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陵 隻怕她不反
這時的半天已湧起濃厚的烏雲, 雲間不時裂出或長或短的閃電,伴隨而來的,是悶悶的, 如蒙在皮鼓中的雷。
陸豐前來稟道:“將軍, 一行共五十六人, 俱已帶到。”
蕭綦雙手背縛,踉蹌著隨人群跪倒在享殿前。他望瞭望神情肅穆,持刀而向的士兵…吊兒郎當慣了的臉上也難得顯露出張皇。
不…不是吧,來真的?
莫桑回頭一一打量他們,神情輕蔑中帶著痛恨,“能在死前祭奠王爺一回, 也是你們這些懦夫的榮幸。”
狠狠啐一口, “你們這一個個飽讀聖賢書的,良心都被紙墨糊住了。隻曉得在大都攪弄風雲、爭權奪勢, 卻不知九年前的扶風嶺,不知更久更遠,西梁從個蕞爾小國逐鹿中原時,是如何一刀一槍,在屍山血海,在十殿閻羅手中才搶出的江山。”
“那時候, 你們在哪?!”
陸長白掙紮著挺立起上半身, 怒罵道:“右將軍少扯些有的沒的, 我隻問你, 今日你將我們綁來這裡,究竟是你自個的意思,還是郡主的意思?”
頓了會再開口,語氣中多一絲商量的意味, “若隻是為了賬冊一事,咱們有的是法子商議,何至於刀劍相向、劍拔弩張?”
最後又話音一轉,添一句威脅作尾註,“向來兩國交戰還不斬使者。右將軍若貿然要了我等一行人的性命,便是公然屠戮朝廷巡撫,是與大都直接宣戰。縱你是南漳府之主,坐擁南漳三衛,怕也擔不起這罪名!”
莫桑卻未叫他這軟硬兼施的一番話嚇住,“罪名?”那一口有些滑稽的關外腔在此刻聽來分外冰冷,“有何等罪名比南漳三衛軍旗易幟、威名流散更重?”
“我且告訴你老匹夫,你那些話嚇不住我,我做這些從不為自個,而是為了整個南漳三衛!”
天邊豁顯一閃,隆隆地降下雷聲與雨點。
那一片白光中,陸長白猛地醒過神來,“不對,你不怕郡主不反,不怕南漳三衛不反,你——”
“隻怕她不反!”
忽然想起白蘇假扮作白龍子時,曾提起她在南漳三衛埋伏有暗兵…
厲聲問道:“你是白蘇的什麼人?”
莫桑斷然否認,逐漸密集的風雨也掩蓋不住他憤怒的聲音,“我不認識什麼黑蘇白蘇!更不是她的什麼人!”
陸長白卻在這毫厘中抓住他的紕漏。
“不對,你暴露了…”他渾身狼狽,臉上卻因這一瞬的得意充滿神采,“若你真不識白蘇,定會先問‘白蘇是誰’,而非斷然否認。”
他愈說愈加篤定,“你,就是四大花神之一的,菊花神主。是白蘇在九年…不,或許更早前便在南漳三衛種下的一株劇毒的經霜苦菊!”
莫桑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更多的卻是惱怒。
“老子纔不是勞什子的菊花神主!”他像一隻踩中獸夾的吊睛白額虎,臉上疼痛、憤恨交織,這讓他在忽現忽滅的閃電中麵白如鬼魅。
不,他不能承認,便是午夜夢回,四周僅他一人時也決不能承認。
若一旦承認,那與花間司為伍,背叛榮信、背叛南漳三衛的罪名便釘死在他身上。
那他如何再麵對萬千將士,如何在百年後麵對慘死的榮信?
“他日踏平葉榆,我定一刀一刀割下妖女的肉,扔入瀾滄江中為王爺祭奠!”如今的否認與其說給旁人聽,倒不如是說與他莫桑自己的。
他需要不斷否認,在否認中支撐自己活下去、鬥下去。
陸長白看穿他色厲內荏的樣子,得意地哈哈大笑,那笑聲融入夏日雨夜中,三分張狂、七分猙獰,“你害怕了,你害怕了哈哈哈哈!”
淒厲笑聲中,一旁監守的陸豐卻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他冷眼盯著癱在泥水中,再無一絲大都權臣氣度的陸長白,恍惚間像見一隻氣數將儘的杜鵑,不斷號叫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這時,閃電忽然變密,那貫穿天地的白光中,劍身戳刺、扭轉、翻飛的銀光便如月色中的星芒,細碎而絕不引人注目。
可當雷電散去,一聲聲淒厲的哀號響徹王陵內外時,陸豐並周圍的一乾人才猛然發現,陸長白身中十幾刀,像條奄奄一息的魚躺在血泊中。
莫桑持劍在側,劍身在夜雨的衝刷下,不斷淌下血水。
陸長白半張臉浸在血泊中,嘴一張便漫入半口血水,可他仍掙紮著開口,“莫桑,你殺得了我一人,你殺得了這裡的所有人嗎?”
莫桑用衣袖擦淨劍身,傲然道:“為何不能?”
陸長白被口中血水嗆了一下,他努力吐乾淨,卻又在下一瞬,被新湧入的血水嗆到。
於是,他不再做徒勞的努力,隻幽幽問道:“你騙得了天下人,可你騙得了你自己嗎?”
莫桑沒有再回答,反是轉身,提劍走向那群隨陸長白萬裡至此的官員們。
蕭綦緊縮在人群中,嘴裡已從南無阿彌陀佛唸到無上三清,從皇天為上,後土在下,我蕭東亭除去偶爾八卦碎嘴,一生未作虧心事,到破罐子破摔不斷祈禱蕭家老祖宗趕緊叩求閻羅王,饒他這塵世間一條狗命。
他還有媳婦,還有剛出世的閨女,他不想死啊!
