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榆 你抱她了,你親她了?
瀾滄江刻鑿出深逾千丈的峽穀, 自這頭的南漳,蜿蜒流至另一頭的葉榆。
藺丞陽叩開張廷瑜的門扉,見他正在燈下稟筆直書, 便抱了臂, 倚在一側博古架上, “聽聞商隊已於今日運回第一批三彩石,白蘇終於在馮家麵前揚眉吐氣一回。她可有獎賞你的?”
張廷瑜擡頭瞥他一眼,“你便是為這事來的?這麼閒?”
藺丞陽笑道:“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但我看衡臣這一臉的春意倒不像因仕途順遂起的,而是…”
他遙遙一指窗外,正是南漳的方向。
“而是舊侶重逢, 喜難自勝?”
張廷瑜停下筆, 用力摁兩側麵頰,似要按平藺丞陽口中的喜色, 接著不大自信地問:“很明顯?”
藺丞陽收了手,踱到他案前,“也不算吧,隻是我見過大都時的你,因而覺得幾分熟悉。”
再幾如耳語般問:“見到她了?”
雖在自己房中,張廷瑜仍小心地環視一週, 確認無人監視, 才微不可見點頭, “嗯, 見著了。”
藺丞陽感慨地歎口氣,眼神像是透過他,觀想出其他人物、其餘場景。
半晌有些羨慕,又有些感傷道:“真好。”
張廷瑜不想惹他傷心, 便主動問起他來可有正事。
藺丞陽拉開案前的扶手椅坐下,正了正麵容,回複幾分大都“小青天”的神采。
“前幾日是盂蘭盆會,我與姑姑見了一麵。”他道。
藺家在前朝便是名門,藺太傅的長女,亦是藺丞陽的姑姑嫁給了馮祈元,在當時也算一段門當戶對的佳話。
隻是烽煙四起,藺家與馮家分道擇主,本是至親的一家人也分隔兩地。
因而,藺丞陽已多年未見這位嫡親的姑姑。
他在歸元寺後山等到匆匆而來的藺代盈。
藺代盈離家時,藺丞陽還小,遠未取字。因而她口中隻喚一句“陽兒”,接著便雙目淚垂,隔著一眶水意,細細看他與祖父肖似的眉眼。
但沒一會,她強嚥下過於激烈的情緒,用帕子匆匆擦乾臉上的淚痕,“陽兒,你祖父祖母還康健否,你爹和你娘可安好?”
又壓低聲音,帶些恨鐵不成鋼的忿意,“你在大都好好的,怎的來蹚葉榆這趟渾水?如今的葉榆是個什麼情形?人荒馬亂、政龐土裂…你簡直氣死我!”
藺丞陽帶些自嘲道:“姑姑,我在大都哪裡好了?娶了個毒婦,任其害死自己的鐘情之人與孩子,卻不能還手。”
“我在大都哪裡過得好了?”
大都至葉榆,一路山程水驛,藺代盈又是內宅婦人,自然未聽過藺丞陽風雲突變的一段戀情。
“怎麼了?”她走近些問道。
藺丞陽便三言兩語地將榮沁害死瞿酈珠,並害瞿酈珠臨死前恨透藺丞陽的事一一告知。
“姑姑,我這人心眼小,裝得下戀人、稚兒,卻裝不下恁大的江山。我隻想找個能為他們報仇的地方,大梁不行,那便來前元。前元不行,我便找其他地方。”
“天下之大,我總能找見的。”
藺代盈氣得拿拳頭錘他,“你個眼盲心瞎的東西,照你方纔說的,幕後的真凶該是白蘇,你卻還隨她來葉榆,這又是什麼道理?”
藺丞陽握住藺代盈的手,那雙像極藺太傅的眼睛緊緊盯著她,“姑姑,我不來葉榆,如何能殺她。姑姑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藺代盈頓住,恍若思緒忽然凝滯。
“你,你是說,你來葉榆…”她回過神來,“陽兒你瘋了!”
