”
忽有一縷幽香縈懷,那朵繡得格外生動的蘭花緊密貼上他的胸膛,“張阿蒙,你剛剛說錯了,我也捨得殺你的。若你背叛我,若你不再屬於我,我定殺了你。所以,誰都可以背叛我,但你不行。”
冰冷的手指攀上他的側臉,“自我在廬州見到你起,你便是我的了。往後我做皇帝,你願意便做王夫,不願意便做首輔,這江山,我分你一半。”
“隻是你,不許也不能背叛我。”
過一會,張廷瑜的手終於環上她的後腰。
“我知道的。”他道。
“對了,文氏既已到了瓦底,你多留心,瓦底雖與你交好,但終究不是自己人。”他又提醒道。
瀾滄江這頭的南漳。
不出榮齡所料,即便隻查總賬,且隻查三年內的總賬,這賬仍查出個大紕漏。
陸長白揪著幾筆對不上的賬,非要榮齡拿出個說法。
榮齡略看一眼賬目,便曉得,那是混在戰馬與弓箭的采購中,卻被挪作撫恤之用的款項。
南漳三衛征戰幾十年,馬革裹屍者不知凡幾。而因戰死的皆為家中頂梁柱,因而往往一人命隕,全家都陷入窮困潦倒。
至於朝廷的撫恤,那自然是有的。可給養一個家庭仍是杯水車薪。
多年前開始,南漳三衛便有固定的開支用於給養這些家庭。但這筆開銷沒法列在明麵上,是故常混入武器、軍防采買。
這本不起眼,但陸長白不知為何,精準地自總賬中揪出有問題的幾筆。
“敢問郡主,這三年累加的幾萬兩白銀,究竟使去了何處?”陸長白終於抓住榮齡的錯處,一時意氣大振。
榮齡自手中的賬冊擡起眼,有些意味不明地搖了搖頭。
她一言不發地離去,陸長白更以為自己命中她七寸,令她方寸大亂。
走出都指揮使司,莫桑先向榮齡致歉。“郡主,是屬下太過大意,以為陸長白久在吏部,看不出賬冊的門道。誰知他問戶部找了個算科高手,咱們在總賬中做的手腳,於人家就是小兒科。”
孟恩不懂其間關鍵,但陸長白一旦得意,他們便得遭殃的理兒還是明白的。聞言急得眉毛鬍髯亂飛,“那可怎麼辦?不然把那老匹夫綁起來,逼他不許上報朝廷?”
莫桑白他一眼,“讓你讀書、讀書,你不聽!出的什麼餿主意?你便管得了他在南漳這一時,可一旦回了大都,他能聽你的?怕是早就添油加醋,將郡主釘上私吞軍餉,欲在南境自立為王的板上。”
回頭麵向榮齡,拱起手,一副忍氣吞聲但又露出七分不平的模樣,“郡主,陸長白代表朝廷,查賬一事本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郡主,這話咱們此前問過一回。那時的你擔心軍費,憂慮將士家中的爺娘,但今日,這些難題都已迎刃而解,老夫便鬥膽再問一回——”
這日的南漳散去連日陰雨,一輪夏日炙陽高掛青空,投下熱辣辣的溫度。
在這有些難熬的熱意中,莫桑再度問出那個絕難回答的問題,“郡主,這君咱們還忠不忠了?”
榮齡回望向他。
父王曾評價,孟恩類樊噲,孔武有力但於計謀稍欠。莫桑更肖陳平,識人善謀,卻難獨任。
那時的榮齡恰好聽過一些楚漢爭霸的傳奇故事,聞言便插嘴嚷嚷:“不得善終,不得善終!”
榮信捂住她的小嘴,輕斥道:“不許胡說。”
往事浮雲數載。
“莫桑叔,”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你且去安排吧,夜長夢多,快些為好。”
莫桑眼中便如安了一麵下凹的銅鏡,將本散漫的光線聚成既亮且熱的一團,他激動地行了個軍禮,“是,末將明白了!”
待他打馬離去佈置,孟恩著急地開口,“郡主,我雖…我雖不如莫老三聰明,可我當真覺得,覺得莫老三這回太衝動了哇!”
“開弓沒有回頭箭,郡主,你真想好了?”