被押在最前頭的是那位在查賬中大放異彩的算科高手。他一生沉醉於賬中數字,不通交際,也訥於人情,因而年過四十仍未能在仕途有建樹。
此番在南漳查出賬中乾坤,幫吏部的陸尚書抓住南漳郡主的錯處,他本以為是老天終於開眼,要叫他自此得貴人提攜,走上青雲路。
卻不料雲消霧散,那路哢嚓斷在半空中,便是引路的陸尚書也一頭栽落,摔個血肉模糊,那他這螻蟻一般的老吏,豈不更無活路?
望著莫桑如索魂的無常不斷靠近,老吏抖如篩糠,嘴裡已因極度的驚駭隻能發出“嗬嗬”的叫聲。
又一陣風打著卷襲來,雨點攜帶扶風嶺特有的陰寒,如石子般砸在蕭綦身上。
眼見地莫桑再度提起手中寶劍,他已嚇得管不住自己的嘴,顛七倒八地對與他擠在一處的老呂頭吐槽:“老呂頭啊老呂頭,我白日裡還真錯勸了你,你瞧瞧,當個出頭鳥也沒什麼好的,頭個死的便是他。但…也隻差了一小會,左右大夥都要死的…”
那銀蛇一般的寶劍猛地落下,蕭綦不忍見血濺當場,於是用力閉上眼。
可想象中銳器刺入□□的悶響並未傳來,取而代之的是金屬相擊,尖銳得有些刺耳的嘯音。
蕭綦心中大震,可是來了援兵?
他驟然睜開眼,隻見一枚銅錢打偏劍尖,再順著餘勢,嵌入神道旁的石像生中。
往銅錢擲來的方向望去,一道身影鑽過雨簾,踏風踏雨而來。
直到那人落入火把照亮的範圍內,蕭綦終於看清,那人著真紫色曳撒,額心綴了一點珊瑚紅,而更鮮豔的,卻是她眉梢的胭脂痣。
雖不知榮齡在此事上是善是惡,但蕭綦心中緊繃的弦卻已不由分說地驟然鬆開。
隻見她似一隻紫色的蝶悄然落地,手在腰間一搭,再落下時已持一柄銀光湛湛的軟劍。
挑開莫桑早被銅錢打偏的劍尖,她平靜地問:“莫桑叔殺個陸長白也就罷了,這些人都要殺嗎?”
她問得平靜,可莫桑無端覺得,那平靜像是夏日暴雨前靜得異常的一汪死水,是黑雲壓城時,沉悶得連一絲風都無的街道。
榮齡剛才,究竟聽到多少?
莫桑強抑下翻沸不安的心,鎮靜勸道:“郡主,殺一個也是殺,殺一群人也是殺,有何區彆?”
雨水打濕榮齡的頭發、眼睫,隔著睫毛中不斷滴落的雨水,榮齡與莫桑長久地對視,眼神認真到有些偏執。
這個人,是父王死後留給她的左膀右臂,在最艱難的時候助她守下南漳三衛。這個人,她從未想過會疑心於他。
但偏偏…
淡淡歎了口氣,語氣中說不清是失望更多還是恨意更甚。
“莫桑叔,自我回南漳,你便如著了魔一般,隻盼著我早日反了朝廷,我初時有些不解,因而儘量拖延,想瞧瞧你究竟在圖謀些什麼。”
“可你許是察覺到我的猶豫,於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撥我與大都的關係,先是陸豐夜諫,接著便是從未出過紕漏的賬冊,直至…今晚。”
莫桑心中一沉,她果然聽到了。
但他權衡半晌,自覺已將她的退路都堵死。除去沿著自個為她鋪好的路繼續走下去,榮齡已絕無其他選擇。
於是不再遮掩,隻怒其不爭道:“郡主莫不是也要像老王爺那般心軟?可心軟的結果是什麼?”他用力指向不遠處的享殿,“是叫人冤枉害死,寂寞、冰冷地躺在這裡,直到被人永久地遺忘!”
榮齡的雙眼慢慢變紅。但雨水傾注,分不清她臉上哪是雨水,哪又是淚水。
許久,她問道:“若我一再心軟,你也會像背叛父王那般…背叛我?”
一道巨雷劈下,莫桑在天地俱白的一瞬間麵如金紙。
“郡主,原來早便疑心我了?”他慘淡一笑,“何時起的疑心?自回了南漳?”
榮齡搖頭。
“尚在大都時,我因疑心當年的軍報,因而特去查過。可軍報確如世人知曉的那般,道是陸良大道有伏軍,而扶風嶺安然。”
“我有些茫然,以為是自己太過多疑,當真是當年的樞密院出了紕漏,而那高坐明堂的帝王是無辜的,但——”
“正當我要放棄時,我忽然發現那份軍報是假的。”
“於是,我陷入執念中,以為定是有人偷換了軍報。至於是誰偷換的…這天下怕是唯有一人有這能力。”
“可那時的我被震怒矇蔽了心智,反而忽略了這過程中最關鍵的問題——他榮鄴更換軍報,甚至不惜讓樞密院擔下罪名,圖什麼?”
“若原先的軍報言明陸良大道安然,而扶風嶺有埋伏,那最終的結果便是我父王自個決策失誤,與大都,與他建平帝毫無乾係。”
“可為何,為何他偏偏換了,偏偏擔下了罪名?”
帶著這份不解,榮齡踏上回南漳的路。
直到行至保州,隨後追來的萬文林帶一人來見,另一種可能性終於浮出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