藺丞陽卻冷靜地搖頭,“姑姑,我清醒得很,自酈珠去後,人人都說我瘋了,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清醒得很。”
“我本世間孤孤單單一縷亡魂,幸得與她相知,方體味紅塵千般滋味。如今她去了,我一條命也早斷了根,唯有一腔仇恨撐著。不論走到哪一步,不論最終能否殺了她為酈珠報仇,我都甘願。”
“姑姑,”他再度鄭重喚藺代盈,“幫幫我吧,也算是…幫馮家。”
燭光中,藺丞陽與張廷瑜相對而坐。
“馮夫人的意思是,馮家正在收縮佈防,且與瓦底往來密切?”張廷瑜問道。
藺丞陽頷首,“這訊息確是駭人,而我與姑姑經年未見,情誼還剩幾分尚未可知。更何況,她已是馮家的宗婦,有自個的立場與主張。因而這番話真假各占幾成,也需斟酌。”
張廷瑜想了想,“我倒覺得,這當是實話。”
藺丞陽不解,“為何?”
張廷瑜攤開兩手,“即便她對你不餘幾分親情,可你一則恨透大梁皇室,二則又破釜沉舟,欲將白蘇斬落刀下…”
他的右手合上左手,呈交握之勢,“你二人,或者說,你與馮家的利益一致。她能透露這番話,許是也得馮祈元示意。”
藺丞陽沉吟道:“馮祈元想通過我…”
張廷瑜點頭,“嗯,通過你,透露給我。”
藺丞陽麵露憂色,“那他…可是已看穿你與白蘇並非一條心?不然,你如今是白蘇麾下的紅人,他焉敢將這事透露給你?便不怕你再告訴白蘇,治他個棄國叛離之罪?”
張廷瑜嗤道:“你以為,便是白蘇這會知道了,便能治他的罪?他馮祈元既敢說,便早已做好叫人查不出的準備。若你我真告了密,他怕是會立馬反咬一口,治我們一個誣告、陷害重臣的死罪。”
“你是說,這訊息是用來試探你我的?”藺丞陽恍然大悟。
“本來的事…”張廷瑜道,“你也說了,你與藺代盈不知還剩幾分親情,至於馮家,更與你我無一毫交情,既如此,藺代盈能有幾個膽子敢擅自透露馮家這生死攸關的訊息?”
“怕是馮家早已看出大梁羽翼漸豐,彆說收複失地,便是擋住南漳三衛也早已力不從心。因而他們不想空耗在此,隻想另起爐灶,再論生機。更何況,南境上下俱是是蘇昭明舊臣,對白蘇多少有分香火情。可去了瓦底,他馮祈元便作了救世的佛陀,到那時,白蘇拿什麼與他爭?”
藺丞陽生在官宦人家,又是正經讀書,考出過功名的,自然一點就通,“你說的有理。那咱們怎麼做,便當不曾聽聞?”
張廷瑜又搖頭,“也不能這般木訥,這事既試你我的誠意,更試咱們的…能力。”
“能力?”
“若空有誠意,卻無匹配的能力,馮家怕是也不會邀你入幕。”張廷瑜在紙上寫出“文氏”二字。
藺丞陽愣愣地指那二字,“這又是…?”
“早在保州時,泉州文氏因投籌會露出馬腳。郡主曾命緇衣衛至泉州查訪,但慢了一步,偌大的文氏已人去財空。我本以為他們早經海路到了前元,但幾日前方知曉,因遭了琉球的海盜,文氏海船損了一半,又辨錯航向,近日纔在瓦底登岸。”
“告訴馮祈元,白蘇欠他的軍費…到了。”
“衡臣啊衡臣,你這是要她半條命啊…”藺丞陽感歎了一句,如今的白蘇短於錢財,文氏回歸雖不能扭轉局麵,但稍解困頓、延宕危機卻不難,張廷瑜將這事告知馮氏實有幾分釜底抽薪的狠辣。
“但你可想好如何向她交代?”
“交代?”張廷瑜幾筆塗去紙上的“文氏”二字,“馮氏與瓦底交往甚密,瓦底查到告訴他的,乾我何事?”