恰好萬文林往一旁的攤子指了指,榮齡沒有回答孟恩,而是隨萬文林望去。
“他二人怎在一塊吃涼蝦了?”她好奇道,“蕭東亭知道他的身份嗎?”
萬文林搖頭,“這事機密,想來是湊巧了。”
孟恩也跟著張望,“誰?郡主說的誰?”
榮齡便拽了他護袖,“沒有誰,孟恩叔,晚一些,等今日晚一些,你且等著看好戲吧。”
蕭綦與對坐的戶部老吏並未察覺來了又走的榮齡一行。
他吃得快,一碗涼蝦已見底,便管不住嘴問道:“老呂頭,你們同來的那位算科高手在陸尚書手下大放異彩,想是回大都便能擢升,你怎不去露臉,與我這禮部閒人一道來吃攤子?”
“可是也同我一般,瞧不上陸長白落井下石,羅織出個欲加之罪?”
那位戴黑色濮頭,滿麵滄桑的老吏噎了一下,“可不是…不是南漳三衛的賬冊本就有問題嗎。”
他的神態畏縮,一如所有這個年紀仍隻能當個小吏的中年人。
蕭綦一把奪過那人手中的瓷勺,“早知你這樣想,我纔不請你吃涼蝦!”
一時氣不過,又與他擺事實、講道理。
“那些銀子並非郡主私吞了,而是用於安置戰死者家中。你如今也算一家的頂梁柱,定也知道若你一朝橫死,家中老小都得喝西北風!”
“朝中雖撥下了撫卹金,但杯水車薪,並不能儘夠。老王爺與郡主愛兵如子,這才每年騰出銀子,給養那些家庭。此事雖於律法不合,但情理可嘉。”
老呂頭卻蹙著眉,眉心的每條皺紋都寫了冥頑不靈。
“那豈不是…豈不是拿朝廷的銀子買將士們對自個的忠心?”
“你!”蕭綦氣得直接拍案而起。
見攤中的其餘食客奇怪望來,才生生又抑下怒氣。“你這人簡直不知所謂!”
“若朝廷有完善法度,老王爺與郡主何至於鋌而走險,用這不算辦法的辦法給那些家庭一條生路?”
“況且真要分得這樣清,怎不說老王爺與郡主買下這分忠心,是替陛下分憂,替朝廷擋下南境的殺戮與動亂?”
“若有的選擇,我想不論是老王爺與郡主,或是幾十萬南漳三衛,定也更希望在大都過承平日子,與家人團圓美滿。”
老呂頭啞然,像是被蕭綦說服。
半晌,他忽然問道:“簫主事,你是不是也覺得,朝廷對南漳三衛太過苛刻?”
蕭綦卻苦笑著搖頭,“我覺得怎樣不算。”
歎一口氣,袖起手望向更南的方向,“如今張衡臣南逃,陛下又與郡主…劍拔弩張,這朝堂、這世道,我早已看不清。”
這日晚間,南漳城中一如往常平靜,但離城十幾裡的扶風嶺卻不一樣。
因九年前的一場血戰,此地化為人間鬼蜮。即便日後修了王陵鎮守,扶風嶺一帶不論日間或夜裡,總有森冷寒意侵人,即便是夏日裡最奧熱的日子。
因這緣由,便是白日裡都鮮有人造訪,何況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但今日夜裡,一行火點蜿蜒向上。細瞧著,正是一夥子士兵擎了火把,押著人往扶風嶺深處走。
當先那人正是陸長白。
他不複往日的雅緻與精神。束冠歪斜,發髻與頜下修剪得宜的胡須都罕見地蓬散、毛躁不堪。借火把並不明亮的光線望去,一道道溝壑遍佈那張整日裡老謀深算的臉上,這讓他終於退去權臣威勢的遮掩,有了幾分知天命的老者該有的衰微。
不知過了多久,陸長白被猛地一推。
他重重撲在地麵,灼辣的疼痛讓他猛地意識到,腳下的不再是疊了不知多少年落葉的潮濕土地,而是打磨光滑的青石路麵。
再擡頭,火把照亮道路兩旁的石像生。再高一些是享殿遠遠伸出的巨大屋簷。
他知道莫桑帶他們來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