藺丞陽豎起大拇指,正要誇他幾句,門廊外忽傳來幾道風鈴聲。
便見張廷瑜警惕地盯著外頭,手中卻從容地揭下那頁紙,幾下撕碎,扔入廢紙簍中。
門扉再度推開,正是二人口中的白蘇。
回葉榆後,她仍衣白,隻是與拌作白龍子時的素裳不同,白衣上繡滿繁複虯結的四時花圖,兩襟前則是兩朵儘態極妍的君子蘭,那蘭花繡得分外生動,彷彿走近些便能聞見清雅的蘭香。
她也未恢複自個郡主或是長公主的頭銜,仍叫人喚一句“司主”。
張廷瑜曾問過她為何。
白蘇站在葉榆皇宮中的最高處,遙遙地向遠處望去,“不論是郡主或是長公主,那都是蘇昭明給的名號。可花間司司主不同,那是我自個掙來的,是真真正正,從頭至尾地屬於我。”
藺丞陽十分沒有義氣地告辭,“誒呀,衡臣的茶煮得愈發好了,想是今日的夢都得添三分茶香。”
隨後丟給張廷瑜一個“你小子自求多福”的眼神,趕忙提了衣擺,一刻不停地離去。
張廷瑜有些無語地目送他離去,正打算迎上前去,問問白蘇深夜來訪是為何,一柄銀光閃閃的長劍“鏗”地出鞘。
鋒利的劍尖刺破衣衫,冰冷地抵在他胸前。
被那冷意一激,張廷瑜本能地想後撤,但他抑製住這衝動。
白蘇等了片刻,見他仍不避開,便問:“為何不躲?”
張廷瑜麵上平靜無波,“我未做虧心事,為何要躲?”
“林先生是你殺的!這還不算虧心事?!”
見張廷瑜眼中浮出一線疑色,白蘇手中的劍再遞一寸,劍鋒劃破肌肉,帶來火炙一般的銳痛:“阿東攔下我,吐出埋下許久的話。那日,他護著你與林先生退至山洞,你忽然離開,他便緊跟在後。因而,他並非如你說的,因追蹤擅闖的南漳人而遇害,而是…你殺的?”
“你明知我如今群狼環伺,正缺得力乾將。你竟敢殺他,你以為你是誰?!”
張廷瑜毫無懼色,“原是為了這個。”他退開一步,劍尖退出胸口,鮮血洇濕一片衣襟,“那阿東可曾告訴你,若我未離開山洞引出林景潤,死在南漳的便會是我!”
他擡手格開那柄劍,一雙眼淬了陰濕的寒意,“白蘇,你是想我死,還是他死?”
“你!”白蘇反複掃視他的神色,確認他並未說謊,半晌退步問道:“他為何要殺你?”
“為何殺我…”張廷瑜冷嘲道,“我猜…雖是榮信最終殺了我父親,但林景潤…怕是也不清白吧。”
“他怕我日漸得你信任,總有一日要取代甚至要他性命。”
“因而,索性趁外出無人轄製時,先下手為強。”
他走近一些,直到與白蘇腳尖對著腳尖。
他的嗓音低而輕,在深夜響起,恍若長於惑人的鬼魅,“白蘇,你當真希望我束手就擒?”
白蘇伸手抵上他胸前的傷口,“你可以告訴我,我替你作主。”
張廷瑜搖頭,“那時情形危急,況且,林景潤跟了你這許多年,我猜你不捨得。至於你說的群狼環伺、無人可用——”
他傲然一笑,“有我在,你怕什麼?”
白蘇低歎一記,“是,你運回三彩石居功至偉,但我總有些不安。”
擡眼盯著他,不放過他眼中瞬息流轉的纖毫情緒,“你去見榮齡了?”
張廷瑜連眼睫都未顫一下,乾脆利落地承認,“是,不然怎會有三彩石運來葉榆?你也將上羅計長官司的防衛想得太弱。”
白蘇雙指扣入劍尖刺出的豁口,再往內挖,直到指尖嵌入血肉模糊的傷口。
在張廷瑜因劇烈疼痛而發出的悶哼中,她踮起腳,唇離他的下巴僅一寸,“那她竟然願意幫你?我以為,她恨你都來不及。你又說了什麼鬼話取信於她?你抱她了,你親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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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和白蘇相比,我們郡主簡直一身正氣!